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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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白雲悠悠，青山巍巍，鎖陽在海中蟄伏了一夜，在黎明時分趁著交班防守松懈之時，悄悄地從海底潛入蓬萊。
不料海底的暗道早已被封，鎖陽另尋他法，讓折蘭前來接應，等候了半日也不見折蘭的身影。
鎖陽舔著爪子，鋒銳的爪子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他從海底登岸，直接走向位於島心的小紅亭。
守門的弟子坐在小紅亭前的臺階上，給兔子梳理毛發，忽見一只黑貓走來。
“是只貓。”守門的弟子遠遠地打量了幾眼，見它渾身濕淋淋，必是游水過來，“你是從海上過來的嗎？我手頭沒有小魚幹給你。”
黑貓叫了幾聲，踩著輕步走到守門弟子的腿旁，蹭著他的腿撒嬌，裝乖討好，徹底讓守門的弟子放松了心防。
“我給你拿小魚幹吃，”守門弟子轉身之際，鎖陽猛然出手，利爪重擊守門弟子的後腦。
守門弟子登時倒地，不省人事。
鎖陽左顧右看，確認無人看見，化為人身將守門弟子扶到一旁，裝作打瞌睡的模樣。
臨走前不忘打掃自己的痕跡，留下一地幹凈才轉身入蓬萊。
蓬萊一如往常，弟子按部就班，無人註意突然多了一只黑貓。
白雲悠悠從仙島之間飄過，青鳥銜著一只青草來到百草園子。
拾離時隔多日，準備再探萬寶閣，上回準備不足，出了差錯，這一次定要馬到功成。
“我們今晚再去萬寶閣。”
“不去。”
拾離聽到瑯之的抽噎聲，“你哭什麽？”
“它死了。”
“誰死了？”
“兔子死了。”瑯之抽抽噎噎，“那個人也死了，我爹也死了。”
拾離靜坐在竹榻上，風從窗戶撲到他的脊背上，瑯之這幾日想起小時候不少事情，他爹死了，救他的小恩人也死了。叔父奪位，上下混亂。
有時候隨著記憶慢慢恢覆，也將過去遭受的痛苦重新品嘗一遍。
“你爹與你不親，更沒幾分感情，你哭什麽？再說了這是過去的事情了。”
拾離記得瑯之與他說過，知重與他並不親厚，族人也對他冷漠，不然，瑯之當年跌落人間，怎麽無人下來尋找。
瑯之不應聲，屋堂之內頓時一靜。
正前方響起吱呀一聲，一個腳步聲步入這寂靜的屋堂。
“兔子誤吃了雲衢種在後面的藥草，癲狂撞柱子而亡。”溫霍安撫瑯之，“三界萬物，生老病死，如是而已。”
瑯之的臉埋入臂彎之中，用沈默對抗著三界萬古不變的定律。
“我把另外一只兔子帶走，給你一個風車玩。”溫霍留下了風車，抱走了兔子。臨走時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碟子，都說拾離愛吃搴菊的點心，但點心全進瑯之的肚子，拾離一口不用，“我再去拿些。對了，這是雲衢給你準備的新藥，吃了它，你的記憶不久之後便會恢覆。”
拾離待溫霍走後，繼續道：“今天晚上我們去萬寶閣。”
瑯之悶悶不吱聲。
“你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嗎？”拾離慢慢地說道，“他是凡人，死後自然入了輪回，重新為人，你不想去找他嗎？”
“我還能找到他嗎？”
“能的。”
“你認識他？”
“算認識吧。”
“他轉世之後是什麽樣的人？他過得好嗎？”
拾離任由風吹著自己空洞的眼眶道：“他很好，你日後會見到他的。”
瑯之轉悲為喜，拿起手旁的風車，開始期待和他見面那一日。
“今晚就動身。”
夜黑風高，今夜格外的寂靜，瑯之推開窗欞，對面的房屋一片黑暗，今夜雲衢睡得比以往都早。
他躡手躡腳地翻出窗戶，扯了扯手腕上的繩索，繩索另一頭的拾離走到窗戶邊上，瑯之攬著拾離的腰將他抱出窗欞。
