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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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淩蒼持劍上前，森白的劍光落在修竹花白的胡子上，準備將他腦袋切下來，作為言和大計的祭品，紛爭的開端。
“動手。”
“且慢，”修竹一甩拂塵，“人來了。”
“在哪裏？”
“小紅亭。”
小紅亭處妖邪聚集，瑯之背著拾離，像是逆行風雨的海燕，穿梭在魑魅魍魎之間，妖怪退至兩旁，好奇又警覺地打量著他。
“他背上的那個人不是殿下嗎？”一個妖怪說道。
“就是殿下，怎麽一動不動。”一個妖怪大膽地戳了戳拾離的耳朵。“沒動靜，以前戳他耳朵他都會打人的。”
“難道是殿下薨了？”一只妖怪猜測道。
“殿下薨了。”妖怪以訛傳訛。
“快通知大王，”妖怪急道，“殿下薨了。”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竹海裏頭。
“大王！大事不好了”傳話的妖怪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大事不好了。”
淩蒼按住腰間的劍柄，“天兵殺過來了。”
“不是，是殿下，”
歌回驚坐而起，“他回來了。”
“他死了！”妖怪哭著嗓子喊道，“殿下，殿下死了。”
歌回心神巨震，目眥盡裂，扭頭怒瞪修竹，“修竹，我讓你們全蓬萊給我兒陪葬。”
修竹神色不禁一凝，“人在什麽地方。”
“就在大門處，”妖怪一回頭，眾人循示看去，瑯之沿著青竹下的石子小路走來，步伐沈緩，眼神漠然，肩上背著一個人，他的手臂像是兩條曬癟了的野菜，軟趴趴地掛在瑯之的肩膀上。
歌回面若死灰，修竹大驚失色。
竹葉的沙沙聲沈重蕭條，天光灰暗，似乎再也沒有天明之時。
瑯之眼中空無一物，將拾離擱在石凳子上，松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某個任務。
“退兵。”瑯之說道，“人給你帶回來。”
“是你這個臭小子，”歌回眼中的兇意如決堤的江河之水，一發不可收拾，揪起瑯之的衣襟。
瑯之在狂濤般的怒意面前毫不畏懼，扣著歌回的手腕，手臂上青筋暴起，仇恨的血液在流動叫囂，眼眸裏映照著眼前的殺父仇人。
眼前這個人不只是他的殺父仇人，還是他要跨越的高山，他有敬畏，有憎恨。
瑯之的神智在理智和崩潰的邊緣徘徊，最終選擇了理智的那一邊。“退兵。”
歌回：“拾離死了，天界所有人都得給他陪葬。”
瑯之拍了拍拾離的臉頰，“到家了。”
拾離倚在瑯之身前，一動不動。
瑯之推了推他，“你爹來了。”
拾離還是一動不動。
“有芋泥餡餅。”
拾離聽到有芋泥餡餅，瞬間就醒來了，“哪裏呢？在哪裏？我好幾天沒有吃了。”
歌回怒罵：“臭小子！”
拾離定睛一看，芋泥餡餅變成了他爹，拾離一蹦跳到他爹身上，“爹，我好想你。”
“你這個臭小子，”歌回將拾離摘下來，先是責罵一頓：“誰讓你將眼線甩開的。你知不知道天界明裏暗裏都在算計你。”
拾離縮在一旁，緊緊地挨著瑯之，“我錯了嘛。”
歌回怒不可遏同時深感欣慰，百感交集，千言萬語到了嘴裏，唯有再罵一句：“臭小子，回來就好。”
拾離偷偷看了一眼歌回，“你不生氣了。”
