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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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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肖揚身形不算欣偉,模樣斯文安靜,背著一頂鬥笠,腳上一雙草鞋,褲腳卷至膝蓋以下,扛上鋤頭就能去田裏種地了。

他立在紫藤花下,神情閑逸,和‘蓬萊第一’四個大字相比,實在是大相徑庭。

“你們誰先上?抑或是一起來,一起來吧,一個個來,我估摸天黑了都不見得完事。”

“狂妄的小子,”魚麗率先沖上去,與之交手數十招,具是沒有落得好處。

血螢朝後招了招手,身後的妖怪蜂擁而上,加入了二人的戰局之中。

肖揚後退幾步,不再有動作,對面的刀槍劍戟將他捅了一個對穿。

拾離瞧著心頭一驚,緊跟著,無數花瓣傾瀉而下,隨著海風飄蕩在聳立的石柱林間。

“人呢?”

“去什麽地方了?”

妖怪們左顧右看,不見身影。

魚麗揮出手帕,手帕迎風鼓脹,足有七八米來長,打著旋兒飛去,將數萬花瓣收入手帕之中。

海面之上一陣清脆的裂帛之聲,手帕崩裂,噴灑數以萬計花瓣,繽紛迷人眼眸,令人擔心有詐。

魚麗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拾離左顧右看,不見肖揚身形,他和肖揚交過手,招式古怪刁鉆,不知道背後耍什麽名堂。

“他去哪裏了?”

“在紫藤花裏。”

拾離經瑯之提醒,果然在茂密的紫藤花影間瞧見一縷碧青的衣角。

“你找他來,是早就算到血螢不會輕易放過我?”拾離總算是明白瑯之口中的‘找人’是什麽意思了。

“之前我便說了,妖怪狡猾,不知道會使出什麽鬼點子,”瑯之了事如神,“血螢想要你的性命,就會不擇手段。”

拾離有一點不解,“那為什麽不在金鱗宮直接殺了我?繞了一大圈,還給三日的時間,給我準備後事嗎?”

瑯之沈思片刻道:“許是和梼杌有關。”

“梼杌?!”

“他除了對付你我,還在操心梼杌的事情,花費三日的時間,大抵是在準備梼杌的事情,你沒有發現今日枯蟄不在場嗎?”瑯之繼續道,“若是為了殺我們,何須大費周章,枯蟄動動手指頭,你我就去見閻王爺了。”

“枯蟄不在,今日贏了血螢和魚麗,便可全身而退了。”

瑯之點了點頭,“日後興許有一段太平日子。”

日後的安定今日的安危全系在肖揚一人身上。

漫天飄蕩的紫藤花,如煙如霧,繽紛絢麗,忽而花間的風聲淩厲,數萬只看不見的手對著一幹妖怪一頓猛打。

妖怪們看不見對方的身影,不知如何抵禦反擊,苦苦挨揍,不一會掀翻在地上哀嚎不休。

血螢見識到了肖揚的本事,單手掐訣,口吐烈焰,焚燒紫藤樹。

紫藤樹突然拔根而起,飄浮在半空之中,數條紫藤花樹根蜿蜒如蛇,猛然向血螢襲去。

血螢手中幻化出長劍,邊打邊退,斬斷了樹根,又冒出七八根,燒斷了紫藤花穗,又長出新的枝丫,沒完沒了。

“魚麗。”血螢這方和紫藤花糾纏,派出魚麗前去偷襲,“擒賊先擒王。在紫藤花中。”

魚麗身後殺出十數位紅衣喜娘,齊齊撲殺上去,折斷了花藤,扯下碧葉,找到藏匿在花中的肖揚。

“你們也是苦命之人,”花瓣盤旋在喜娘之中,剝去他們身上的紅衣,掀開她們紅蓋頭,繽紛的紫藤花搭成一條通往天界的花路,“早日托生,遠離苦海吧。”