“這回不會再丟了。”
“趕緊走。”
瑯之駕雲帶著拾離飛往萬寶閣，不出半刻鐘便聞到了萬寶閣獨特的松脂香。
二人悄然落在松樹下，松影綽綽，遮蓋了兩個人的身影。
“往前走。”
“不能走。”瑯之拉著拾離躲回松影之中，從松葉間隙望見天邊飛過一個影子，如流星轉瞬即逝。“我方才看見一個人影。”
拾離在松香裏等了一陣，“是誰？走了嗎？”
“沒瞧見，應該是走了。”
“萬寶閣前頭有人嗎？”
“沒有，你要做什麽？”
“帶我去。”拾離催促道。
瑯之帶著拾離來到萬寶閣前，東觀西望，沒有看見一個守衛，再進一步，發現那八扇六角槅門沒有上鎖。
“沒有上鎖，進去。”
“不能進去，”拾離按住瑯之，想起當年吃過的虧，拉著瑯之後退幾步，“裏面有蜃珠。”
瑯之不知蜃珠是何物，察覺到拾離凝重的語氣，這蜃珠必定不一般，他後退幾步，好奇地端詳整座萬寶閣。
“你能從外面看得到裏頭嗎？”
瑯之瞇眼湊到六角槅門前，周圍光線不明，隱隱約約看見了幾個影子，“看不清楚。只看見幾個模糊的輪廓。”
“可有看見荷花？”
瑯之幾乎要擠進槅門的縫隙之中，瞪大的雙眼，也只能看見重疊連接的影子，無法分辨哪個是荷花。
拾離沈思了片刻，道：“上三樓。”
瑯之攜著拾離的手，乘雲懸浮在三樓外頭的窗戶外，月華如水，將兩個人的身影映照在窗戶上，
“進去，”拾離直接推開窗戶，直接跨進三樓，“輕點聲。”
瑯之躡手躡腳隨著拾離進入了三樓，環顧一圈，四處瞅瞅摸摸，幽暗的夜色裏看見幾個清晰的輪廓，猜測是架子，書案一類的家具。
“與你玩一個游戲，”拾離隨地而坐，“二樓有一片葫蘆地，每個葫蘆裏面有一個寶貝，你不能下到二樓，但要找到最大的葫蘆，你若是贏了，我就告訴你他轉世後的名字。”
瑯之眼睛一亮，“真的。”
瑯之立即像興奮的小狗，趴在樓裏的扶手上，思考如何行動。
拾離慢慢在黑夜裏摩挲，摸到一個花瓶抱在懷中，增添幾分安全感，瑯之半天不出聲，估計還在絞盡腦汁地沈思。
若是想不出來，依照最壞的打算，搶一個就跑。
拾離微微向後一靠，發出一個輕微的聲音，他疑惑微微側身，他背後沒有東西，地板也沒有松動，哪裏來的聲音。
“瑯之！”
瑯之正在潛心研究，一時忽略了拾離的聲音。
拾離拔高聲調喊一聲，“瑯之。”
瑯之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拾離，“什麽事？”
“你去外面看看。”拾離面向窗戶，雙眼不能視物，卻察覺到黑暗中隱藏的危機，“是不是有人？”
“外頭有人？”瑯之半信半疑，走到窗欞邊，先是推開一側的窗戶，往外瞅了幾眼，沒有看見巡邏的光團。
“沒有人發現我們，”瑯之語話剛落，一個黑影突然襲來重擊瑯之腹部，瑯之倒飛出去，撞到了架子。
叮叮當當，一片銀屏乍破之聲，打破了萬寶閣的寂靜。
“是誰？”
“拾離，”鎖陽一腳踏入了窗戶，身上的殺意伴隨著身後的月光傾瀉而下，“你居然有本事走到這個地方，當真是令我驚訝。”
拾離聽到鎖陽的聲音，眼眶猛然一疼，壓在骨子裏的恨意如火山般噴湧而出，將心底攪得一團亂麻，咬著牙狠狠地念著這個恨之入骨的名字：“鎖陽。”
“聲音也覆原了，看來雲衢還真是有幾分本事。”鎖陽倒是不意外，“不過還是差了幾分。”
鎖陽和杜衡是一丘之貉，他在此處必定是杜衡授意，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個地方，“瑯之，不能讓他離開，不然你就看不見那個人了。”
瑯之一聽，這還了得，腳下一蹬沖上去。
鎖陽側身躲開，反手揪著瑯之的衣襟甩了出去，咚的一聲，撞到墻壁，連同墻壁上的字畫一同落下來。
“好疼。”瑯之捂著胸口，怒瞪鎖陽，再度沖上去，揮拳朝鎖陽臉上打去。
鎖陽單手抱住迎面而來的拳頭，嘖了一聲，“你的速度太慢了，這拳頭像饅頭一般軟綿無力。”鎖陽橫飛一腳，將瑯之踹飛出去。
