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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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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拾離被人推著往前走,不知周圍的情況,迎面風流溫熱,給他莫名的安心。

領頭人帶著拾離來到了圍墻後頭,前頭的人爬上了圍墻,卻遲遲沒有下去,

領頭人問:“怎麽回事?”

“下頭有人!”

領頭人眼睛一轉,在拾離掌心寫道:“墻外有人,引他們離開。”

拾離猶豫半晌,此前強行動用了仙力,他已經嘗到勉強的苦果了,手腕上灼痛仿若是千刀往心裏鉆,再來一回,拾離心有忌憚,不敢動手。

領頭人催促道:“快,不然前功盡棄了。”

拾離仍舊是猶豫不決。

“你在猶豫什麽?”領頭人急了,這時身後傳來喧嘩聲,一片火光正朝這裏而來,是有人發現他們逃走了。

“快啊!追兵已經來了,出了圍墻就大功告成了。”

拾離在領頭人再三催促之下,忍著灼燒的劇痛,用仙力招來了一片雲。

那朵雲在幾人頭頂飄蕩,時高時低,時而散發五彩祥雲,時而千變萬化,立即引起墻外人的註意,紛紛大喊:“那是什麽?快去通知樓月仙人。”

拾離劍指一拐,那片雲飛往西南方向。

“官兵們走了,”墻上的人見人走了,紛紛跳出圍墻,一個個身形利索迅速,跳下圍墻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這裏,他們跑了!”官兵們手持火把,淌亮的火光像是如箭般沖過來,“抓住他們。”

官兵們持刀上前,刀光折射在逃命人的臉上。

“跟他們拼了!”一行人被逼上了絕路,拼是死,不拼被他們慢慢折磨死,橫豎都是死,有何區別。

一個人帶頭沖上去和獄卒們拼殺,身後的人撿起地上的石頭木棍,將這段時日遭受的苦難盡數在官兵身上討回來。

“真是一群飯桶,”領頭人並沒有與之拼殺,怒罵一句,趁機逃走,不料,一只手牢牢地抓著他的衣袂,領頭人回頭一瞧,“是你,對了,你又瞎又聾。”

領頭人眼睛一轉,計上心頭。

“跟我來。”他揪著拾離衣袂,混入亂戰之中,東躲西藏,悄然離開馬飼,沿著抄手回廊走到花園的墻根下。

領頭人在拾離手臂上寫著,“你站在這裏,我先出去,一會再進來帶你出去。”

拾離揪著他的衣袂不撒手。

領頭人繼續寫道:“現在太守已經知道我們逃走,從那裏出去,很快就會被抓的,我們從這裏出去,運氣好能夠混出去。我先上去,再帶你出去,你又瞎又聾不便行事。”

拾離依舊抓著領頭人的衣袂。

領頭人見拾離油鹽不進,索性撕裂衣袂,將拾離推到墻根下,踩著他的肩膀翻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領頭人落地後,沿著巷子一路走遠,遠到深處,不見回聲。

北風穿過空寂的花園,拾離打了一個冷顫,那個人何時來接自己?

拾離蹲在墻根下,抱著自己的膝蓋,將熾熱的手腕貼在冰涼的腳上,緩解上頭的灼熱。

北風凜冽,拾離冷得渾身發顫,那個人何時回來呢?

拾離從膝蓋裏擡起頭,迎面的風聲告訴自己一個殘忍的事實,那個人不會回來了。

他又被人利用了一場。

又被人蒙騙了一次。

又白幹了一回!

拾離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他又惱又恨,恨那些背信棄義之人,惱自己蠢笨天真,輕信他人。

耳光再響亮,惱恨再深,也無法改變眼前的事實。

與他一墻之隔的馬圈,遍地屍體,血泊中七橫八豎,官兵手持火把佇立兩側,為首的新任校尉令人查清屍體。

校尉喝了一口熱茶,問道:“那個瞎子呢?”

官兵支支吾吾,校尉橫了他一眼這才道:“回校尉,不在這裏。”

校尉目光橫了在場官兵一眼,“敢放跑他,你們都等著死!還不快去找!”

“大人!”一個官兵從後方跑來,還未站穩,急忙道:“法師來了。”

校尉一聽到法師二字,如同針刺了一下,從位置上坐起,只見火光闌珊處走來一個人,披著一件紫金披風,那件披風上的一寸布料就足夠他全家老小吃一年了。

“法師,”方才囂張的校尉頓時換了一個討好的臉色,“您怎麽來了,我們處理好再去通報你。”

樓月本在美人懷中聽小曲,忽察覺到設在拾離手中的封印有所松動,又聽聞有人逃獄,猜想莫不是拾離趁著夜黑風高,趁亂逃走。

這曲子美人顧不上,火速披上衣袍趕來。

“那個瞎子呢?”樓月左顧右看,不見拾離的蹤跡,揪起校尉的衣領,“我問你那個瞎子呢?!”

