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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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香煙裊裊升起，初聞似檀香，尾香帶著一點苦味。
在雲珠的訴說中，腦子浮現一個人，一杯酒，造成了一個難以挽回的轉折。
他隨著杜衡上金鱗宮，喝下忘情水，抹去他所有的七情六欲，落得如雲珠一般無情無義。
之後呢？
瑯之雙手發顫，咬著牙忍著身體的戰栗，有些不敢回憶那些觸目驚心的回憶。
將香熄了吧。
他不敢面對。
“雲珠！雲珠”瑯之叫了幾聲，雲珠沒有回應，陷入回憶之中，自說自話。
瑯之在香味苦澀中，腦裏所有零星的畫面慢慢竄成一個完整的，殘酷的畫卷。
之後他暗算偷襲，拾離逃至蓬萊，他和折蘭嫁禍栽贓，出手重傷。
更是放出消息引拾離上鉤，在天門處處重傷拾離，斬妖臺之上也不肯放過他，將拾離往死路上逼。
一次次，一件件，鋒銳的天聖劍落在拾離的身上，每一次下手都不留情面。
瑯之大汗淋漓，慢慢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一腳踩空摔了下來。
“瑯之！”
“不！”瑯之擡手制止雲珠，別過頭去，不讓雲珠看見臉上的淚痕，“別過來。”
“讓我一個人，一個人靜靜待一會。”瑯之癱坐在地上，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雙目失明，什麽也看不見。
若是看見，上頭皆是拾離的血。
“我都做了什麽？”瑯之呢喃自語，“我都做了什麽？”
屢屢中傷他，三番兩次要他性命，更是任他被人冤枉，和人蒙騙他，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去勢，扔入歸墟之中。
“我都做了什麽？”瑯之捶著自己的頭，“我都做了什麽？”
“瑯之，”外頭有人喊道。
瑯之抱著頭呢喃自語，陷入無盡的痛苦之中，“我都做了什麽！”
“瑯之，”雲珠擔憂道：“你怎麽了？”
“我都做了什麽！”瑯之難受的蜷縮成一團，壓制嗓子眼裏哭聲，“我都做了什麽。”
“瑯之，你醒醒啊，”雲珠扶著瑯之的肩膀，“瑯之。”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雲衢從身後走來，伸手在瑯之額頭輕輕一點，瑯之登時昏了過去。
“雲衢仙師，”雲珠順勢看去，接著行禮，“簪梅仙長，搴菊仙長。”
“瑯之冷靜下來之後再來找我，我都在五音閣，若是不願意來，傳話給雲衢也是一樣。”簪梅頓了一會，繼續道：“轉告他一句，知錯能改不為錯，亡羊補牢猶未晚。”
如何補救，無論誰來都補救不了。
屋內香煙依舊裊裊升起，餘味的苦澀蔓延至每一寸角落。
簪梅沖雲衢使了一個眼色，雲衢意會，同簪梅一同離開素手堂。
屋外，門口的籬笆映照著三人的影子。
“這幾日情況如何？”
“蓬萊一如常態，午後杜衡前來，要瑯之去梼杌身邊當臥底，下封印。”雲衢回頭望了一眼，道：“今日之後，瑯之未必答應。”
“封印這個主意不錯，”簪梅讚同這個辦法，“不過瑯之雙目失明，實在危險。”
“杜衡這麽著急行事，怕是別有用心，”搴菊又擔心杜衡在背地裏耍陰謀詭計。“小心為上。我看還是等瑯之明日情緒穩定之後再做定奪。”
“明日杜衡便要來領人了。瑯之是蓬萊的弟子，也是天界的飛靈將軍，杜衡召喚，豈能不去。”
簪梅想了想，道：“明日杜衡過來立即差人通知我。”
雲衢點了點頭，目送二人離去。
她仰頭望向星空，今夜多雲，看不見昔日璀璨的銀河，明日大抵會下雨吧。
雲衢一語成讖，第二日下起小雨，淅淅瀝瀝，滋潤著藥草院子的藥草。
雲衢沒有驅散這片烏雲，這淅淅瀝瀝的雨聲帶著無聲安撫的力量，撫平昨夜激動悲愴的心。