“被你氣死了，倒了八輩子的黴給你當爹。”歌回坐回石椅上，淩蒼倒了一杯茶，歌回肚子裏的氣散了一半之後，才道：“那苦楝呢？”
“被雲珠幾個人纏住了。”
“淩蒼，一會你帶人去將苦楝和他的同夥抓起來。”歌回按著巨劍吞鯨，“整頓人手，一會隨我上天界。新仇舊恨，一並清算。”
竹林上空風雲匯聚，雷聲陣陣，似千軍萬馬按捺不住，要大鬧一場。
“何必大動幹戈，徒增殺孽。”修竹捋著下巴幾根花白的胡須，“仇家太多，夜半睡覺都不安心。”
“老夫提議，再與天帝會談一次，拾離被掠，總該將事情來龍去脈，裏裏外外摸一個清楚，不要冤枉了一個，也不要放走任何一個人。”
“還有什麽好談的，”拾離身上的暗傷就隱隱作痛，“要我說現在就殺上天界。”
“領兵出征不是去菜市口買菜，喊一聲就去的，”修竹將拾離推給瑯之，“瑯之帶拾離下去休息，該吃就吃，該睡就睡，這裏不用你們操心了。”
“等等。我有一件事，想問清楚。”拾離轉頭看著歌回。
“你想知道的事情，瑯之都會告訴你的。”修竹給瑯之使了一個眼色，“瑯之，帶拾離回去休息吧。”
瑯之看出修竹和歌回有要事要談，“我們走了。”
拾離躲著瑯之，“不行我現在必須問清楚。”
“行了行了，別在這裏礙眼了，趕緊回去休息，”歌回揉了揉腦袋，也猜到修竹有話要說，“聽著你小子在我耳旁聒噪我就頭疼。”
“那好吧，”拾離跳上瑯之的後背，“走。”
“你下來！”
“不下。”拾離雙腳纏著瑯之的腰肢，“趕緊走。”
“腿沒傷沒病的，”瑯之嘴上罵罵咧咧，手還是穩穩地拖著拾離的屁股，兩個人慢慢走出了小竹林。
“我爹侵占蓬萊......。”
“歌回侵占蓬萊是假的，都是他們演的一場戲。”
“什麽！”拾離難以置信，“都是假的？！”
“目前唯有我，雲珠，秦艽，靜雲是真的，我們看見的蓬萊弟子，仙師都是假的，”瑯之也覺得荒唐，“不知道真正的蓬萊弟子去什麽地方了，也不知道修竹目的是什麽？或許就是一場試煉。”
拾離回頭看了一眼斑駁的竹影間，瞧著二人在爭執，不知道在說什麽。
“等等，回去。”拾離被人耍了一頓，一肚子氣不吐不快。
“又怎麽了？”
“當然是回去問清楚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們想說自然會說，他們若是有心瞞著你，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瑯之走出竹海，乘雲回青葵小院，“有些事情不好讓你知道。”
明月無聲，靜謐安寧，拾離說話的聲音也不由得變輕了。
拾離下巴墊著瑯之的肩膀，“你今天救了我，真的是因為你是蓬萊弟子，不願壞了修竹的言和大計？我才不信。”
瑯之若真的是為了言和大計，在第一眼看見拾離後，就應該將他帶走，而不是猶猶豫豫，需得旁人威逼利誘。
“那個時候為什麽不放棄我？你不怕天帝日後怪罪於你？”
瑯之：“我要是放棄你，你這個時候估計在天帝面前罵我。”
拾離笑了笑，“你真像一個人。”
“誰。”
“我肚子裏的蛔蟲。”
瑯之：……。
拾離迎風哈哈了幾聲。
他很感激瑯之救了他，但他不希望有下一次。
從大局看，他們並不是一個陣營，日後多半會翻臉。
從私心上說，他們是一段孽緣，註定不會有好結果。
“你日後勢必會效忠天帝，我們就是死敵了，上了戰場，我不會記得你今日救我，會毫不留情殺了你的，”拾離埋首在瑯之的肩膀上，“瑯之，你該冷酷無情一點。”
你該冷酷無情一些，不要讓我殺了你之後再後悔。
瑯之頭也不回地道：“那下次你要死了我都不救你。”