校尉張口無言,敢說一個跑字,他今夜就要命喪於此了。

“在…屬下已經…已經派人去抓拿。”

“逃了!”樓月目光一凜,單手扣在校尉的頭頂,臉色猙獰,再一用力就要將他腦袋擰下來。

“法師息怒,”校尉閉眼大叫一聲,“我知道在哪裏。我給你找出來。”

“晚了。”

“法師饒命,”校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法師饒命。”

“大人找到了,”一個官兵危難之際沖出來扭轉了校尉的命運,“在花園的墻根下面。”

樓月松開校尉,撩起衣袍,“帶我去!”

說著那名官兵舉著火把引路,校尉癱坐在地上,雙股間一片濕熱,尿騷味緩緩透來。

靜寂的抄手回廊驀然被火光照亮,一行人如一根突刺刺進這安靜的小花園,前頭的官兵舉著火把,一路小跑至墻根下,舉著火把往前瞅,照亮了蜷縮在墻角的拾離。

拾離無處躲藏,身後已經無路可退,無人幫忙,無法求助,真真正正地叫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跑啊!”樓月抽出腰間的鞭子打去,啪的一聲脆響,拾離手臂頓時皮開肉綻。

拾離貼著身後的墻壁,哪怕是融為一體也躲不了這一頓鞭子。

“我讓你跑!”樓月左一鞭右一鞭,打得拾離無處躲藏。

他單薄消瘦的身體挨著無情地鞭打,手腕上灼熱的痛覺如同螞蟻啃噬他的心脈。

裏外煎熬,幾度想死。

“把他的腿給我打折了,不,把他的腿砍了!”樓月吩咐一句,身後的人莫敢不從,頃刻間拿來一把大刀。

兩個官兵立即上前按著拾離的肩膀,兩個官兵抓著拾離的長腿。

拾離不知周圍發生了何事,也該明白此番的用意,這是要打斷他的腿,拾離顧不上許多,忍著封印帶來的灼痛,強行使用法力。

身體一用勁,將身上的四個人甩飛出去。

“想跑。”樓月手中的鞭子頓時化成長蛇,往拾離身上一卷,鎖住拾離的四肢,“砍了他的雙腿。”

拾離左右撲騰,幾次動用法力掙紮,依舊難以掙脫身上的束縛。

官兵按著拾離的雙腳,大刀已經準備就緒,目光對準了拾離的雙腿,揮刀砍下去。

刀鋒還未落在拾離身上,拾離便已經卸了口氣,接受接下來的命運。

在刀口距離雙腿一寸之遙之時,平地刮起一層氣浪,直接將一幹人甩了出去。

樓月一頓驚疑,心說拾離藏有手段?

“我看你還有什麽能耐!”樓月單手掐訣,天上白光一閃,跟著一道銀龍般的電掣劈落下來,正中拾離。

拾離身子一松,頓時沒了知覺。

“砍!”樓月語話剛落,眼前飄過一片雪花,悄無聲息落在細長的葉子上。輕如鴻毛,卻如一座山壓在樓月心頭。

“等等!”樓月舉手制止舉著大刀的官兵,他擡頭仰望,朔風忽起,片片雪粉在他眼前飛舞飄蕩,呼呼聲如百獸咆哮,鼻尖的冷意似一把把寒刀,要將紛亂的深夜斬碎。

樓月臉色驟變,擡手招來狂風驅散這一場風雪,熟料風雪不停,反而加重了幾分。

“難道那個家夥又回來了。”

