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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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海潮無聲,海底昏暗。

瑯之東尋西覓,在這一片灰暗寂靜的世界裏深潛,迫切地希望見到那個麻煩精。

拾離是想要利用海底那一股熱流擊殺椿尾,主意雖好,可拾離修為不敵椿尾,擔心有變數。

瑯之越往深處去,恐懼和焦躁隨著水壓一寸寸地壓在肩膀上,不足以令他立即致死,也時時刻刻揪著他的心。

周遭暗如深夜,不見一絲天光,溫溫熱流如江岸清風拂面,瑯之掌心泛起白光,照亮周圍的情況。

巨石參差錯落,大小相疊,延綿數裏,不知盡頭。

瑯之左顧右看判斷此處便是戰場,他趴在巨石上,手腳並用,將巨石一一推開。

瑯之搬開巨石,赫然看見一只白爪,上手一碰,涼了。

他心底一沈,仿若有千萬只手將他拉回那一年的琉璃塔。

他苦等了幾個春秋,只等到一句冷冰冰的:他死了。

他的小公子死了。

瑯之震驚心痛,喘不過氣來。

“不!”瑯之中了魔怔一般,“不可能,他不可能死!”

瑯之瞳孔微微顫動,眼前時而是春光融融的琉璃塔,時而是晦暗無聲的海底深溝。

瑯之拖起那爪子,定睛一瞧,這不是拾離的爪子。

他在明月閣見過拾離的爪子,和龍爪相似,唯有四爪,眼前這個唯有三爪,上頭還有細碎的絨毛。

這不是拾離的爪子,拾離在什麽地方。

他慌作一團,撥開石頭,露出對方大半個身子,是只壯如牛的巨犬,後半身被巨石壓住了。

瑯之翻開一塊巨石,那巨石搖搖晃晃,又掉了下來。

瑯之眼疾手快推了回去。

那巨石顫顫巍巍又掉下來。

瑯之再度推了回去。

那石頭不耐煩了,喊了一聲,“這石頭怎麽這麽煩人。”

瑯之一怔,有種即將雲開霧散,雨過天晴之感,他慌忙一把掀開眼前的石頭,時光仿若在這一刻凝固了。

面前這人慘兮兮的模樣像是下雨天沒處去的小狗,圓溜溜的眼睛瞧著你,讓你把他帶回家。

“是你呀,”拾離拍了拍大腿,“我的尾巴被壓住了,還不快點過來幫忙。”

瑯之張開手臂,傾身上前將拾離抱在懷中,他猶如跨過百年的光陰,回到那一年的春日,抱到了他的小公子。

他的小公子,沒有死。

“你幹嘛。”拾離不舒服地扭了扭。

瑯之回過神來,推開拾離周圍的石頭,拾離的尾巴得以脫困。

“背我。”拾離不等瑯之回覆,立即爬到瑯之的脊背上,發號施令,“走。”

“麻煩精。”瑯之嘴上揶揄,卻穩穩地托著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半只野狗般的妖,猜測是椿尾“他沒死絕。”

“我在他肚子裏炸開了一個大洞,不過椿尾好歹也是大妖怪,沒有這麽容易死去,”

“回頭再來收拾他,”瑯之背著拾離向上游去,眼角餘光瞥見拾離手上的傷痕,忍不住說教,“下一回沒把握就別上,逞什麽能。”

“許你做英雄不許我做。”拾離墊在瑯之的肩膀上,貼在他耳旁道:“我知道,你是妒忌我,妒忌我出風頭。”

“胡說八道,”瑯之背著拾離沖出了海面,陽光傾瀉而下,灑在海面上泛起波光粼粼,悠揚的琴聲回蕩在蓬萊仙島之內。

斷壁殘垣在琴聲中覆原如初,肆虐的海水退回碧海深處,小紅亭處恢覆以往的面貌,蓬萊弟子們或是互相攙扶,或是佇立聆聽,或是集結人手追擊妖怪。

一切緊鑼密鼓恢覆以往模樣。

陽光刺目,令拾離有種恍若隔世之感,此前海底的生死一線,仿若是上輩子的事情。

瑯之帶著拾離回到百草園,雲衢在前方收拾殘局,百草園唯有他二人,瑯之招呼拾離趴在竹榻上,自己取來幾瓶傷藥。

拾離脫去衣服,脊背上的傷痕如同星羅棋布,細粉撒在上頭,激得拾離忙說一句:“痛痛痛,輕一點。”