瑯之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做了一個夢，夢裏回到了那一年的春日，他是雙目重現光明的小金鳥，在琉璃塔苦等他的小公子。
小金鳥等了許久都不見人來，有人勸他走吧，你的小公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金鳥固執地等著，堅信自己一定能夠等到他的小公子。
有人要拆琉璃塔，他又急又氣，他還沒有等到他的小公子，怎麽能夠讓人拆了小公子的琉璃塔呢？
他死命地攔著，可被人打得半死，琉璃塔還是被人拆了。
小金鳥坐在斷壁殘垣裏，有人告訴他走吧，你的琉璃塔沒了，琉璃珠沒了，你的小公子也被你害死了。
小金鳥眼前的斷壁殘垣變為波浪滔天的歸墟，烏雲遮日，電閃雷鳴，他看見一個人被人從雲端推下，直直地墜入歸墟之中。
“拾離！”
瑯之猛然驚醒過來，莎莎的雨聲如同秋蟹趴沙，令他恍惚了一陣，一陣涼風襲來，吹得身心都涼透了。
瑯之抱著膝蓋縮成一團，他的小公子，他的拾離，沒了。
天色陰沈，雨勢轉大，雨水順著屋脊而下，形成一簾雨珠簾。
小路上一個人冒雨走來，雨水不沾身，姿態從容不迫，他推開了籬笆的大門，瞧見門下的雲衢，拱手行禮道：“雲衢仙師，瑯之呢？”
雲衢斜睨了一眼裏頭，道：“在裏頭。”
“拜托仙師的事情辦的如何？”
雲衢坐在門前的竹椅上，清掃香爐裏的煙灰，“昨夜我給瑯之點了香，令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杜衡神色一頓，臉色鐵青道：“你竟然……”
“他有資格想起以前的事情，也必須看清眼前的事實和險惡的人心。免得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以拾離的名義欺騙他。”
二人一靜。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每個人的心頭上，心頭各懷心思。
“天界情況如何了。”簪梅不等雲衢前來通報，直接登門，碰巧遇上了杜衡，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金鵬一族全滅，拾離一個時辰之後才會下手。”杜衡說道。
簪梅好奇：“為什麽要一個時辰，他神力無邊，為何不一口氣殺了你們。”
“梼杌再拿天神的性命玩游戲，每隔一個時辰殺一個人。”
搴菊驚嘆道：“這是在折磨天帝，果真是恨極了天帝。”
簪梅沈思，“拿人性命玩游戲，這不像是梼杌的作風。”
“不管怎麽樣，都不能讓他得逞，”杜衡轉頭道：“讓瑯之出來，隨我上天。”
“且慢，你們想封印梼杌，我想問問你們的封印之法是什麽？”
杜衡劍指為筆，仙力為墨，在空中畫下那個陣法，“這便是虛風仙師的法陣，只要瑯之潛入拾離的身邊，將陣法埋在淩霄寶殿的座下，拾離一旦入法陣我們立即封印。”
簪梅瞧了陣法幾眼，只覺得眼熟，道：“這法陣當年是不是也用過？”
“看著似曾相識，”搴菊觀察後道，“許是虛風仙師加強了法陣的力量。此事天帝可知道？”
“知道”簪梅二人盤算如此詳細，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敢輕易相信杜衡的話，只怕又是他的計謀。“二位仙師若是仍有顧慮，不如上天問一問虛風便知，時間不多了，瑯之呢？”
門口吱呀一聲，瑯之打開門扉，神情淡然，方才的對話不知道聽見多少。
簪梅沈思片刻後道，“瑯之，你怎麽想？”
在場所有人看向瑯之，瑯之心中萬念俱灰，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去見他。”
“你雙目失明，如何見他？”雲衢問道。
“聽聽聲音也好。”瑯之失魂落魄，唯有一個念頭支撐著他，“無論他是梼杌還是拾離，我都想見他一面。”