拾離惱了，張口狠狠地咬了一口。
夜風溫柔地吹拂瑯之的發梢，聲音也變得輕柔，“剛救你的時候，是有些後悔，有些後怕，可是回到這裏卻不後悔了。”
拾離天馬行空，“你想歸順三生天了？”
“瞎說。”瑯之瞧見搴菊的五谷源有燭光，拐道去五谷源。“我還算是蓬萊弟子，自然是以修竹的言和大計為重，再說了，麟昭主和，只要說奉麟昭的命令行事便妥了。”
“你拿麟昭當擋箭牌，”
“難道傻乎乎地承認自己壞了天帝的好事？”瑯之想了想說，“苦楝抓你這事，本就奇怪，你身邊有你爹的耳目，天帝抓你，這麽大的事情就交給苦楝一個人？”
拾離恍然覺得有些不妥，“如果天帝將這個任務交給你呢？”
“我就拿桃香雞腿掉在你的前頭，你自己就跟我走了。”
拾離哼了一聲，“就憑你也想抓到我。”
迎面的夜風忽然夾帶著一股香味，拾離精神陡然一陣，口舌生津，“前面是不是五谷源，快去快去，我好幾天沒吃了。”
“急什麽。”瑯之背著拾離，走到了百味居，裏頭爐火不分晝夜，不滅不息。
拾離掀開蒸籠，蒸汽撲面，裏頭什麽都沒有。
背後傳來腳步聲，拾離回頭一看，是搴菊。
“我還以為是老鼠，原來是你，人沒事便好，我這個爐子就算是保住了。”搴菊眼尖，瞧見二人都傷痕累累，“雲衢不在，快坐下來，我給你們做幾道療愈補氣的菜肴。”說著又卷起袖子，拿起鍋勺忙碌了。
廚房的旁側種了幾株桃樹，常年花果同在，搴菊做飯間隙，伸手摘了幾個。
樹下還掛著一個秋千，拾離坐在秋千上，在花果的香氣裏沈醉。
瑯之端來一碟茶點，拾離伸手去拿，卻抓到了一塊濕布。
“擦幹凈再吃。”
“啰啰嗦嗦的，”拾離嘴裏嘀咕，還是擦幹凈才去拿茶點。
燭火柔潤，三兩片桃花落在拾離的身上，拾離坐在秋千上搖搖晃晃，嚼著茶點，望著與他並肩而坐的瑯之。
那火光映照著側臉，令他恍然片刻。
前不久他還生死一線，前途未蔔，而今坐在百味居裏頭吃茶點。
今日這頓飯摻雜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叫死裏逃生。
這滋味特殊，令他今生難忘，希望日後不會再嘗到。
搴菊手腳麻利，煎炒烹炸，上了幾道佳肴，二人轉移到廊廡下，兩個人湊在長幾上，吃著同一份羹湯，看著同一株桃花。
拾離喝湯的間隙，偷看了幾眼瑯之，忽而想到了雲珠曾說，甜的和鹹的有朝一日會在同一個碗裏。
他和瑯之，居然在吃同一份湯羹。
瑯之註意到拾離的目光，“打什麽鬼主意呢？”
拾離咬著白瓷勺子，“我在你湯裏下了毒，一會你就穿腸爛肚，暴斃身亡。”
瑯之吃完那一碗藥湯，沒有穿腸爛肚，也沒有暴斃身亡，便走到一旁菊花簇擁的一塊平滑的石面上打坐調息。
拾離只要一擡頭就看見瑯之的側臉，昏黃的燭光如同給他淋上鹹蛋黃熬制的醬汁，鹹香得令人心動，想上去咬一口。
拾離擱下筷子，悄悄地走上去，離他幾寸之近瞧了一陣，心說知重那混賬怎麽生出這麽好看的兒子呢？
為什麽秦艽不喜歡這張臉呢？
許是有人喜歡吃甜的，有人喜歡吃鹹的，瑯之屬於鹹口，而秦艽喜歡吃甜口。
拾離不同，只要好吃，甜鹹都喜歡。
“坐回去。”瑯之不必睜眼便察覺到拾離的存在，“打什麽壞主意。”
“哪裏打壞主意，不過既然你都提了，”拾離狡黠的眼珠子一轉，悄然在瑯之耳旁道：“你怎麽不去問問雲衢，看看有沒有辦法長出第二根唧唧。”
瑯之猛然睜開眼。
作者有話說：
瑯之：成天惦記第二根，是想四根湊在一起打麻將嗎？
拾離：好主意啊。
——