“沒用的東西，”鎖陽鄙夷道，“我真想讓杜衡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
拾離心道不妙了，雲衢定是為了防止瑯之逃跑，封印了瑯之身上的仙力，這回瑯之可要挨打了。
瑯之抹去嘴角的鮮血，再度握拳沖上，又被鎖陽打了回來。
“來多少次都是一樣。”鎖陽又一腳踹飛瑯之。這等反覆枯燥的攻擊對他來說並不厭煩。反而是有種別樣的趣味。
以前他仰望的，羨慕的人，終於敗在自己的腳底，甚至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中，這等快感，讓他很是受用。
瑯之並不明白鎖陽的心思，次次落敗點燃起心頭的怒火，令他一次次地往前沖。
“瑯之，走！不要和他糾纏。”
瑯之置若罔聞，再度揮拳打出，在即將碰到鎖陽的時候，突然收手，腳尖點地一轉，繞到了鎖陽的側身，重擊鎖陽的側腰。
瑯之偷襲得逞，鎖陽後退幾步。
瑯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別得意。”鎖陽認真起來，一個閃身來到瑯之跟前，瑯之還未反應過來，重擊瑯之心口。
瑯之落地之後，鎖陽仍未放過他，拳拳腳腳落在他的身上，如同暴雨一般密集無情，打得瑯之蜷縮成一團。
瑯之趴伏在地，像大街上任人欺負的小狗。腦海裏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畫面，他被人圍堵在墻角，七八個人對他拳打腳踢，他無法還手，蜷縮在地上，一如現在這般。
為何會這樣？是夢境還是記憶？
瑯之在暴雨般的拳頭中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
他的父親死在歌回手中，叔父名重成為新的大鵬之王，他因是前王的兒子，叔父視他為眼中釘，處處容不下他，外加上他力氣孱弱，修為不高，常常遭遇同族人的欺負。
“你要忍辱負重，然後一鳴驚人。”
瑯之已經忘記那位婆婆的模樣了，可是她的聲音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他要忍耐，等到羽翼豐滿的那一日。
鎖陽打得地板砰砰作響，最後一拳重擊，打穿了地面，瑯之落在二樓，沒了聲響。
拾離後退幾步，鎖陽解決完瑯之，接下來就是他了。
拾離心念急轉，道：“鎖陽，窺窳找到了嗎？”
鎖陽沒有立即接話。
拾離便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抓著了鎖陽的弱點，抓住了一線生機，好好利用，借此做文章，嗤笑道，“你當然找不到了。”
鎖陽語氣帶著疑惑，“你知道在什麽地方。”
“原本不知道，但是瑯之那日說起過一件事，我想應該就在那裏。”
鎖陽一個箭步沖上來，扣著拾離的脖子舉起。
拾離腳尖懸空，喘不上氣，艱難道：“你殺了我，你就永遠別想知道。枯蟄也永遠都得不到他。”
鎖陽掀開拾離眼睛上的黑布，鄙夷地打量醜惡的眼眶，“拾離你是想嘗試第二個五蟲咒吧。”
拾離眼眶發熱，想起被五蟲咒侵蝕的痛苦，令他不寒而栗。
他忍住骨子裏的戰栗，語氣故作輕松道：“我頂多一死，你們永遠都別想得到窺窳，永遠都要像今日這般低微卑賤地活下去。”
鎖陽狠狠地扇了拾離幾個耳光，接著道：“拾離你要活得久一些，讓我慢慢地折磨你。”
鎖陽從袖子裏掏出錦盒，單手打開蓋子，拿出那乳白扭曲的蟲子，鎖陽捏開拾離的嘴巴，將五蟲咒塞進去。
拾離用力一咬，咬斷了蟲子的頭部。
“你！”鎖陽怒不可遏，這時，耳後傳來嗚嗚風聲，跟著一股熱浪劈天蓋地撲來，灼眼的烈焰瞬間將鎖陽吞噬殆盡。
火光沖天而起，眨眼之間吞沒了整個萬寶閣，聲勢浩大，火光熊熊，驚動了附近的巡邏的守衛，紛紛朝這裏趕來。