喜娘在花路的指引之下,飛升蒼穹,送往冥府輪回。

魚麗大怒,翻出團扇重重一揮,陰冷的怨氣沖散通往輪回的花路,腳下一蹬,急襲而去。

還未到肖揚跟前,紫藤花樹根從礁石下迸射而出,擊電奔星般絞住魚麗。

焦黑色澤的樹根生出碧葉,結出花穗,一片絢爛的紫霧籠罩魚麗,抑制住他陰冷狂躁之氣。

血螢急忙過來營救,眼前飄過魚鱗般絢麗的光點,星星點點,如夢如幻,環繞在血螢周圍,頓時勾住了他的心神。

血螢忘了出手,雙眼發楞,像是中了某種癔癥。

肖揚瀟灑地打了一個響指,紫藤花樹根如一條巨蟒,慢慢地絞住血螢。

群妖首領接連落敗,群妖頓時群龍無首,餘下的妖怪面面相覷,都知道敵強我弱,不敢輕易出頭。

前一刻還咄咄逼人,眼下如同落湯雞般垂頭喪氣,意氣盡消。

妖雖不是人,可持強淩弱這一點和人如出一轍,只敢欺負比自己弱小,遇上強於自己百倍的人,也唯有夾緊尾巴做妖,不敢吱一聲。

肖揚撣了撣手上的塵土,瞅了瞅拾離,微微一挑眉,問他意思。

“我一向是有仇必報,”拾離念及今日的遭遇,麻煩頻出,又遭人背叛,險些命喪於此。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血螢出爾反爾,絕不能留。”

他眼中閃過一抹恨意,抽出淩蒼腰間的長劍,行至血螢跟前。

“肖揚,勞煩暫時解開血螢身上的幻術,我讓他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肖揚打了一個響指,渾渾噩噩的血螢神色頓時清明,陰鷙的雙目凝視眼前的拾離。

“風水輪流轉。”

“你有後悔過嗎?”

血螢眼中並無悔意,“我所作之事,從不後悔。重來一次,我必早早投奔枯蟄。”

拾離眼中沒有半分失落,釋然道:“如此甚好,也能心安理得地取走你的性命。”

手起刀落,叮的一聲脆響,拾離手中的長劍斷成兩截。

溫和的海風驟變,海水翻騰狂躁,如野獸在水底發怒,平底卷起狂風,似要將人甩出去。

烏雲遮日,走石飛沙。

“快走!”肖揚拖著拾離的手肘,一退數十步,“來了一個棘手的家夥。”

肖揚單手掐訣,蔚藍色澤的光柱沖天而起,在混蒙糟亂不安的世界裏支起界,護住一方安穩。

“是誰?”能夠弄出這番動靜,“莫不是枯蟄回來了。”

拾離語話剛落,狂躁的黑風散盡,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也登臺亮相。

枯蟄立在海石之上,背後蒼穹陰沈,周圍海風冷澀,襯得他冰冷深邃,周遭氣息不由自主地發緊。

血螢身上的幻術盡散,魚麗似魚兒得水,得意地冷笑一聲,萎靡的妖怪氣焰登時大漲,怒氣熊熊地瞪著四人。

“果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肖揚感慨一句,而後又恢覆閑逸的模樣。

“枯蟄回來了,”拾離神情凝重起來。

枯蟄高居石柱之上,俯瞰下方的一幹眾人,勝敗榮辱,與他不過眼前的一嘭水花,轉瞬即逝。

拾離仰視著枯蟄,彤雲密布,不見日光,竟然覺得枯蟄的身影如日光般刺眼,明日般觸不可及。

他此前在天帝面前許下諾言,一年之內,奪得妖王之位,重掌三生天,救出他爹。

而今一見真正的妖王,便覺得妖王之位就如同天邊的明月,水中的花影,只可遠觀,難以觸及。

枯蟄太強大了,他得修煉多少年歲才能與他比肩?如何奪得妖王之位?如何重掌三生天,救出他爹?

“大王,”血螢回到枯蟄的身邊,瞪著拾離,“拾離留不得了。”

拾離感慨他與枯蟄之間的天差地別,驚訝過後也恢覆如常,不疾不徐道:“血螢與我打賭,他將石柱林輸給了我。”

“幾塊石頭你拿去便是。不過我想瞧瞧歌回的兒子手底有幾分本事。”

枯蟄語話剛落,周遭的妖怪當即圍了上來,似將崩未崩的高山,隨時傾覆而下,將他們撚成齏粉。

拾離神色肅穆,枯蟄今日是不打算放他走了。

拾離心中思忖,看了一眼瑯之,瑯之身受重傷,不宜動手,轉頭朝肖揚問道:“你有把握嗎?”