國慶期間，會有更新，會比較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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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裏？”
“小紅亭。”
小紅亭處妖邪聚集，瑯之背著拾離，像是逆行風雨的海燕，穿梭在魑魅魍魎之間，妖怪退至兩旁，好奇又警覺地打量著他。
“他背上的那個人不是殿下嗎？”一個妖怪說道。
“就是殿下，怎麽一動不動。”一個妖怪大膽地戳了戳拾離的耳朵。“沒動靜，以前戳他耳朵他都會打人的。”
“難道是殿下薨了？”一只妖怪猜測道。
“殿下薨了。”妖怪以訛傳訛。
“快通知大王，”妖怪急道，“殿下薨了。”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竹海裏頭。
“大王！大事不好了”傳話的妖怪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大事不好了。”
淩蒼按住腰間的劍柄，“天兵殺過來了。”
“不是，是殿下，”
歌回驚坐而起，“他回來了。”
“他死了！”妖怪哭著嗓子喊道，“殿下，殿下死了。”
歌回心神巨震，目眥盡裂，扭頭怒瞪修竹，“修竹，我讓你們全蓬萊給我兒陪葬。”
修竹神色不禁一凝，“人在什麽地方。”
“就在大門處，”妖怪一回頭，眾人循示看去，瑯之沿著青竹下的石子小路走來，步伐沈緩，眼神漠然，肩上背著一個人，他的手臂像是兩條曬癟了的野菜，軟趴趴地掛在瑯之的肩膀上。
歌回面若死灰，修竹大驚失色。
竹葉的沙沙聲沈重蕭條，天光灰暗，似乎再也沒有天明之時。
瑯之眼中空無一物，將拾離擱在石凳子上，松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某個任務。
“退兵。”瑯之說道，“人給你帶回來。”
“是你這個臭小子，”歌回眼中的兇意如決堤的江河之水，一發不可收拾，揪起瑯之的衣襟。
瑯之在狂濤般的怒意面前毫不畏懼，扣著歌回的手腕，手臂上青筋暴起，仇恨的血液在流動叫囂，眼眸裏映照著眼前的殺父仇人。
眼前這個人不只是他的殺父仇人，還是他要跨越的高山，他有敬畏，有憎恨。
瑯之的神智在理智和崩潰的邊緣徘徊，最終選擇了理智的那一邊。“退兵。”
歌回：“拾離死了，天界所有人都得給他陪葬。”
瑯之拍了拍拾離的臉頰，“到家了。”
拾離倚在瑯之身前，一動不動。
瑯之推了推他，“你爹來了。”
拾離還是一動不動。
“有芋泥餡餅。”
拾離聽到有芋泥餡餅，瞬間就醒來了，“哪裏呢？在哪裏？我好幾天沒有吃了。”
歌回怒罵：“臭小子！”
拾離定睛一看，芋泥餡餅變成了他爹，拾離一蹦跳到他爹身上，“爹，我好想你。”
“你這個臭小子，”歌回將拾離摘下來，先是責罵一頓：“誰讓你將眼線甩開的。你知不知道天界明裏暗裏都在算計你。”
拾離縮在一旁，緊緊地挨著瑯之，“我錯了嘛。”
歌回怒不可遏同時深感欣慰，百感交集，千言萬語到了嘴裏，唯有再罵一句：“臭小子，回來就好。”
拾離偷偷看了一眼歌回，“你不生氣了。”
“被你氣死了，倒了八輩子的黴給你當爹。”歌回坐回石椅上，淩蒼倒了一杯茶，歌回肚子裏的氣散了一半之後，才道：“那苦楝呢？”
“被雲珠幾個人纏住了。”