火光熊熊，發出刺耳的劈裏啪啦聲，仿若是野獸咀嚼人骨發出的駭人聲響。
鎖陽念起避火訣，周遭烈火不避反而貼了上來，沿著鎖陽的腳燒上去。
鎖陽心說古怪，這大火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操控，趕忙逃出火海。
這時，熊熊的烈火分撥開來，熾熱之中殺出一個黑影，鎖陽還未看清對方臉面，就被對方重擊胸口，倒飛出去。
鎖陽捂著胸口站穩，那黑影再度襲來，再一次重擊鎖陽的心口，鎖陽倒飛出去，砸穿了木板，跌落在下方的葫蘆地之中。
上一回椿尾來襲，驚得兇器四飛，修竹便命人打造鐵鏈，將葫蘆固定在地上。
鎖陽扶著藤蔓站起來，對方被烈焰包裹，看不清面貌，但他猜出這個人是誰了，“瑯之。”
瑯之腳下一動，拳風帶火，如同一顆巨大的火球奔來。
鎖陽抽出長劍一劍破開瑯之周身環繞的烈火，與之交手數十招，招式兇狠無情，鎖陽不進反退，退到墻根處，才發現沒有退路了
鎖陽心說一聲不妙了，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敗在瑯之的手中
他目光一凜，看向一旁的葫蘆，凝聚半身的仙力一斬，劍刃斷成兩半，葫蘆落下樹藤，在地面上滾了幾圈。
“成了！”鎖陽伸手去拿葫蘆，熟料火拳截斷了他的去路，他和葫蘆失之交臂。
瑯之步步緊逼，拳拳到位，打得鎖陽毫無還手之力，鎖陽斜睨了角落裏頭的葫蘆，灼眼的火光暴露了葫蘆上頭的秘密，上頭密密匝匝的紋路似一個封印。
葫蘆上面還有封印。
蓬萊上次在椿尾那處吃了虧，在萬寶閣上頭下了不少的功夫，任憑你神通廣大，也休想將兇器拿走。
出師不利。
鎖陽自知不是瑯之的對手，也無法拿兇器抵禦，索性就此退去，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瑯之，遲早有一日我讓你嘗嘗五蟲咒的厲害。”鎖陽側身跳出窗欞，一股冰冷刺骨之意迎面而來，大雨傾瀉而下，落在地上瞬間結冰，將他雙腳牢牢地凍在地面之上。
天降雨雪，鎮壓著洶湧肆虐的大火。
鎖陽凝望著火光前方影影綽綽，皆是手持長劍的蓬萊弟子，目光灼灼映照著鎖陽的身影，也映照著身後的大火。
火光沖天，勢不可擋。
瑯之正欲追出去，忽而想起邊上少了一個人，折返回去尋找拾離。
大火熊熊，熱浪翻湧。
拾離頂著大火，摸索著樓梯下到了二樓，目不能視的他和瑯之打了一個照面。
“走。”
“不！”拾離抓著瑯之的胳膊，“你去下頭偷一個葫蘆。”
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蓬萊必定知曉，今日若是不能拿到寶貝，日後恐怕沒有接近的機會了。
拾離催促道：“趕緊的。”
瑯之回想起鎖陽砍掉了一個葫蘆，正好便宜了他，回頭尋到葫蘆，揣進兜裏，協同拾離沖出火海。
磅礴冰冷的雨雪傾然而下，二人身上的灼熱之氣瞬間分崩離析，雨雪順著身子而下，逐漸和腳下的雨水凍成一團，身後蓽撥聲也逐漸消減，氣氛隨之嚴肅起來。
拾離呵出一口熱氣，打著寒戰道：“眼下是什麽情況？”
瑯之道：“我們被蓬萊弟子包圍了，”
“鎖陽還在嗎？”拾離語話剛落，一名蓬萊弟子認出了昔日同窗，“鎖陽，你不是死了嗎？”
“死灰尚且能覆燃，我怎麽不能死而覆生。”鎖陽凝望漫天冰冷蕭瑟的雨雪。“在我動手之前，我已經給杜衡通風報信，想必此時已經來到蓬萊大門了。”
海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濃厚的肅殺之氣如清晨的薄霧籠罩整個蓬萊仙島。