杜衡：“那便隨我上天吧。”
簪梅出聲道：“等等。”
“這又是何故？”杜衡語氣不悅。
雲衢瞧二人劍拔弩張，杜衡一心要封印梼杌，不管瑯之的死活，雲衢也另有圖謀，雙方相互傾軋。
“先讓瑯之和拾離見一面，再說封印一事，”簪梅說道。“這匆匆忙忙的，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引起了梼杌的忌憚。”
杜衡眼睛一轉，心底浮現一個主意，按下不表，轉而道：“仙師所言極是。”
雲衢當即在瑯之身上下了十二道金針，再為他吃下保命的仙丹，做了雙重的保障，用秘法令是瑯之雙眼短暫恢覆光明。
“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你們盡快了。”雲衢叮囑道。
做完一切事情，一行人啟程前往天界。
昔日光明恢宏的天界此刻如同恐怖鬼蜮，西邊依舊一片光明，東北方向早已被黑氣所籠罩，一黑一白相互對抗，外人看來黑氣更加占據上風。
一行人沒有直接會面天帝，而是直接朝拾離所在的淩霄寶殿而去。
“我們不能都進去，不然誰也出不來，”杜衡深曉其中的利害，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瑯之身上，“瑯之，你進去。”杜衡將一枚木牌交付瑯之的手中，“你將這個東西放置在淩霄寶殿的座下。”
“你這麽著急做什麽，欲速則不達，”簪梅劍指為筆，在瑯之後心畫下幾道，再在瑯之的掌心一抹，頓時凝結一層薄冰“若你性命之憂，捏碎薄冰，我自會相助。”
簪梅和杜衡對視一眼，心中各懷打算。
瑯之帶著一身的法寶，步入這一片恐怖的鬼蜮之中。
血氣濃郁，遍地屍骨，陣陣陰風而來，令人不寒而栗。
瑯之走得踉踉蹌蹌，進度緩慢，烏鴉在耳旁啼叫，怪聲此起彼伏，瑯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想見那個人一面。
風聲突然淩厲起來，烏鴉驚飛而起，一團氣重擊他的心口，他倒飛出去，眼前一黑，再度看不見了。
“是誰！”拾離的聲音沙啞低沈，像是死去的亡靈開口聲討冤屈，“這時間還未到，誰迫不及待地找死？”
瑯之一怔，這個聲音和記憶裏活潑淘氣的聲調大相徑庭。
在瑯之的正前方，在黑氣散去露出一張獸臉面具，面具下的眼睛一亮，驚喜道：“這不是瑯之嘛，怎麽現在才來，我等你好久了。”
拾離熱切地上前，端起他的下巴，“你全族上下皆死在我的手中，可惜你未能瞧見，那時，我多想你在身前，看著你族人一個個死在你面前。”
瑯之忍著戰栗，這恐懼的感覺和記憶裏全然不同了。
“眼睛這是怎麽了，遭了什麽報應。”拾離仔細端詳著瑯之的眼眸，“有眼無珠，廢了也挺好。是哪位英雄好漢下的手，真是深得我心。”
拾離譏笑幾聲，笑聲詭譎又帶著無比痛快的洩恨。
眼前的這個人還是拾離嗎？
還是梼杌制造出來的假象？
“手上拿著什麽？”拾離抓起瑯之的手，用力一捏，掌心的薄冰盡碎，木牌滑落在地，“你這是來偷襲的？還是來找死的呢？”
拾離踏碎了地上的木牌，黑氣順著瑯之的身體而上，抓著瑯之的脖子一寸寸地收緊。
“是……是……”
“我是舍不得殺你，得好好折磨你幾天。不枉你白走一遭。”拾離血跡斑斑的手撫摸著瑯之的俊臉，“我想想，該從什麽地方下手。”
瑯之呼吸難受，伸手去摸拾離的臉，摸到了猙獰的獸臉面具。
聲音不似當年，也再也看不見那張臉了。
拾離真的死了。
在被他們扔進歸墟的時候，便已經死去了。
“拾離，”瑯之念到此處悲從中來，從喉嚨之中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你說什麽？”拾離湊近，“你再說一遍。”
瑯之從牙縫裏急促一句遲來的道歉，“對，不，起。拾離，我對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大錯特錯。”
