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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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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也有今天!”

當初樓月嫁禍拾離不成,反遭勞刑,在人間受盡了折磨,吃盡了苦頭,做夢都想著這一日,日日夜夜都在想著如何出這一口氣。

如今老天有眼,令最憎恨之人以如此狼狽的姿態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美酒美食,美人美景,哪裏抵得上看仇人窮困狼狽痛快。

樓月好好地觀摩拾離狼狽落魄的模樣,越瞧越覺得興奮,嘴裏不自覺哼著小曲,擡腳踹了一腳,拾離摔在地上。

樓月一瞧,拾離眼睛和鼻子都沒有了,再仔細一瞧,拾離眼耳口鼻皆受創,心中不禁吃了一驚,心道:“誰下的手?如此狠毒, 三生天的人呢?歌回呢?怎麽放任拾離不管,難道是天界成功殲滅三生天了?”

他困在人間,不知天上蓬萊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他在人間受勞刑,日夜都有蓬萊的弟子監視,可是數月之前,監視的人莫名其妙地不知去向,他這才趁機逃走,來到此地招搖撞騙。

今日擺下這個祭壇,明面上是驅除雪妖,實則是想解開蓬萊下在他身上的印記。

抹除這個印記,他才是真正地逃出生天,不必受風吹日曬的苦楚。

樓月驚訝欣喜之後,回到正題上,“既然你遇上了我,也是你命數使然。”

樓月抓起拾離的頭發,火光照亮他醜陋的面孔。

“若是投胎……忘了,妖怪的名字不在生死簿上,就沒有來生一說。”樓月驟然發力,仙氣如同煙霧般散發出來,猛然將拾離的元神抽出來。

一條長蛟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法場。

太守等人瞠目結舌,凝望著空中這一條銀白的長蛟。

“這是龍嗎?”

“這是龍神顯靈了。”

樓月劍指一點,一條光線自劍指而出,鎖住了拾離的元神,跟著一手掐訣,環繞在法場之上的螢火光團全部匯聚在拾離的周圍。

樓月從袖中掏出一個精致小巧的青玉雙耳蓮瓣碗,小碗蓮瓣形狀,碗內刻有銘文。

“來!”樓月一聲令喝,上千螢火光點匯聚於碗中,那碗似深窟般,一進入便再也出不來。

“進去吧。”樓月將拾離的元神按進碗中,蓮瓣碗白光大顯,一道光柱沖天而起,直射雲間。

樓月曲肘抵擋著灼眼的白光,睜開一條眼縫,查看蓮瓣碗的情況。

這是他在蓬萊之時撿到的寶貝,原主是虛風仙師,據說碗中有一刀,能夠劈天斬地,樓月要借此破除身上的蓬萊印記。

蓮瓣碗白光閃耀,宛若神跡。

樓月心說這便是虛風所說的利器嗎?該如何借助他破解他身上的印記呢?

樓月瞇眼端詳幾眼,一個狹長的影子游走於蓮瓣碗中。幾度探出頭來,樓月心說一聲不妙了,這長影是拾離,他想出來。

不能讓他出來。

樓月正要將拾離按回碗中,手指剛碰到蓮瓣碗,蓮瓣碗驟然爆發一層氣浪,直接將他撞飛出去,法場上的篝火架倒地,柴火傾瀉一地,火光暗下。

太守見情況不妙,早早抽身走人,連帶一群侍衛也逃之夭夭。

蓮瓣碗啷啷作響,一陣陣狂風從碗中刮出來,樓月心說不妙了,該如何停下來?

周圍無人幫助,樓月硬著頭皮施法安撫蓮瓣碗。

兩股力量在角鬥拼殺,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拾離的元神借著仙力沖出了蓮瓣碗,直奔天際。

“哪裏走!”樓月解開腰帶,迎風射去,纏住拾離的後腳,

拾離如同樓月手中的風箏般在空中飄蕩,蓮瓣碗失去了大半的力量,無力為繼,當的一聲,落在了地上轉了幾個圈,慢慢停下來。

狂風驟停,樓月松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望著蓮瓣碗發楞。

究竟是什麽地方弄錯了,還是哪一步出錯了?

樓月身心疲憊,頭暈目眩,實在不願多費心思,索性將碗內的魂魄盡數歸位,日後再做打算。

他支著身子,發現手中腰帶還拴著拾離的元神。

“給我進去。”

拾離再度回到身體裏,方才一番動作耗去了他不少力氣,躺在地上無力動彈。

樓月喘了一口氣,“來人!來人!人都死哪裏去了。”

驚慌躲在暗處的侍衛聽到了樓月的呼喊,立即應了一聲,“法師!”

“將這些人關起來,”樓月揉了揉酸痛的老腰,“不得放走一個,尤其是那瞎子。”

侍衛們應了一聲,招呼周圍的人手,立即按照樓月吩咐行事。

拾離昏昏沈沈,四肢不得動彈,如物件般被人搬來搬去,最後往冰涼的地上一拋,結束這一段顛簸的旅程。

周圍安靜,一如既往的漆黑,不知身在何方,心裏懷揣著那個渺小的奢望茍活著。

何時能夠到達蓬萊?何時能夠為他爹娘報仇?

