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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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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日落西山,大片火燒雲染紅了蒼穹,也染紅了這喧囂的素手堂。

瑯之坐在竹椅上四處張望,窗外的霞光落在他的眼眸之中,眼眸倒映著雲衢為他把脈的身影。

“喜怒哀樂也恢覆了,怎麽就失去記憶了?是因為濯洗元神所產生的後果?一會餵他吃幾枚丹藥,看看他的記憶能否恢覆,”雲衢再仔細瞧瞧還有何遺漏之處。

瑯之坐在竹椅上動動這個,碰碰那個,眼中流淌著對周圍的好奇之心。

“我叫什麽名字。”

“瑯之。”

“我怎麽在這裏?”

“你自己來的。”

“那個能吃嗎?”瑯之指著簸箕上的幹果。

“不能。”

搴菊從袖中掏出幾顆花生,“這個好吃。”

瑯之接過嘗了一口,眼睛一亮。

“心智如同五歲小孩。”雲衢猜測道,“應該是濯洗元神時被打擾的後遺癥。給他吃幾服藥,記憶會慢慢恢覆的。”

雲衢松了半口氣,“這段時日也煩請幾位保守秘密。”

“這是一定,”白昭溫霍沒有異議。

邊上的搴菊沈思片刻,道:“溫霍,去簪梅那處,取真言書來。”

“又是為了修竹一事?他若是被人下了咒令,真言書也測不出來。”

搴菊放棄這個打算,“我要和拾離聊幾句。”搴菊挨著拾離坐下,抓著拾離的手,進入他的識海之中。

晦暗破敗的金鱗宮,拾離一動不動地坐在石階上,望著外頭晦暗的世界,不知他望見了什麽。

搴菊的出現令他很是意外,不禁猜測外面發生何事。

搴菊挨著拾離坐下,與他一同望著外頭晦暗的景致,各自心中懷著不同的心思。

“你又來問我修竹一事?”拾離猜測搴菊此番前來的用意,“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要證據去找鎖陽,找到鎖陽一切都真相大白。”

“鎖陽在什麽地方?”

“我又怎麽知道,”拾離思忖片刻,道,“或許在天宮,或許在枯蟄的巢穴。”

“折蘭剛正不阿,自小不會說謊,敢作敢當,我想不出他為了什麽而說謊,又為了什麽謀害修竹,”搴菊將所有事情翻來覆去想了許久,處處都有矛盾,可深思研究,又毫無錯處。

簪梅說真言書有一處破綻,若是一個人被下了咒令,那麽他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信以為真。哪怕是謊言都信以為真。

誰被下了咒令?

搴菊曾經細查折蘭,完全沒有下咒令的痕跡。

搴菊看向拾離,“若真是你,說出來,我也不會責怪你。”

“若真是我,我何必隱瞞。修竹曾經對我說‘秉持正心,妖邪不侵,’”拾離按著心口,也看向搴菊,“他還在我心口留下了一顆種子,你感覺到嗎?”

搴菊按著拾離的心口,細細感受,而後搖了搖頭。

“那我的嫌疑依舊是最大,沒有物證,更沒有人證”拾離不願再解釋了,多費唇舌,毫無用處。

“我會去找鎖陽證明這一切。”搴菊眼下唯有這條路可走。

搴菊出了拾離的識海,就看見瑯之趴在拾離的膝頭上,好奇地看著這張面目全非的臉。

“你看出什麽了?”搴菊好奇問道。

“真醜。哎喲!”瑯之捂著腦袋,微微撅著嘴不悅地看著身後的雲衢。

雲衢威脅道:“再多說一句,我就藥啞你。”

瑯之灰溜溜地躲在一旁的竹椅後面,偷偷地打量著拾離。

“杜衡這段時日不會再過來,拾離和瑯之可以好好地養傷,我想辦法去找鎖陽,他是唯一的知情人。”

浩渺雲海如江水滔滔向前,杜衡立在山峰之上,傾聽高山在風中的回響。

一個人黑影自雲海蒼穹銜接處而來,幾個眨眼之間來到跟前,單膝跪地。“小妖見過仙君,不知仙君找小妖有何要事?”

“與你一個任務,進蓬萊找人。”杜衡已經知道拾離的下落,回天界請麟振下令,便可率兵抓拿拾離,可是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便是瑯之身上的忘情水。

絕對不能讓雲衢解開忘情水。

“何人?”

杜衡:“瑯之,找到之後,立即通知於我。”

鎖陽眼睛轉了轉,心裏不知在想什麽?

杜衡目光犀利,“想什麽?”