拾離聽後大笑幾聲，聲音刺耳帶著濃郁嘲笑的意味，周身黑氣騰騰，如同群龍在黑霧中咆哮翻湧。
“你哪裏對不起我，你一直做得很好，你的前程，你心愛的秦艽，一刀刀割在我身上，你一直做得很好，你沒錯。”拾離掰起瑯之的下巴，令他直面自己，“瑯之，你可千萬不要有愧疚之心。”
“因為你啊，”拾離面具下發出譏諷之聲：“不配。好人才有愧疚之心，你怎麽會有呢。”
不配有愧疚，只配負罪活著，負罪死在拾離的手中。
“時間就要到了，我要去抓老鼠，眼前正好有一個。”拾離又改主意，“不不，怎麽能夠這麽輕易放過你。不如這樣，你去抓一只，然後將他的心捧到麟振面前，如何？”
拾離話音剛落，地上的木屑悄然滾動起來，一道金光而起，蓮花法陣自腳下生成。
蓮花花瓣層層暫放，朝中心聚攏，形成一個巨大的花苞，黑霧激射出去，不傷蓮花法陣分毫。
“我說你怎會孤身前來送死，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將我誆騙進來再殺了我”拾離訕笑幾聲，“真有意思。”
正西方的檀玉殿前的空地之上，杜衡為首，虛風占據陣心，周圍數十仙家齊齊出力，磅礴仙力註入陣心，從而將淩霄寶殿的拾離牢牢地鉗制在蓮花法陣之中。
一人不是拾離的對手，但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總能將他壓制下去。
“諸位，成敗在此一舉。”
眾位仙家齊齊施展，蓮花法陣金光大顯，陣心的蓮花法陣不停地生出層層花瓣，一層層的合攏封印。
麟振神情嚴肅，一側的簪梅沈默不言。
最後一層蓮花花瓣合攏，封印落成。
眾位仙家大汗淋淋，臉上眉開眼笑，全無疲倦之意，盡是大功告成的欣喜之感。
“快去看看梼杌的情況。”杜衡吩咐一名天兵。
一名天兵急忙前去查看，剛走沒多久，紅墻外響起一聲慘叫。
作者有話說：
瑯之：拾離，聽我說
拾離：不聽，開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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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雲珠的訴說中，腦子浮現一個人，一杯酒，造成了一個難以挽回的轉折。
他隨著杜衡上金鱗宮，喝下忘情水，抹去他所有的七情六欲，落得如雲珠一般無情無義。
之後呢？
瑯之雙手發顫，咬著牙忍著身體的戰栗，有些不敢回憶那些觸目驚心的回憶。
將香熄了吧。
他不敢面對。
“雲珠！雲珠”瑯之叫了幾聲，雲珠沒有回應，陷入回憶之中，自說自話。
瑯之在香味苦澀中，腦裏所有零星的畫面慢慢竄成一個完整的，殘酷的畫卷。
之後他暗算偷襲，拾離逃至蓬萊，他和折蘭嫁禍栽贓，出手重傷。
更是放出消息引拾離上鉤，在天門處處重傷拾離，斬妖臺之上也不肯放過他，將拾離往死路上逼。
一次次，一件件，鋒銳的天聖劍落在拾離的身上，每一次下手都不留情面。
瑯之大汗淋漓，慢慢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一腳踩空摔了下來。
“瑯之！”
“不！”瑯之擡手制止雲珠，別過頭去，不讓雲珠看見臉上的淚痕，“別過來。”
“讓我一個人，一個人靜靜待一會。”瑯之癱坐在地上，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雙目失明，什麽也看不見。
若是看見，上頭皆是拾離的血。
“我都做了什麽？”瑯之呢喃自語，“我都做了什麽？”
屢屢中傷他，三番兩次要他性命，更是任他被人冤枉，和人蒙騙他，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去勢，扔入歸墟之中。