前途渺茫,拾離時而自暴自棄,只怕今生都無法實現。

時而恨意滔天,重新燃起覆仇的決心。

冷風撲背,拾離縮成一團,以母胎嬰兒的姿態獲得一點安全,以此度過難挨漫長的深夜。

夜裏寒風比虎狼還兇猛,沖入黑暗窄小的牢籠,地面冰冷難挨,硬生生將人凍醒四五回。

“放我們出去,”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扒著門說道,“我的老婆孩子還在外頭,天氣這麽冷,他們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出不去的。”

“在這裏等死吧。”

牢房之中不知日月,再度被人帶出來時,天色微亮,像是蒙著一塊看不清的薄紗,一點稀薄的光印在臟兮兮的雪地上。

侍衛們將人重新匯聚在校場之上,各個萎靡不濟,茫然地望著端坐在中間蓮臺的法師。

“大老爺,我給你磕頭了,”一個男人雙膝跪地,腦門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放我走吧,我父母孩子還在外頭,他們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求求大老爺了。”

“放我走吧。”

樓月充耳不聞,一身的蟬衫麟帶,神態端莊如神,肚子裏沒有半點慈悲心。

他一甩拂塵,睜開一條眼縫,默然地看著躲在人群中的拾離,劍指一挑,拾離魂魄飛出,白蛟的光芒如同日光照亮晦暗的校場。

這群凡人何時見過這等陣仗,嚇得紛紛後退。

拾離在寒風中游走,隨著樓月劍指一揮,投入面前的蓮瓣碗之中。

樓月一抓,蓮瓣碗飛入掌心,“看我煉化你!”

樓月念其火決,掌心燃起熊熊大火,炙烤著蓮瓣碗裏頭的拾離。

北風再度呼嘯起來,蓮瓣碗刮出陣陣狂風,風聲呼呼如同野獸喘息。

碗中的拾離受熱難受,要掙脫出來,樓月一甩拂塵,又將他壓了回去。

拾離再度回到赤燙的碗底,碗內溫度到達一個極點,散發一股奇怪的味道,令人想起街邊烹煮兩腳羊的一幕。

樓月再度加大火勢,拾離忍受不了碗底的灼熱,飛到碗口,掙脫出來。

“給我回去!”樓月再度將拾離按了回去,封住碗口,加大了火勢。

大火足足燒了半個時辰,樓月琢磨著該是煉化了,打開碗口一看,拾離仍在碗中游走,沒有絲毫煉化的跡象。

樓月嘖了一聲,還是不行。

寒風侵肌,一旁的侍衛冷得哈了一口暖氣暖手,壯著膽子上前問道:“法師,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麽?”

樓月一時半會想不出其中的關卡,天色不早,寒風吹得他頭疼,揮了揮手,“暫且將他們帶下去。”

一行人又重新關入大牢之中,在寒冬裏求遍天上神仙,沒有一個神仙來解救他們脫離苦海。

拾離被關回牢籠之中,神識如風雨裏的浮萍,起起伏伏,飄飄蕩蕩。

時而落地,聽得門外風聲好似海潮,令他想起金鱗宮的時光。

一點一滴的歲月,都是纏著蜜糖的刀子,一寸寸往他心口紮。

偏偏他甘之如飴,一遍又一遍回憶。

時而聽到身邊人的對話,一遍遍對著無人回應的深處求神禱告,一夜過去,一點神跡都未發生。

時而聽著囚犯們對獄卒曉之以理,以求能夠打動這群冷血獄卒的心,大發慈悲放他們出來,最終都是白費一場力氣,惹來一頓打罵。

時而被人拖出去,任由樓月折騰,風火雷電,各式仙術遭受一遍,最後筋疲力盡,一身傷痛回到牢房之中。

有時自暴自棄,在陰暗的囚籠裏腐爛發臭,每每午夜夢回,心中的恨意和這一路遭受的折磨再度將他驚醒。

有時他想逃出去,一寸寸地摸遍整個牢房,尋找身上封印的死角,被獄卒發現後用鞭子抽了半死。

這樣麻木痛苦的折磨不知持續了多久,有一日,上天終於大發慈悲,令是孤寂絕望的時光裏起了一絲波瀾。

“要不我們逃出去吧。”今日乃是元宵佳節,大部分的獄卒都外出看花燈去了,留下兩個倒黴鬼值班,眼下二人正在門外喝酒,早已不管這一群人死活。

“怎麽逃!”一個人問道。

有人指了指不遠處的牢房,“我看出來了,那個人不是普通人。”

這段時日以來,眾人將一切看得分明,“他是龍。”

“他是妖怪!”