杜衡立於雲頭，凝望著島上的小紅亭，拾離瑯之，看你們這回往哪裏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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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悠悠，青山巍巍，鎖陽在海中蟄伏了一夜，在黎明時分趁著交班防守松懈之時，悄悄地從海底潛入蓬萊。
不料海底的暗道早已被封，鎖陽另尋他法，讓折蘭前來接應，等候了半日也不見折蘭的身影。
鎖陽舔著爪子，鋒銳的爪子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他從海底登岸，直接走向位於島心的小紅亭。
守門的弟子坐在小紅亭前的臺階上，給兔子梳理毛發，忽見一只黑貓走來。
“是只貓。”守門的弟子遠遠地打量了幾眼，見它渾身濕淋淋，必是游水過來，“你是從海上過來的嗎？我手頭沒有小魚幹給你。”
黑貓叫了幾聲，踩著輕步走到守門弟子的腿旁，蹭著他的腿撒嬌，裝乖討好，徹底讓守門的弟子放松了心防。
“我給你拿小魚幹吃，”守門弟子轉身之際，鎖陽猛然出手，利爪重擊守門弟子的後腦。
守門弟子登時倒地，不省人事。
鎖陽左顧右看，確認無人看見，化為人身將守門弟子扶到一旁，裝作打瞌睡的模樣。
臨走前不忘打掃自己的痕跡，留下一地幹凈才轉身入蓬萊。
蓬萊一如往常，弟子按部就班，無人註意突然多了一只黑貓。
白雲悠悠從仙島之間飄過，青鳥銜著一只青草來到百草園子。
拾離時隔多日，準備再探萬寶閣，上回準備不足，出了差錯，這一次定要馬到功成。
“我們今晚再去萬寶閣。”
“不去。”
拾離聽到瑯之的抽噎聲，“你哭什麽？”
“它死了。”
“誰死了？”
“兔子死了。”瑯之抽抽噎噎，“那個人也死了，我爹也死了。”
拾離靜坐在竹榻上，風從窗戶撲到他的脊背上，瑯之這幾日想起小時候不少事情，他爹死了，救他的小恩人也死了。叔父奪位，上下混亂。
有時候隨著記憶慢慢恢覆，也將過去遭受的痛苦重新品嘗一遍。
“你爹與你不親，更沒幾分感情，你哭什麽？再說了這是過去的事情了。”
拾離記得瑯之與他說過，知重與他並不親厚，族人也對他冷漠，不然，瑯之當年跌落人間，怎麽無人下來尋找。
瑯之不應聲，屋堂之內頓時一靜。
正前方響起吱呀一聲，一個腳步聲步入這寂靜的屋堂。
“兔子誤吃了雲衢種在後面的藥草，癲狂撞柱子而亡。”溫霍安撫瑯之，“三界萬物，生老病死，如是而已。”
瑯之的臉埋入臂彎之中，用沈默對抗著三界萬古不變的定律。
“我把另外一只兔子帶走，給你一個風車玩。”溫霍留下了風車，抱走了兔子。臨走時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碟子，都說拾離愛吃搴菊的點心，但點心全進瑯之的肚子，拾離一口不用，“我再去拿些。對了，這是雲衢給你準備的新藥，吃了它，你的記憶不久之後便會恢覆。”
拾離待溫霍走後，繼續道：“今天晚上我們去萬寶閣。”
瑯之悶悶不吱聲。
“你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嗎？”拾離慢慢地說道，“他是凡人，死後自然入了輪回，重新為人，你不想去找他嗎？”
“我還能找到他嗎？”
“能的。”
“你認識他？”
“算認識吧。”
“他轉世之後是什麽樣的人？他過得好嗎？”
拾離任由風吹著自己空洞的眼眶道：“他很好，你日後會見到他的。”
瑯之轉悲為喜，拿起手旁的風車，開始期待和他見面那一日。
“今晚就動身。”
夜黑風高，今夜格外的寂靜，瑯之推開窗欞，對面的房屋一片黑暗，今夜雲衢睡得比以往都早。
他躡手躡腳地翻出窗戶，扯了扯手腕上的繩索，繩索另一頭的拾離走到窗戶邊上，瑯之攬著拾離的腰將他抱出窗欞。
“這回不會再丟了。”
“趕緊走。”
瑯之駕雲帶著拾離飛往萬寶閣，不出半刻鐘便聞到了萬寶閣獨特的松脂香。