去歲春日那一場雪災乃是一名妖怪的手筆,這妖怪不知是為了何事進犯金州城,不知為何又離開了,消停了些許日子,樓月以為那妖怪走了,熟料今日去而覆返。

樓月本領平平,性情懶散,加之並沒有除魔衛道之心,保命要緊,先走一步。

“將拾離帶走。”樓月話音剛落,寒風凜冽兇急,白雪如刀鋒銳,似有腰圓膀大的壯漢擋在他跟前,周身狂風旋轉,吹得人站不穩腳跟。

樓月趴伏在地上,手指抓進土裏,狂風推著他的身體後退,他的手指抓著地上劃出幾道痕跡。

風雪連天,走石飛沙,天地要盡數毀於風雪之中。

樓月睜開眼縫,一道白影劃過眼前,速度快若電掣,掠至地面,一把抓走了拾離。

樓月痛失鍛造法寶的材料,心疼不已,不料旋風將他卷起,在空中轉了一圈。

“救命!救我!快救我。”樓月在風中四處亂抓,抓得一手空。

底下的人各個肉體凡胎,豈是這妖怪的對手,所在地上不敢動彈。

樓月的呼救聲被風雪淹沒,跟著轟的一聲巨響,颶風不知吹倒了何物,狂狷的風雪隨著餘音漸漸平息。

不知多了多久,校尉從狗洞之後鉆出來,逡巡四方,眼前一地銀白,覆道回廊盡在,獨獨不見樓月。

朔風如千萬只箭矢穿過雪原,沒入天地銜接處,人間天寒地凍,拾離身邊卻溫暖如春。

熏爐裏升起溫熱的香煙,裊裊環繞在拾離的身邊,令他緊皺的眉頭逐漸舒緩開來。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回到了熟悉的金鱗宮,那一日是他生辰,群妖慶賀,人山人海,他爹在他身後,搭著他的肩膀與他一同接受萬妖的慶賀。

夢裏溫暖如春,令他忘記風雪裏的苦難,忘記那一場無情的屠殺,忘記了摯愛之人的背叛和冷漠。

“殿下。”

拾離聽到陌生的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立即捂著耳朵,“不要叫醒我,不要叫醒我!”

“殿下。”

“不要叫醒我,”拾離在夢中捂著耳朵,躲在他爹的後背,“不要叫醒我。”

“殿下!”

拾離被一雙無形大手抽離這個溫暖的夢境,回到漫無邊際的風雪中,重新面臨這前途渺茫的塵世。

拾離世界永遠都是靜寂的,唯有從周圍流動的氣息判斷當下的情況。

忽而腦子裏沖進來一幅畫面,一個通身雪白的妖怪立風雪之中,模樣有些眼熟。

“殿下不記得我了嗎?”

拾離頓時驚愕。

這個妖,是在人間試煉時遇上的雪妖,被淩蒼押下去,不知道後續如何,今日竟然在此地遇上他。

“當日淩蒼將我逐出了三生天,但是也因禍得福,不然一年之後,我便要葬身在海底之中。”雪妖嘖嘖了兩聲,“昔日威風霸氣的殿下如今成了這幅狼狽的模樣,若是讓歌回瞧見了…你瞧我這記性,歌回已經瞧不見了。”

雪妖提及他爹,拾離似冷不防被針紮了一下。

雪妖看了地上的樓月一眼,“這是蓬萊弟子,背上還刺著蓬萊的罰印,是犯了錯誤發配到人間。”雪妖揪起地上的樓月,“竟然如此對待拾離殿下。”

雪妖輕輕在樓月的耳朵上一點,凍掉了樓月的耳朵。

“耳朵!我的耳朵!”樓月捂著耳朵大叫,“我的耳朵!”

雪妖嫌棄樓月聒噪,隨手將他丟出門外,樓月趴在雪地上,狼狽慌忙地尋找那一只凍壞的耳朵。

雪妖大手一拂,兩扇門合上,樓月哭喊聲隔絕在外。

雪妖按著拾離的腦袋,聲音再度傳入拾離的腦中。

“殿下這一路真是辛苦了,我猜殿下此刻心中想著如何手刃仇人吧。” 雪妖借著燭光打量空蕩蕩的眼眶,“我有一個辦法,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拾離靜寂的心海泛起了波瀾,聽著腦海之中的聲音,“只需要殿下部分東西,”

雪妖修長的手指在拾離側頸來回游走,打量皮膚下的熱脈,“需要你的血。”

拾離一楞,我的血。

雪妖見拾離疑惑,解釋道:“我從枯蟄那處偷學到一個法術,殿下若是助我練成神功,我替你殺了天帝,如何?”

拾離心想需要借助旁人的手達成心願嗎?

“殿下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拾離沈吟片刻,摸到桌子,寫下一行字:“親手報仇。”

雪妖頓時大笑,她尖銳的笑聲之中充滿了對拾離癡心妄想的嘲諷。

“殿下,你真是癡人說夢話,”雪妖挑起拾離的下巴,燭光不留情面落在他臉上,越是醜陋之物,越是細看,越是對他的殘忍。

“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還妄想親手報仇!真是笑死人了,”雪妖的臉色驟然猙獰起來,抓著拾離的手腕,“今日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說著,雪妖劃破拾離的手腕,頓時鮮血四溢。

拾離掙紮一番,雪妖反將拾離凍成冰雕。

熱血從手腕奔湧而出,在雪妖的指引下,化成一條紅色的絲帶

雪妖撕開胸前的衣服,雪白的心口刻著一個血色的銘文,不知是何字,好似一張貪婪的巨口,吞噬著拾離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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