“我都做了什麽？”瑯之捶著自己的頭，“我都做了什麽？”
“瑯之，”外頭有人喊道。
瑯之抱著頭呢喃自語，陷入無盡的痛苦之中，“我都做了什麽！”
“瑯之，”雲珠擔憂道：“你怎麽了？”
“我都做了什麽！”瑯之難受的蜷縮成一團，壓制嗓子眼裏哭聲，“我都做了什麽。”
“瑯之，你醒醒啊，”雲珠扶著瑯之的肩膀，“瑯之。”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雲衢從身後走來，伸手在瑯之額頭輕輕一點，瑯之登時昏了過去。
“雲衢仙師，”雲珠順勢看去，接著行禮，“簪梅仙長，搴菊仙長。”
“瑯之冷靜下來之後再來找我，我都在五音閣，若是不願意來，傳話給雲衢也是一樣。”簪梅頓了一會，繼續道：“轉告他一句，知錯能改不為錯，亡羊補牢猶未晚。”
如何補救，無論誰來都補救不了。
屋內香煙依舊裊裊升起，餘味的苦澀蔓延至每一寸角落。
簪梅沖雲衢使了一個眼色，雲衢意會，同簪梅一同離開素手堂。
屋外，門口的籬笆映照著三人的影子。
“這幾日情況如何？”
“蓬萊一如常態，午後杜衡前來，要瑯之去梼杌身邊當臥底，下封印。”雲衢回頭望了一眼，道：“今日之後，瑯之未必答應。”
“封印這個主意不錯，”簪梅讚同這個辦法，“不過瑯之雙目失明，實在危險。”
“杜衡這麽著急行事，怕是別有用心，”搴菊又擔心杜衡在背地裏耍陰謀詭計。“小心為上。我看還是等瑯之明日情緒穩定之後再做定奪。”
“明日杜衡便要來領人了。瑯之是蓬萊的弟子，也是天界的飛靈將軍，杜衡召喚，豈能不去。”
簪梅想了想，道：“明日杜衡過來立即差人通知我。”
雲衢點了點頭，目送二人離去。
她仰頭望向星空，今夜多雲，看不見昔日璀璨的銀河，明日大抵會下雨吧。
雲衢一語成讖，第二日下起小雨，淅淅瀝瀝，滋潤著藥草院子的藥草。
雲衢沒有驅散這片烏雲，這淅淅瀝瀝的雨聲帶著無聲安撫的力量，撫平昨夜激動悲愴的心。
瑯之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做了一個夢，夢裏回到了那一年的春日，他是雙目重現光明的小金鳥，在琉璃塔苦等他的小公子。
小金鳥等了許久都不見人來，有人勸他走吧，你的小公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金鳥固執地等著，堅信自己一定能夠等到他的小公子。
有人要拆琉璃塔，他又急又氣，他還沒有等到他的小公子，怎麽能夠讓人拆了小公子的琉璃塔呢？
他死命地攔著，可被人打得半死，琉璃塔還是被人拆了。
小金鳥坐在斷壁殘垣裏，有人告訴他走吧，你的琉璃塔沒了，琉璃珠沒了，你的小公子也被你害死了。
小金鳥眼前的斷壁殘垣變為波浪滔天的歸墟，烏雲遮日，電閃雷鳴，他看見一個人被人從雲端推下，直直地墜入歸墟之中。
“拾離！”
瑯之猛然驚醒過來，莎莎的雨聲如同秋蟹趴沙，令他恍惚了一陣，一陣涼風襲來，吹得身心都涼透了。
瑯之抱著膝蓋縮成一團，他的小公子，他的拾離，沒了。
天色陰沈，雨勢轉大，雨水順著屋脊而下，形成一簾雨珠簾。
小路上一個人冒雨走來，雨水不沾身，姿態從容不迫，他推開了籬笆的大門，瞧見門下的雲衢，拱手行禮道：“雲衢仙師，瑯之呢？”
雲衢斜睨了一眼裏頭，道：“在裏頭。”
“拜托仙師的事情辦的如何？”
雲衢坐在門前的竹椅上，清掃香爐裏的煙灰，“昨夜我給瑯之點了香，令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杜衡神色一頓，臉色鐵青道：“你竟然……”
“他有資格想起以前的事情，也必須看清眼前的事實和險惡的人心。免得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以拾離的名義欺騙他。”
二人一靜。嘩啦啦的雨聲敲打著每個人的心頭上，心頭各懷心思。