二人悄然落在松樹下，松影綽綽，遮蓋了兩個人的身影。
“往前走。”
“不能走。”瑯之拉著拾離躲回松影之中，從松葉間隙望見天邊飛過一個影子，如流星轉瞬即逝。“我方才看見一個人影。”
拾離在松香裏等了一陣，“是誰？走了嗎？”
“沒瞧見，應該是走了。”
“萬寶閣前頭有人嗎？”
“沒有，你要做什麽？”
“帶我去。”拾離催促道。
瑯之帶著拾離來到萬寶閣前，東觀西望，沒有看見一個守衛，再進一步，發現那八扇六角槅門沒有上鎖。
“沒有上鎖，進去。”
“不能進去，”拾離按住瑯之，想起當年吃過的虧，拉著瑯之後退幾步，“裏面有蜃珠。”
瑯之不知蜃珠是何物，察覺到拾離凝重的語氣，這蜃珠必定不一般，他後退幾步，好奇地端詳整座萬寶閣。
“你能從外面看得到裏頭嗎？”
瑯之瞇眼湊到六角槅門前，周圍光線不明，隱隱約約看見了幾個影子，“看不清楚。只看見幾個模糊的輪廓。”
“可有看見荷花？”
瑯之幾乎要擠進槅門的縫隙之中，瞪大的雙眼，也只能看見重疊連接的影子，無法分辨哪個是荷花。
拾離沈思了片刻，道：“上三樓。”
瑯之攜著拾離的手，乘雲懸浮在三樓外頭的窗戶外，月華如水，將兩個人的身影映照在窗戶上，
“進去，”拾離直接推開窗戶，直接跨進三樓，“輕點聲。”
瑯之躡手躡腳隨著拾離進入了三樓，環顧一圈，四處瞅瞅摸摸，幽暗的夜色裏看見幾個清晰的輪廓，猜測是架子，書案一類的家具。
“與你玩一個游戲，”拾離隨地而坐，“二樓有一片葫蘆地，每個葫蘆裏面有一個寶貝，你不能下到二樓，但要找到最大的葫蘆，你若是贏了，我就告訴你他轉世後的名字。”
瑯之眼睛一亮，“真的。”
瑯之立即像興奮的小狗，趴在樓裏的扶手上，思考如何行動。
拾離慢慢在黑夜裏摩挲，摸到一個花瓶抱在懷中，增添幾分安全感，瑯之半天不出聲，估計還在絞盡腦汁地沈思。
若是想不出來，依照最壞的打算，搶一個就跑。
拾離微微向後一靠，發出一個輕微的聲音，他疑惑微微側身，他背後沒有東西，地板也沒有松動，哪裏來的聲音。
“瑯之！”
瑯之正在潛心研究，一時忽略了拾離的聲音。
拾離拔高聲調喊一聲，“瑯之。”
瑯之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拾離，“什麽事？”
“你去外面看看。”拾離面向窗戶，雙眼不能視物，卻察覺到黑暗中隱藏的危機，“是不是有人？”
“外頭有人？”瑯之半信半疑，走到窗欞邊，先是推開一側的窗戶，往外瞅了幾眼，沒有看見巡邏的光團。
“沒有人發現我們，”瑯之語話剛落，一個黑影突然襲來重擊瑯之腹部，瑯之倒飛出去，撞到了架子。
叮叮當當，一片銀屏乍破之聲，打破了萬寶閣的寂靜。
“是誰？”
“拾離，”鎖陽一腳踏入了窗戶，身上的殺意伴隨著身後的月光傾瀉而下，“你居然有本事走到這個地方，當真是令我驚訝。”
拾離聽到鎖陽的聲音，眼眶猛然一疼，壓在骨子裏的恨意如火山般噴湧而出，將心底攪得一團亂麻，咬著牙狠狠地念著這個恨之入骨的名字：“鎖陽。”
“聲音也覆原了，看來雲衢還真是有幾分本事。”鎖陽倒是不意外，“不過還是差了幾分。”
鎖陽和杜衡是一丘之貉，他在此處必定是杜衡授意，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個地方，“瑯之，不能讓他離開，不然你就看不見那個人了。”
瑯之一聽，這還了得，腳下一蹬沖上去。
鎖陽側身躲開，反手揪著瑯之的衣襟甩了出去，咚的一聲，撞到墻壁，連同墻壁上的字畫一同落下來。
“好疼。”瑯之捂著胸口，怒瞪鎖陽，再度沖上去，揮拳朝鎖陽臉上打去。
鎖陽單手抱住迎面而來的拳頭，嘖了一聲，“你的速度太慢了，這拳頭像饅頭一般軟綿無力。”鎖陽橫飛一腳，將瑯之踹飛出去。
“沒用的東西，”鎖陽鄙夷道，“我真想讓杜衡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