“這回知道疼了,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瑯之後知後覺,後怕不已,拾離簡直是拿自己的命去賭,若是椿尾的命再硬幾分,若是出了任何一丁點差錯,他就要為小公子送終了。

“不是你說要依靠自己的實力。”

“不是讓你瞞拼,需得厚積薄發,一鳴驚人,”瑯之放輕了動作,“不過,你這回可算是出名了,先是力戰群妖,救出淩蒼,後是單挑椿尾,致其重傷。”

“單單這些可不夠。”

“接下來,你該招兵買馬,壯大自己的勢力,穩住陣腳,再想辦法奪下石柱林,”瑯之拍了拍拾離的肩膀,“轉身。”

拾離轉過身,和瑯之面對面。

瑯之繼續給拾離上藥,“這一次可以依靠蓬萊,下一次就別把蓬萊摻和上了。”

“為什麽?”

“你要令妖怪心服口服,就必須用你自己的實力,不然妖怪們不服你。其次,蓬萊弟子雖厲害,但是有一部分是這幾年新收的弟子,他們修為平平,不是妖怪們的對手。”瑯之換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藥,挖了一勺濕黏的藥膏加入藥粉之中,“今日之後蓬萊是和三生天結仇了,日後有的是麻煩。蓬萊是清修的勝地,不是你死我活的戰場,理應給他們一番寧靜。”

“如非必要,不要打擾。”瑯之上完藥,擦去掌心的藥膏,“好了。”

“沒好呢,”拾離當著瑯之的面脫下了褲子,指著腿上的傷痕,“還有這裏呢。”

瑯之眼前的拾離一絲不掛,明裏暗裏好似有千絲萬縷引動他他周身血,心跳如鼓,心潮澎湃,側過身緩解燥熱的心潮。

拾離赤條條大咧咧跳到他跟前,掰過他的臉頰,逼著他往身上看,“你看呀,看這裏,還有這裏。”

瑯之滿眼皆是潔白裸露,瞬間將他拉回食色幻境,赤裸的拾離坐在自己的懷裏。

心頭無端躥起小火苗,瞬間如星星之火,燎燒心原。

“你給我把褲子穿起來,”瑯之轉頭面向墻壁,逼著自己面壁靜思,按下欲念。

“你怎麽不看我,”

“不知羞恥。”

“有什麽可羞恥的,”拾離揶揄地瞧著瑯之那羞紅的臉色,動了動自己的兩根唧唧,“你該不會是妒忌吧。”

“我有什麽可妒忌。”

“妒忌我比你多一根。”

瑯之深吸一口氣,極力在忍耐什麽,將藥罐子擱在一旁,“自己上藥。”

“我後面看不見。”

“讓雲珠過來幫你。”

“你為什麽不敢給我上藥,你是男的,我也是。”拾離湊近,貼著瑯之輕聲道,“扭扭捏捏,要不是抓過你的唧唧,還以為你真是娘兒們呢。”

“你!”瑯之甫一轉身,拾離伸手捏著瑯之的臉頰,與他四目相對。

拾離目光狡黠,似已瞧見瑯之內心深處焦躁的源頭,“你該不會是……該不會對我……”

拾離望著瑯之的褲襠,眼疾手快抓了一把,樂道:“你有反應了。”

瑯之臉色漲紅,羞赧道:“你自己上藥,”正要走,拾離眼疾手快壓在門上,堵住瑯之的退路。

“讓我瞅瞅裏頭。”拾離看著瑯之的褲襠。

瑯之擋著他,“走開。”

“要麽給我看看,要麽給我上藥,二選一。”拾離跟霸道的土匪似的,“趕緊的吧。”

瑯之後悔了,就該將他塞在石頭縫裏,別出來了。

瑯之追悔莫及,憤憤地拿起藥瓶,“趴著。”

拾離乖乖地趴在榻上,白白的臀部對著瑯之,上上下下沒有一塊好地方。

瑯之深吸一口氣,將清寧經,安心經統統在心底默念一遍,壓制體內的邪念給拾離上完了藥。

拾離轉過頭,笑著看瑯之。

“又打什麽鬼主意。”

“我聞到了酥餅的味道,”拾離盯著瑯之的心口,瑯之從懷裏掏出一包點心,他當初隨口一說,瑯之真的記住了。

拾離接過打開,正是酥得掉渣的酥餅,上頭帶著餘溫,瑯之上下折騰幾圈,幾進幾出,這酥餅不壞不冷。

拾離唇舌生津,趴在竹榻上大快朵頤,不知為何,今日的酥餅格外的香脆。

瑯之上完藥,“把衣服床上再吃。”

拾離咽下嘴裏那口酥餅,又拿起一個,“又不會有人進來。”

他語話剛落,外頭傳來說話聲,拾離叼著酥餅,趕緊穿上了衣服。

瑯之打開門,雲珠和秦艽迎面走來,後邊還跟著淩蒼,雲珠一見拾離尚有力氣吃酥餅,頓時松了一口氣。

瑯之問道:“蓬萊仙島如何了?”