“想是否能夠向仙君討要一個東西。”

杜衡一眼就看穿了鎖陽的心思,“你想入仙界。”

“願為三界眾生效力。”

“此事我做不了主。”杜衡眼睛一轉,道:“我會朝天帝說幾句。”

“若是不能也便罷了,小妖自小就仰望天界,進出這麽多次都沒能好好看上幾眼,若是仙君可讓我在天界轉幾圈,了卻我這個心意,也值得了。”

“這倒是可以。”

鎖陽欣喜朝杜衡一拜,“多謝仙君,小妖這就去了。”

“等等,”杜衡又叫住鎖陽,“上一回封印梼杌一事,你知道多少。”

鎖陽旋即道:“小妖立即洗去自己這段記憶。”

杜衡搖了搖頭,朝他招了招手。

鎖陽走進,聽杜衡吩咐。

杜衡大手扣在他的頭頂,腦海裏的記憶仿若驚起的蝴蝶,一幕幕在眼前閃過,裏面人物相互更換,重疊,最後成為面目全非的新記憶。

“拾離才是謀害修竹的兇手,你去蓬萊可不能說錯了,壞了所有計劃。”

“蓬萊仙法無數,總有辦法辨明真假。”

杜衡以前便吃過蓬萊仙器的虧,此番做足了準備,絕不會露出半點馬腳,“你不必擔心,無人看出。”杜衡揮了揮手,“速去。”

鎖陽遁入雲海之中,乘奔禦風而去。

蓬萊陽光明媚,四處繁花晶簇,雲衢的百草園子裏氣氛緊張,令人不敢大氣一出。

“你確定這個辦法能行?”

“我也不知道,死馬當成活馬醫了。”雲衢尋訪道友,有人出了一個主意,利用嫁接之術,嫁接部分魂魄在拾離原有的元神之上。

唯一的難處就是兩種魂魄是否能夠融合為一體,是否會相互排斥。

“我找了一份純凈的魂魄,凈化了七天七夜,剔除原主的記憶和感情。”雲衢按著桌子上的錦盒,“你給我看著門口。溫霍。”

溫霍應了一聲,“仙師有何吩咐?”

“你看著瑯之別讓他亂跑。”

溫霍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去找瑯之,“我抓了幾只兔子給你玩。”

瑯之回頭看了拾離一眼,“為什麽他不去?”

“他一會兒就來。”溫霍拖著瑯之出了房屋。

屋內的雲衢招來狂風關上門窗,打開盒子,托著一團晶瑩剔透的光,按在拾離的頭上。

純凈的魂魄借由仙力緩緩地滲入拾離的身體之中。

拾離不安地動了動,感覺一股純凈的力量如春日的融水洗滌元神,令人心神一亮。

耳旁傳來渣渣的聲音,雖然刺耳可是給拾離許久未有的新鮮感,緊接著眼眶發熱,喉嚨刺癢,渾身燥熱得厲害,汗水順著臉頰而下。

這股奇怪的感覺持續了許久,耳旁的刺耳聲逐漸散去,聽到咚咚的悶響,像是耳朵裏隔著一層水膜,水膜嘭的一聲,炸裂開來,各種聲音爭先恐後地沖入耳朵之中。

水聲,說話聲,鳥叫聲,時近時遠,時大時小。

“聽得到嗎?”

拾離點了點頭。

“張嘴開聲。”

拾離張嘴啊啊大喊,沙啞沈悶,仿若是被一路上的辛苦所磨礪出來。

他不覺得難聽,反而叫得更加響亮。

雲衢塞了一顆藥丸進去,“慢慢讓它化開。”

拾離嘴裏嘗到一股久違又刺激的清新滋味,後知後覺是薄荷,動了動舌頭,那顆藥丸在嘴裏翻動。

耳朵好了,舌頭和嗓子也覆原了,只要等眼睛重現光明,他謀劃許久的計劃就可以開始了。

拾離迫不及待,問道:“眼睛什麽時候能夠覆原?”

對面的雲衢沈默了片刻,道:“眼睛還是看不見嗎?”

拾離點了點頭。

“奇怪了,為什麽獨獨眼睛不行,是哪裏出了問題。”雲衢按了按拾離的眼睛,嘴裏嘀咕奇怪。“元神也是好的,為什麽就是看不見呢?”

雲衢遇上關卡,還需得回去琢磨幾日。

拾離心滿意足,縱使不能恢覆,也足以令他實施覆仇計劃。

“容我在想想,”雲衢收起藥瓶子,嘴裏仍在嘀咕,“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拾離聽著周圍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令他高興,以前從未發覺普通的聲音竟然是這般美妙。

獨獨有一個聲音,如同鋼針一般刺進他的耳中。

“你開口說話了。”瑯之趴在窗戶上,手裏抓著花搖來搖去,“你是誰啊。”

拾離神色驟變,五指不禁攥緊,這個聲音他絕對不會忘記,“瑯之。”

瑯之應了一聲,翻窗而進,咚咚咚的腳步聲向他而來。

是瑯之過來了。

過來殺他了。

拾離撰緊拳頭,待瑯之跑到跟前,揮拳打去,打了一個空,膝蓋上落上一個東西。

他嚇得跳起來,往後退去,撞到了一旁的桌子,咚咚一陣聲響,伴隨著杯盞破碎的聲音,周圍的狀況一團亂麻。

“抓住它。”

“不許亂動!”