拾離心道不妙了，雲衢定是為了防止瑯之逃跑，封印了瑯之身上的仙力，這回瑯之可要挨打了。
瑯之抹去嘴角的鮮血，再度握拳沖上，又被鎖陽打了回來。
“來多少次都是一樣。”鎖陽又一腳踹飛瑯之。這等反覆枯燥的攻擊對他來說並不厭煩。反而是有種別樣的趣味。
以前他仰望的，羨慕的人，終於敗在自己的腳底，甚至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中，這等快感，讓他很是受用。
瑯之並不明白鎖陽的心思，次次落敗點燃起心頭的怒火，令他一次次地往前沖。
“瑯之，走！不要和他糾纏。”
瑯之置若罔聞，再度揮拳打出，在即將碰到鎖陽的時候，突然收手，腳尖點地一轉，繞到了鎖陽的側身，重擊鎖陽的側腰。
瑯之偷襲得逞，鎖陽後退幾步。
瑯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別得意。”鎖陽認真起來，一個閃身來到瑯之跟前，瑯之還未反應過來，重擊瑯之心口。
瑯之落地之後，鎖陽仍未放過他，拳拳腳腳落在他的身上，如同暴雨一般密集無情，打得瑯之蜷縮成一團。
瑯之趴伏在地，像大街上任人欺負的小狗。腦海裏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畫面，他被人圍堵在墻角，七八個人對他拳打腳踢，他無法還手，蜷縮在地上，一如現在這般。
為何會這樣？是夢境還是記憶？
瑯之在暴雨般的拳頭中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
他的父親死在歌回手中，叔父名重成為新的大鵬之王，他因是前王的兒子，叔父視他為眼中釘，處處容不下他，外加上他力氣孱弱，修為不高，常常遭遇同族人的欺負。
“你要忍辱負重，然後一鳴驚人。”
瑯之已經忘記那位婆婆的模樣了，可是她的聲音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他要忍耐，等到羽翼豐滿的那一日。
鎖陽打得地板砰砰作響，最後一拳重擊，打穿了地面，瑯之落在二樓，沒了聲響。
拾離後退幾步，鎖陽解決完瑯之，接下來就是他了。
拾離心念急轉，道：“鎖陽，窺窳找到了嗎？”
鎖陽沒有立即接話。
拾離便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抓著了鎖陽的弱點，抓住了一線生機，好好利用，借此做文章，嗤笑道，“你當然找不到了。”
鎖陽語氣帶著疑惑，“你知道在什麽地方。”
“原本不知道，但是瑯之那日說起過一件事，我想應該就在那裏。”
鎖陽一個箭步沖上來，扣著拾離的脖子舉起。
拾離腳尖懸空，喘不上氣，艱難道：“你殺了我，你就永遠別想知道。枯蟄也永遠都得不到他。”
鎖陽掀開拾離眼睛上的黑布，鄙夷地打量醜惡的眼眶，“拾離你是想嘗試第二個五蟲咒吧。”
拾離眼眶發熱，想起被五蟲咒侵蝕的痛苦，令他不寒而栗。
他忍住骨子裏的戰栗，語氣故作輕松道：“我頂多一死，你們永遠都別想得到窺窳，永遠都要像今日這般低微卑賤地活下去。”
鎖陽狠狠地扇了拾離幾個耳光，接著道：“拾離你要活得久一些，讓我慢慢地折磨你。”
鎖陽從袖子裏掏出錦盒，單手打開蓋子，拿出那乳白扭曲的蟲子，鎖陽捏開拾離的嘴巴，將五蟲咒塞進去。
拾離用力一咬，咬斷了蟲子的頭部。
“你！”鎖陽怒不可遏，這時，耳後傳來嗚嗚風聲，跟著一股熱浪劈天蓋地撲來，灼眼的烈焰瞬間將鎖陽吞噬殆盡。
火光沖天而起，眨眼之間吞沒了整個萬寶閣，聲勢浩大，火光熊熊，驚動了附近的巡邏的守衛，紛紛朝這裏趕來。
火光熊熊，發出刺耳的劈裏啪啦聲，仿若是野獸咀嚼人骨發出的駭人聲響。