“你高看我了。”

“你不是號稱蓬萊第一嗎?”

“須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肖揚之前那一副‘老子第一,前來打你’的神態蕩然無存,“修竹仙長教導吾要謙虛謹慎,不得出頭逞強。”

“今日是兇多吉少,”拾離睨了一眼海水,“恐怕要葬身海底了。”

“非也,對方人多勢眾,我等也不是單槍匹馬。”肖揚擡手一揚,五彩的煙雲散入風中,裊裊升入蒼穹。

“你耍什麽把戲,”拾離語話剛落,肖揚大手一抓,五彩煙雲散去,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手持旌旗的雲珠,身後抱琴的秦艽,跟著是靜雲,步月,一個個蓬萊弟子如同雨後的春筍冒出頭來,白昭和雲衢兩位仙師也位列其中,細看足有百來人,各個持著法寶,掐著法決,只等一聲令下,即可施法。

頭頂烏雲散去,露出一身金甲天兵,威風凜凜,密密麻麻,手持刀槍劍戟環繞在他們頭頂,氣勢洶洶,令人心神澎湃。

“他們……”拾離猛然看向瑯之,瑯之給拾離一個安心的目光,恍然明白他先前嘴中的‘找人’的深意。

瑯之早就料到枯蟄會出手,早早做了安排。

“麟昭沒有來,借你三千天兵,”肖揚仰頭看了幾眼,“本來請簪梅仙長前來壓陣,不過她老人家鎮守蓬萊,就請白昭雲衢二位仙師過來壓場。”

肖揚袖手面對眼前的枯蟄等妖,“我們不是枯蟄的對手,但是枯蟄也留不下我們。”

地上魑魅魍魎,天上蓬萊弟子,一天一地,隔空對峙著。

“蓬萊一向不偏不黨,今日怎麽也插手三生天之事?”魚麗鄙夷道,“清修之人也和妖怪狼狽為奸,真是修到狗肚子裏了。”

“手下敗將,也只有嘴皮子硬,”拾離反唇相譏,往前走了幾步,聲音由風傳入枯蟄的耳中,“我與你比畫三招,你若是贏了我,性命,金鱗宮和石柱林拱手相讓,若是我贏了,去留隨我。你若是不想動手,讓你手下的人代勞也可。如何?”

“拾離!”瑯之擔憂。

“我有打算,”枯蟄不會動手,只會讓他手底下的人代勞。

“何須枯蟄出手,”血螢往前邁一步,“我與你打,三招之內必取你性命。”

“一言為定。”拾離爽快地應承,“就怕三招之後,你翻臉不認賬。”

“枯蟄為證,天地為證。”

“拾離不必再打了,”肖揚勸說道,“他們奈何不了我們的,我們可安全退去。”

“我何嘗不知,但魚麗說得不錯,蓬萊是清修之地,不宜摻和妖邪之事,徒增日後麻煩” 拾離拍了拍肖揚的肩膀,“你們前來相助,我感激不盡,今日一事,需得由我來做一個了結。”

“我會贏的,”拾離環視周圍註目著他的妖怪,“我要讓他們知道,我爹雖不在,金鱗宮也不是任由他們欺負的,我要讓他們知道,妖王之位遲早是我的。”

拾離回頭看了一眼瑯之,二者四目相對,瑯之明白拾離的打算,道:“快去快回。”

肖揚朝拾離勾勾手,“魚隱珠帶了?”

拾離拍了拍胸口,一直帶在身上。

“去吧,早點回來,等著喝你的喜酒。”肖揚袖著手說道,“這賓客都到齊了,還不開席,太陽都要落山了。”

拾離笑罵一聲,大步朝前,走得四平八穩,胸有成竹。

血螢一身殺氣四溢早已按捺不住,先下手為強,身姿如那離弦之箭破空而去。

拾離掌心一番,赫然出現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透心般的清涼沁入心脾。

“魚隱珠,讓我試試你移山填海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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