“噓,”有人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小聲點,不要驚動了獄卒。”

幾個人捂著嘴巴,背對著大門方向,聚攏在一起商量。

“我這段日子算是摸清了附近的地形,這牢房背後就是馬飼,馬飼的背後就是街道,今日是元宵佳節,防守松懈,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們趁此偷溜出去。”

“你說怎麽辦?我們都聽你的。”

那領頭人看向了那間牢籠,“我去和他交涉,你們看著門口,一有動靜立即告訴我。”

周圍的人紛紛響應,“好。”

那領頭人悄然走到柵欄旁,看了幾眼走道口,跟著抓著跟前的柵欄,悄然挪動起來,不一會,柵欄松動,掰開了一個口子。

他前段日子發現柵欄下的木頭已經腐朽了,城中資源緊缺,誰會出錢出力修繕這陰森破敗的牢房呢。

這也正好便宜了領頭人。

他身形矮小,正好可以從這個縫隙鉆出去,來到拾離所在的牢房面前。

“餵!”領頭人撿起一個石頭扔過去,正好砸在拾離的懷裏。

拾離一動不動,不知道是醒是睡。

領頭人再度扔一個石頭過去,又落在拾離的懷中。

拾離這回有動靜了,先是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慢慢起身,摸索著墻壁走來。

待拾離走到領頭人面前,領頭人抓著拾離的手臂,拾離掙紮一番。

“別動!別動,想不想出去。”

拾離不說不問,左右掙紮,鎖鏈撞擊柵欄發出的叮當聲引起了門外獄卒的註意。

“獄卒回來了。”

領頭人立即撒手,火速回到牢房之中,蹲在墻根下憑借黑暗隱去他臉上的異樣。

獄卒拿著鞭子站在各個牢房面前環顧一圈,舉起鞭子威脅幾句老實一些,再看了幾眼拾離,不再說什麽,再度回去喝酒。

領頭人待獄卒走遠,不再回來,這才重新鉆出牢房,再度來到拾離牢房前,摸起石頭砸過去,將四處張望的拾離嚇了一個踉蹌。

“這裏。”領頭人著急道。

拾離呆立片刻,摸索著柵欄走過去。

領頭人待拾離走近,抓著他的衣服,“你想逃出去嗎?”

拾離不答,低著頭似乎在看著自己的衣襟。

領頭人左顧右看,敲了敲柵欄,這才發現拾離聽不見。

他抓著拾離的手臂寫下一個逃字。

拾離被人徒手一抓,嚇得後退,領頭人抓著拾離,手忙腳亂地讓他安靜下來,生怕拾離再度引來門外看守的獄卒。

平時不吭聲的老天爺似乎也在眷顧他們,獄卒沒有回來。

“逃!”領頭人又寫了一遍。

拾離掙紮了片刻,認出這個逃字,慢慢冷靜下來。

領頭人繼續寫,“聽我的,能出去。”

拾離努力辨認這幾個字的意思,半晌之後,猜出了字跡的意思。

拾離上回遭人利用,搶了禦寒的茅草,心有戒備。

“相信我,能出去的。”

拾離沈思片刻,猶豫不決,仿若是賭徒站在賭桌面前,思忖是否將自己僅剩的賭資投入進去。

“從後面走可以出去,今日是元宵佳節,獄卒都去喝酒了。”

拾離心中百轉千回,狠心一咬牙,將自己手中僅剩的賭資壓下去。

他緊緊地抓著對方的手,仿若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領頭人得到了拾離的信任,寫道:打開我們的門鎖。

拾離一楞,他現在沒有法力,如何開門?

此前魚麗便封印他身上的仙力,拾離花費了一些時日才解開少許,能夠使用少許的仙力,但是全部用來壓制體內的五蟲咒,緩解五蟲咒撕咬元神的痛苦。

而後樓月又在他的身上設下封印,他的手腕上有一圈金色的符文,只要他一動法力,手腕上符文就會如烙鐵灼燒他的血肉,樓月也必定知曉。

第二日還會迎來樓月的毒打,拾離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解脫。

可是今日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自己面前,若是錯過了,今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夠出去。

拾離握緊手腕,狠下心,運轉起體內為數不多的仙氣,空手朝空中一抓,一個黑影淩空飛來落在拾離跟前。

“成了!”領頭人拿到鑰匙,立即去開門。

拾離收回法術,蹲在地上,手腕上符文炙烤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十指連心,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蜷縮著身體縮成一團。

領頭人逐一打開門,招呼眾人逃跑,跟著折返回拾離牢房前,開門進去,扶起拾離。

“你別昏,接下來還有你的事情呢。”

那吃酒的二人喝得酒酣耳熱,聽到動靜轉身一瞧,七八個人影沖上前,七手八腳奪了他們耀武揚威的鞭子,將二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頓。

“堵住他們的嘴,別讓他們叫出聲。”

七八個人將兩個獄卒的嘴堵住,脫下他們的衣裳,綁在柱子上,痛痛快快地揍一頓,狠狠地報了這段時日的仇。

一行人魚貫而出,得到了久違的自由,忍不住高聲大喝。

“安靜,”領頭人攙扶著拾離出來,喝止他們的作為,“都到後面去,趕緊,不要出聲。”

拾離在領頭人攙扶之下,第一次步出這暗無天地牢房,迎面的涼風吹面,帶著絲絲的暖意。

拾離滿目瘡痍的身體因為暖意沸騰起來,春日即將到來,他也即將迎來了轉機。

這個苦悶漫長的歲月終於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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