“淩蒼，一會你帶人去將苦楝和他的同夥抓起來。”歌回按著巨劍吞鯨，“整頓人手，一會隨我上天界。新仇舊恨，一並清算。”
竹林上空風雲匯聚，雷聲陣陣，似千軍萬馬按捺不住，要大鬧一場。
“何必大動幹戈，徒增殺孽。”修竹捋著下巴幾根花白的胡須，“仇家太多，夜半睡覺都不安心。”
“老夫提議，再與天帝會談一次，拾離被掠，總該將事情來龍去脈，裏裏外外摸一個清楚，不要冤枉了一個，也不要放走任何一個人。”
“還有什麽好談的，”拾離身上的暗傷就隱隱作痛，“要我說現在就殺上天界。”
“領兵出征不是去菜市口買菜，喊一聲就去的，”修竹將拾離推給瑯之，“瑯之帶拾離下去休息，該吃就吃，該睡就睡，這裏不用你們操心了。”
“等等。我有一件事，想問清楚。”拾離轉頭看著歌回。
“你想知道的事情，瑯之都會告訴你的。”修竹給瑯之使了一個眼色，“瑯之，帶拾離回去休息吧。”
瑯之看出修竹和歌回有要事要談，“我們走了。”
拾離躲著瑯之，“不行我現在必須問清楚。”
“行了行了，別在這裏礙眼了，趕緊回去休息，”歌回揉了揉腦袋，也猜到修竹有話要說，“聽著你小子在我耳旁聒噪我就頭疼。”
“那好吧，”拾離跳上瑯之的後背，“走。”
“你下來！”
“不下。”拾離雙腳纏著瑯之的腰肢，“趕緊走。”
“腿沒傷沒病的，”瑯之嘴上罵罵咧咧，手還是穩穩地拖著拾離的屁股，兩個人慢慢走出了小竹林。
“我爹侵占蓬萊......。”
“歌回侵占蓬萊是假的，都是他們演的一場戲。”
“什麽！”拾離難以置信，“都是假的？！”
“目前唯有我，雲珠，秦艽，靜雲是真的，我們看見的蓬萊弟子，仙師都是假的，”瑯之也覺得荒唐，“不知道真正的蓬萊弟子去什麽地方了，也不知道修竹目的是什麽？或許就是一場試煉。”
拾離回頭看了一眼斑駁的竹影間，瞧著二人在爭執，不知道在說什麽。
“等等，回去。”拾離被人耍了一頓，一肚子氣不吐不快。
“又怎麽了？”
“當然是回去問清楚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們想說自然會說，他們若是有心瞞著你，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瑯之走出竹海，乘雲回青葵小院，“有些事情不好讓你知道。”
明月無聲，靜謐安寧，拾離說話的聲音也不由得變輕了。
拾離下巴墊著瑯之的肩膀，“你今天救了我，真的是因為你是蓬萊弟子，不願壞了修竹的言和大計？我才不信。”
瑯之若真的是為了言和大計，在第一眼看見拾離後，就應該將他帶走，而不是猶猶豫豫，需得旁人威逼利誘。
“那個時候為什麽不放棄我？你不怕天帝日後怪罪於你？”
瑯之：“我要是放棄你，你這個時候估計在天帝面前罵我。”
拾離笑了笑，“你真像一個人。”
“誰。”
“我肚子裏的蛔蟲。”
瑯之：……。
拾離迎風哈哈了幾聲。
他很感激瑯之救了他，但他不希望有下一次。
從大局看，他們並不是一個陣營，日後多半會翻臉。
從私心上說，他們是一段孽緣，註定不會有好結果。
“你日後勢必會效忠天帝，我們就是死敵了，上了戰場，我不會記得你今日救我，會毫不留情殺了你的，”拾離埋首在瑯之的肩膀上，“瑯之，你該冷酷無情一點。”
你該冷酷無情一些，不要讓我殺了你之後再後悔。
瑯之頭也不回地道：“那下次你要死了我都不救你。”
拾離惱了，張口狠狠地咬了一口。
夜風溫柔地吹拂瑯之的發梢，聲音也變得輕柔，“剛救你的時候，是有些後悔，有些後怕，可是回到這裏卻不後悔了。”