拾離聽聲辨位,聽得周圍雜亂的腳步聲,一會在左,一會在右,是雲衢在阻攔瑯之嗎?

“逮著你了。”瑯之聲音帶著幾分得意,腳下的腳步聲也輕快不少,正朝拾離而來。

拾離手指四處亂摸,摸到一片破碎的瓷片,他悄然攥在掌心,等候瑯之上前,就給他致命一擊。

拾離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自己不遠了。

腳步聲突然停在他身邊,拾離預感瑯之和他的距離不過三尺,果斷出手。

“咚”的一聲,又一個東西落在自己的懷裏,拾離擡手往前一劃,咚的一聲,被人抓著手腕。

拾離腦子裏閃過一絲絕望,“完了。”

“這個東西很危險。”瑯之拔掉拾離手中的瓷片,“我早上被它割到手了。”

瑯之將瓷片扔遠,抓著拾離的手按在一個軟絨絨的活物上。

“這是什麽?”拾離警惕地摸著懷裏軟絨絨的活物,掌心貼到一個又長又軟的東西,一個答案欲出。

“是兔子,”雲衢解釋道,“瑯之你自個去外面玩,溫霍,帶瑯之出去。”

“外面有蓬萊弟子。”溫霍探出窗口小聲說道。

“麻煩,”雲衢摸了一把臉,“聽好,不要出去。給我坐在竹椅上,不然將你毒啞。”

“兇巴巴的,”瑯之挨著拾離坐下,低聲在拾離耳旁道:“她兇巴巴的。”

拾離警惕身邊的瑯之,忽而覺得有幾分疑惑,這個瑯之有些不對勁。

“你的兔子在咬你的衣服,他是餓了。”瑯之塞給拾離一把青草,“你快餵它。”

拾離握著青草,茫然帶著幾分警覺,道:“你……在說什麽?”

“他腦子出了點問題,”雲衢解釋道,“濯洗元神的時候被杜衡打斷了,他暫時失憶,智力就如同五歲的小孩,過段時日就會慢慢恢覆。”

“你解開了忘情水。”

“能夠消除忘情水對人的影響,就是不知這副作用是一時還是一世,是否都有這個副作用?改日再找一個人來試試。”

拾離半張臉陷入陰暗裏,令他生出一個主意。

瑯之不記得以前,也就是說現在殺他正是時候。

拾離袖子下的拳頭慢慢撰緊,腦子浮現他出拳打殺瑯之的一幕幕。

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都在他耳旁催促鼓勵,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失憶並不代表過去的一切就可以冰消瓦解。

拾離每每念起往日的苦痛,心中的恨意加深一分,瑯之聲音在他耳旁傳來,在怒火之中添加一把柴。

他終於揮起拳頭打過去,輕悄悄地落在瑯之的身上。

拾離撰緊心口,一念及覆仇一事,心口的金文就會吸食他的血液,

“你怎麽了?”瑯之好奇地打量拾離的臉色,“臉色不好,生病了,雲衢他生病了。”

“怎麽回事?是胸口疼嗎?”雲衢撕開胸口的衣服,“這是什麽?難道不能成功覆原眼睛和這個東西有關?你等著,我去找虛風。”

雲衢朝門外喊一聲,“溫霍,看著這兩個人。”

拾離捂著胸口,轉移自己的思緒,這樣能夠緩解金文帶來的灼痛,“這兔子,哪裏來的?”

“溫霍帶來給我玩的。”

“你一點都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了?”

瑯之撓了撓後腦,“今早記起一些事情,有好的,有不好的。”

拾離躺在竹榻上,隨口和瑯之胡扯,“想到什麽了。”

“我好像在天上,但是眼睛被人弄瞎了,然後有個人救了我,他每天吹曲子給我聽,我記得那曲子。”瑯之自顧自地哼唱記憶中的歌調。

斷斷續續,歌不成歌,調不成調。

拾離在斷斷續續的歌調中,回想起那一座琉璃塔,回想起那時無憂無慮的歲月,回想起娘溫柔的笑容和他爹寬厚的手掌。

所念所憶,皆成過往。

“行了,”拾離打斷他,讓記憶裏的人漸漸隨著歌聲遠去,“你還記得什麽?”

瑯之想了想,道:“我有一顆琉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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