“大部分的妖怪退至蓬萊三裏的海外,有部分弟子受傷,但是沒有弟子喪命,椿尾沒有死,雲衢已經率領弟子將其抓獲,但是……”雲珠話鋒一轉,“蓬萊外頭有一個叫魚麗的妖怪,他讓我們放人,想必三生天已經收到消息了。”

“來得這麽快,”拾離頓時覺得嘴裏的酥餅索然無味。

瑯之猜測,“魚麗應該是早就來了,見椿尾出事了,這才出手讓蓬萊放人。”

“殿下,我們是否需要趁熱打鐵,殺了魚麗。”

拾離頓時沒心思吃酥餅了,透了一口氣,只覺得身心疲憊,只想倒頭大睡,心想若是他爹在此會怎麽做呢?

“你手中有扇子,我們有人手,魚麗不足為懼。”瑯之說道,“這倒是一個好機會,借此風光回金鱗宮。”

拾離低頭思忖,金鱗宮才是他大展身手的主場,蓬萊是清修勝地,不該因他惹來無數的麻煩。

拾離目光決然望著前方燦爛日光,照亮他的前路。

“淩蒼,”拾離站起身,“我們去會會魚麗。”

——

蓬萊仙島方圓三裏海面上陰風陣陣,烏雲低垂,嘈嘈切切琵琶聲如清晨的雲霧籠罩在蓬萊仙島上方。

小紅亭裏獨坐一個身穿綠紗的女子,她膝頭橫放一把琴弦,信手撥彈,琴音如叮咚泉水流淌,以一人之力抵擋來勢洶洶的妖怪。

與之對立的萬丈碧波之上,群妖簇擁著一頂紅色的轎子,兩側掛著帷幔,透過帷幔看見一個身穿喜袍的妖怪,頂著紅蓋頭,雙手交疊安置在膝蓋上,姿態嫻靜,隱約透露一股妖氣。

“給諸位一炷香的時間,再不放人,唯有請諸位喝我們準備的喜酒了。”魚麗擡手示意,身後的妖怪們扛來一口大缸,缸裏蓄滿血水,還有幾顆頭顱漂浮在上頭,濃郁的血腥味給這一座清修聖地增添一抹死亡的陰影。

“拾離和椿尾呢?”魚麗耐心已經所剩無幾了,“別藏著了。”

“找本殿下所為何事?!”巍峨牌樓深處傳來響亮的聲音,跟著一排弟子魚貫而出,分列兩側站穩,各個神色嚴肅,威風凜凜。

拾離在眾人的簇擁之下行步如飛,兩道劍眉斜飛,雙眼炯炯有神,不威自怒,少年的面容在風雨沖洗之下增添幾分沈穩和果決。

天上風雲翻湧,似乎也在為拾離的氣勢所翻攪。

在其身後跟著一個人,這人無力行走,依靠兩個人攙扶著他,身形狼狽,模樣可憐,若是上前一看,定會認出他便是前日囂張的椿尾。

魚麗身邊的兩個喜娘腳下一動,驟然向椿尾而去。

拾離展開扇子一揮,熱浪宛若遮天蔽日的沙塵席卷而去,將那兩名喜娘掀飛出去。

這股熱浪仍未停止,好似千軍萬馬齊頭並進,鐵蹄要壓碎世間的妖魔鬼怪,還蓬萊一個安靜。

魚麗端坐在紅轎子裏頭,不疾不徐地掏出紅手絹甩出去,紅手絹增大數倍,如旌旗蔽日,打著旋兒而去,將那如高墻般的熱浪收覆鎮壓。

雙方一左一右,手底下一來一往,氣勢不相上下。

拾離搖著扇子,“你們好歹也是我爹的舊部,我給你留一條命,回去告訴枯蟄,讓他洗幹凈脖子等著。”

“黃毛小兒,別得意。”

作者有話說:

拾離:這應該是深夜場的內容,不過關起門來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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