拾離天馬行空，“你想歸順三生天了？”
“瞎說。”瑯之瞧見搴菊的五谷源有燭光，拐道去五谷源。“我還算是蓬萊弟子，自然是以修竹的言和大計為重，再說了，麟昭主和，只要說奉麟昭的命令行事便妥了。”
“你拿麟昭當擋箭牌，”
“難道傻乎乎地承認自己壞了天帝的好事？”瑯之想了想說，“苦楝抓你這事，本就奇怪，你身邊有你爹的耳目，天帝抓你，這麽大的事情就交給苦楝一個人？”
拾離恍然覺得有些不妥，“如果天帝將這個任務交給你呢？”
“我就拿桃香雞腿掉在你的前頭，你自己就跟我走了。”
拾離哼了一聲，“就憑你也想抓到我。”
迎面的夜風忽然夾帶著一股香味，拾離精神陡然一陣，口舌生津，“前面是不是五谷源，快去快去，我好幾天沒吃了。”
“急什麽。”瑯之背著拾離，走到了百味居，裏頭爐火不分晝夜，不滅不息。
拾離掀開蒸籠，蒸汽撲面，裏頭什麽都沒有。
背後傳來腳步聲，拾離回頭一看，是搴菊。
“我還以為是老鼠，原來是你，人沒事便好，我這個爐子就算是保住了。”搴菊眼尖，瞧見二人都傷痕累累，“雲衢不在，快坐下來，我給你們做幾道療愈補氣的菜肴。”說著又卷起袖子，拿起鍋勺忙碌了。
廚房的旁側種了幾株桃樹，常年花果同在，搴菊做飯間隙，伸手摘了幾個。
樹下還掛著一個秋千，拾離坐在秋千上，在花果的香氣裏沈醉。
瑯之端來一碟茶點，拾離伸手去拿，卻抓到了一塊濕布。
“擦幹凈再吃。”
“啰啰嗦嗦的，”拾離嘴裏嘀咕，還是擦幹凈才去拿茶點。
燭火柔潤，三兩片桃花落在拾離的身上，拾離坐在秋千上搖搖晃晃，嚼著茶點，望著與他並肩而坐的瑯之。
那火光映照著側臉，令他恍然片刻。
前不久他還生死一線，前途未蔔，而今坐在百味居裏頭吃茶點。
今日這頓飯摻雜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叫死裏逃生。
這滋味特殊，令他今生難忘，希望日後不會再嘗到。
搴菊手腳麻利，煎炒烹炸，上了幾道佳肴，二人轉移到廊廡下，兩個人湊在長幾上，吃著同一份羹湯，看著同一株桃花。
拾離喝湯的間隙，偷看了幾眼瑯之，忽而想到了雲珠曾說，甜的和鹹的有朝一日會在同一個碗裏。
他和瑯之，居然在吃同一份湯羹。
瑯之註意到拾離的目光，“打什麽鬼主意呢？”
拾離咬著白瓷勺子，“我在你湯裏下了毒，一會你就穿腸爛肚，暴斃身亡。”
瑯之吃完那一碗藥湯，沒有穿腸爛肚，也沒有暴斃身亡，便走到一旁菊花簇擁的一塊平滑的石面上打坐調息。
拾離只要一擡頭就看見瑯之的側臉，昏黃的燭光如同給他淋上鹹蛋黃熬制的醬汁，鹹香得令人心動，想上去咬一口。
拾離擱下筷子，悄悄地走上去，離他幾寸之近瞧了一陣，心說知重那混賬怎麽生出這麽好看的兒子呢？
為什麽秦艽不喜歡這張臉呢？
許是有人喜歡吃甜的，有人喜歡吃鹹的，瑯之屬於鹹口，而秦艽喜歡吃甜口。
拾離不同，只要好吃，甜鹹都喜歡。
“坐回去。”瑯之不必睜眼便察覺到拾離的存在，“打什麽壞主意。”
“哪裏打壞主意，不過既然你都提了，”拾離狡黠的眼珠子一轉，悄然在瑯之耳旁道：“你怎麽不去問問雲衢，看看有沒有辦法長出第二根唧唧。”
瑯之猛然睜開眼。
作者有話說：
瑯之：成天惦記第二根，是想四根湊在一起打麻將嗎？
拾離：好主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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