“天界情況如何了。”簪梅不等雲衢前來通報，直接登門，碰巧遇上了杜衡，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金鵬一族全滅，拾離一個時辰之後才會下手。”杜衡說道。
簪梅好奇：“為什麽要一個時辰，他神力無邊，為何不一口氣殺了你們。”
“梼杌再拿天神的性命玩游戲，每隔一個時辰殺一個人。”
搴菊驚嘆道：“這是在折磨天帝，果真是恨極了天帝。”
簪梅沈思，“拿人性命玩游戲，這不像是梼杌的作風。”
“不管怎麽樣，都不能讓他得逞，”杜衡轉頭道：“讓瑯之出來，隨我上天。”
“且慢，你們想封印梼杌，我想問問你們的封印之法是什麽？”
杜衡劍指為筆，仙力為墨，在空中畫下那個陣法，“這便是虛風仙師的法陣，只要瑯之潛入拾離的身邊，將陣法埋在淩霄寶殿的座下，拾離一旦入法陣我們立即封印。”
簪梅瞧了陣法幾眼，只覺得眼熟，道：“這法陣當年是不是也用過？”
“看著似曾相識，”搴菊觀察後道，“許是虛風仙師加強了法陣的力量。此事天帝可知道？”
“知道”簪梅二人盤算如此詳細，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敢輕易相信杜衡的話，只怕又是他的計謀。“二位仙師若是仍有顧慮，不如上天問一問虛風便知，時間不多了，瑯之呢？”
門口吱呀一聲，瑯之打開門扉，神情淡然，方才的對話不知道聽見多少。
簪梅沈思片刻後道，“瑯之，你怎麽想？”
在場所有人看向瑯之，瑯之心中萬念俱灰，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去見他。”
“你雙目失明，如何見他？”雲衢問道。
“聽聽聲音也好。”瑯之失魂落魄，唯有一個念頭支撐著他，“無論他是梼杌還是拾離，我都想見他一面。”
杜衡：“那便隨我上天吧。”
簪梅出聲道：“等等。”
“這又是何故？”杜衡語氣不悅。
雲衢瞧二人劍拔弩張，杜衡一心要封印梼杌，不管瑯之的死活，雲衢也另有圖謀，雙方相互傾軋。
“先讓瑯之和拾離見一面，再說封印一事，”簪梅說道。“這匆匆忙忙的，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引起了梼杌的忌憚。”
杜衡眼睛一轉，心底浮現一個主意，按下不表，轉而道：“仙師所言極是。”
雲衢當即在瑯之身上下了十二道金針，再為他吃下保命的仙丹，做了雙重的保障，用秘法令是瑯之雙眼短暫恢覆光明。
“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你們盡快了。”雲衢叮囑道。
做完一切事情，一行人啟程前往天界。
昔日光明恢宏的天界此刻如同恐怖鬼蜮，西邊依舊一片光明，東北方向早已被黑氣所籠罩，一黑一白相互對抗，外人看來黑氣更加占據上風。
一行人沒有直接會面天帝，而是直接朝拾離所在的淩霄寶殿而去。
“我們不能都進去，不然誰也出不來，”杜衡深曉其中的利害，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瑯之身上，“瑯之，你進去。”杜衡將一枚木牌交付瑯之的手中，“你將這個東西放置在淩霄寶殿的座下。”
“你這麽著急做什麽，欲速則不達，”簪梅劍指為筆，在瑯之後心畫下幾道，再在瑯之的掌心一抹，頓時凝結一層薄冰“若你性命之憂，捏碎薄冰，我自會相助。”
簪梅和杜衡對視一眼，心中各懷打算。
瑯之帶著一身的法寶，步入這一片恐怖的鬼蜮之中。
血氣濃郁，遍地屍骨，陣陣陰風而來，令人不寒而栗。
瑯之走得踉踉蹌蹌，進度緩慢，烏鴉在耳旁啼叫，怪聲此起彼伏，瑯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想見那個人一面。
風聲突然淩厲起來，烏鴉驚飛而起，一團氣重擊他的心口，他倒飛出去，眼前一黑，再度看不見了。