鎖陽念起避火訣，周遭烈火不避反而貼了上來，沿著鎖陽的腳燒上去。
鎖陽心說古怪，這大火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操控，趕忙逃出火海。
這時，熊熊的烈火分撥開來，熾熱之中殺出一個黑影，鎖陽還未看清對方臉面，就被對方重擊胸口，倒飛出去。
鎖陽捂著胸口站穩，那黑影再度襲來，再一次重擊鎖陽的心口，鎖陽倒飛出去，砸穿了木板，跌落在下方的葫蘆地之中。
上一回椿尾來襲，驚得兇器四飛，修竹便命人打造鐵鏈，將葫蘆固定在地上。
鎖陽扶著藤蔓站起來，對方被烈焰包裹，看不清面貌，但他猜出這個人是誰了，“瑯之。”
瑯之腳下一動，拳風帶火，如同一顆巨大的火球奔來。
鎖陽抽出長劍一劍破開瑯之周身環繞的烈火，與之交手數十招，招式兇狠無情，鎖陽不進反退，退到墻根處，才發現沒有退路了
鎖陽心說一聲不妙了，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敗在瑯之的手中
他目光一凜，看向一旁的葫蘆，凝聚半身的仙力一斬，劍刃斷成兩半，葫蘆落下樹藤，在地面上滾了幾圈。
“成了！”鎖陽伸手去拿葫蘆，熟料火拳截斷了他的去路，他和葫蘆失之交臂。
瑯之步步緊逼，拳拳到位，打得鎖陽毫無還手之力，鎖陽斜睨了角落裏頭的葫蘆，灼眼的火光暴露了葫蘆上頭的秘密，上頭密密匝匝的紋路似一個封印。
葫蘆上面還有封印。
蓬萊上次在椿尾那處吃了虧，在萬寶閣上頭下了不少的功夫，任憑你神通廣大，也休想將兇器拿走。
出師不利。
鎖陽自知不是瑯之的對手，也無法拿兇器抵禦，索性就此退去，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瑯之，遲早有一日我讓你嘗嘗五蟲咒的厲害。”鎖陽側身跳出窗欞，一股冰冷刺骨之意迎面而來，大雨傾瀉而下，落在地上瞬間結冰，將他雙腳牢牢地凍在地面之上。
天降雨雪，鎮壓著洶湧肆虐的大火。
鎖陽凝望著火光前方影影綽綽，皆是手持長劍的蓬萊弟子，目光灼灼映照著鎖陽的身影，也映照著身後的大火。
火光沖天，勢不可擋。
瑯之正欲追出去，忽而想起邊上少了一個人，折返回去尋找拾離。
大火熊熊，熱浪翻湧。
拾離頂著大火，摸索著樓梯下到了二樓，目不能視的他和瑯之打了一個照面。
“走。”
“不！”拾離抓著瑯之的胳膊，“你去下頭偷一個葫蘆。”
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蓬萊必定知曉，今日若是不能拿到寶貝，日後恐怕沒有接近的機會了。
拾離催促道：“趕緊的。”
瑯之回想起鎖陽砍掉了一個葫蘆，正好便宜了他，回頭尋到葫蘆，揣進兜裏，協同拾離沖出火海。
磅礴冰冷的雨雪傾然而下，二人身上的灼熱之氣瞬間分崩離析，雨雪順著身子而下，逐漸和腳下的雨水凍成一團，身後蓽撥聲也逐漸消減，氣氛隨之嚴肅起來。
拾離呵出一口熱氣，打著寒戰道：“眼下是什麽情況？”
瑯之道：“我們被蓬萊弟子包圍了，”
“鎖陽還在嗎？”拾離語話剛落，一名蓬萊弟子認出了昔日同窗，“鎖陽，你不是死了嗎？”
“死灰尚且能覆燃，我怎麽不能死而覆生。”鎖陽凝望漫天冰冷蕭瑟的雨雪。“在我動手之前，我已經給杜衡通風報信，想必此時已經來到蓬萊大門了。”
海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濃厚的肅殺之氣如清晨的薄霧籠罩整個蓬萊仙島。
杜衡立於雲頭，凝望著島上的小紅亭，拾離瑯之，看你們這回往哪裏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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