“是誰！”拾離的聲音沙啞低沈，像是死去的亡靈開口聲討冤屈，“這時間還未到，誰迫不及待地找死？”
瑯之一怔，這個聲音和記憶裏活潑淘氣的聲調大相徑庭。
在瑯之的正前方，在黑氣散去露出一張獸臉面具，面具下的眼睛一亮，驚喜道：“這不是瑯之嘛，怎麽現在才來，我等你好久了。”
拾離熱切地上前，端起他的下巴，“你全族上下皆死在我的手中，可惜你未能瞧見，那時，我多想你在身前，看著你族人一個個死在你面前。”
瑯之忍著戰栗，這恐懼的感覺和記憶裏全然不同了。
“眼睛這是怎麽了，遭了什麽報應。”拾離仔細端詳著瑯之的眼眸，“有眼無珠，廢了也挺好。是哪位英雄好漢下的手，真是深得我心。”
拾離譏笑幾聲，笑聲詭譎又帶著無比痛快的洩恨。
眼前的這個人還是拾離嗎？
還是梼杌制造出來的假象？
“手上拿著什麽？”拾離抓起瑯之的手，用力一捏，掌心的薄冰盡碎，木牌滑落在地，“你這是來偷襲的？還是來找死的呢？”
拾離踏碎了地上的木牌，黑氣順著瑯之的身體而上，抓著瑯之的脖子一寸寸地收緊。
“是……是……”
“我是舍不得殺你，得好好折磨你幾天。不枉你白走一遭。”拾離血跡斑斑的手撫摸著瑯之的俊臉，“我想想，該從什麽地方下手。”
瑯之呼吸難受，伸手去摸拾離的臉，摸到了猙獰的獸臉面具。
聲音不似當年，也再也看不見那張臉了。
拾離真的死了。
在被他們扔進歸墟的時候，便已經死去了。
“拾離，”瑯之念到此處悲從中來，從喉嚨之中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你說什麽？”拾離湊近，“你再說一遍。”
瑯之從牙縫裏急促一句遲來的道歉，“對，不，起。拾離，我對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大錯特錯。”
拾離聽後大笑幾聲，聲音刺耳帶著濃郁嘲笑的意味，周身黑氣騰騰，如同群龍在黑霧中咆哮翻湧。
“你哪裏對不起我，你一直做得很好，你的前程，你心愛的秦艽，一刀刀割在我身上，你一直做得很好，你沒錯。”拾離掰起瑯之的下巴，令他直面自己，“瑯之，你可千萬不要有愧疚之心。”
“因為你啊，”拾離面具下發出譏諷之聲：“不配。好人才有愧疚之心，你怎麽會有呢。”
不配有愧疚，只配負罪活著，負罪死在拾離的手中。
“時間就要到了，我要去抓老鼠，眼前正好有一個。”拾離又改主意，“不不，怎麽能夠這麽輕易放過你。不如這樣，你去抓一只，然後將他的心捧到麟振面前，如何？”
拾離話音剛落，地上的木屑悄然滾動起來，一道金光而起，蓮花法陣自腳下生成。
蓮花花瓣層層暫放，朝中心聚攏，形成一個巨大的花苞，黑霧激射出去，不傷蓮花法陣分毫。
“我說你怎會孤身前來送死，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將我誆騙進來再殺了我”拾離訕笑幾聲，“真有意思。”
正西方的檀玉殿前的空地之上，杜衡為首，虛風占據陣心，周圍數十仙家齊齊出力，磅礴仙力註入陣心，從而將淩霄寶殿的拾離牢牢地鉗制在蓮花法陣之中。
一人不是拾離的對手，但是眾人拾柴火焰高，總能將他壓制下去。
“諸位，成敗在此一舉。”
眾位仙家齊齊施展，蓮花法陣金光大顯，陣心的蓮花法陣不停地生出層層花瓣，一層層的合攏封印。
麟振神情嚴肅，一側的簪梅沈默不言。
最後一層蓮花花瓣合攏，封印落成。
眾位仙家大汗淋淋，臉上眉開眼笑，全無疲倦之意，盡是大功告成的欣喜之感。
“快去看看梼杌的情況。”杜衡吩咐一名天兵。
一名天兵急忙前去查看，剛走沒多久，紅墻外響起一聲慘叫。
作者有話說：
瑯之：拾離，聽我說
拾離：不聽，開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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