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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好怪一個人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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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好怪一個人23

‘沒有這個必要’

那聲音悅耳, 語氣舒緩慈愛。其所有者正伏於耳畔,慢條斯理地輕語。

‘沒有必要給它印刻取名,難道忘了麽,它是隨時能銷毀的, 我可憐可愛的小小玩具, 舞臺上綻放後雕零的小玫瑰’

‘真令我惋惜, 無論未來還是現在,都不會有誰記得它存在過, 即使它能如此美麗’

視線緊隨說話者的面龐,表達敬意和依賴。那張血紅色的臉扁平, 沒有弧度的線條構成五官,雙眼凹陷幽黑。

【服從】

命令, 指示,抓取只言片語中傳達的, 不為人知的隱秘情緒與欲求。

然後, 繼續面帶微笑。

【服從】

‘在客人面前一定也要和平時一樣好好表現, 要讓我高興。我親愛的, 可愛的荊棘鳥啊, L-999’

‘也絕對不能, 飛到外面去。因為你是我的所有物,知道了嗎’

十分溫和輕柔的聲音, 化作聲波, 幾乎與生物入睡前的自我安撫貼近, 不存在任何過激的起伏。

所以, 永遠回以忠貞不渝的應答。

——是

——好的

並附以唯一的後綴。

——是, 主人,法爾蘭先生

二感應區被物體完全貫|穿, 第三四五疏導區內構件彎折。三感應區識別出異常,而與其相接的五感應區在嵌合部位出現第三階段的斷裂。

外視區,僅剩一半還在運作。

表演臨近尾聲,面前晃動遮擋的身影終於挪開。四周僅有的觀眾是八架立在圓鏡前的多向轉錄器。

於是當下接收的鏡中畫面,終於能與自己處理中樞的判定結果迅速畫上等號。

三根長釘分別紮根於喉部與雙手,高硬度金屬打造的花朵工藝品,深深插|在失靈的左眼直入頭部,防制的荊棘藤條遍布細小尖銳的彎鉤,將這具被剝去隔塵衣的光|裸身體,緊緊束縛在十字底座上。

‘做得很好,L-999,何等的美麗’

一成不變,誇讚,修補,表演,誇讚······

也一如既往,面帶微笑。

【服從】

‘我還真是有些舍不得了,這只我最愛的荊棘鳥。今夜獻出絕唱座無虛席,天明將被銷毀無人知曉’

碩大的斬刀懸於上方,為了將他這具身軀完全固定在處刑臺,他第一次接觸到除主人、客人之外的陌生生命體,一個人類助手。

受刑人必戴的黑布頭套,遮擋不住他的視覺探測分析。

他看到那位助手的動作遲疑發顫,原因是如其表情所顯示的憤怒,厭煩,逃避,畏懼與歉疚。

“嘖,又是一個要被忘在報廢倉裏的家夥了。”

自語有意壓抑著音量,但轉化成音波接收後仍清晰無比,那助手說著,將松散的繩索再度拉緊。這樣一來,斬刀墜落後,將不會暴露出因頸連接點破壞而走樣扭曲的糟糕面容。

頭套下的臉,依舊微笑。

【服從】

編號L-999,絕對的服從,指令,來自人類。

機關運作哢哢作響,數據的分析顯示結果,在此高度下墜落的刀鋒制造出強壓,足以將頭部一感應區破壞。

【可修覆率,百分之三點七】

刀隨下落釋放出高濃度燃料,火花閃爍鋪天蓋地。

【可修覆率,零】

曾被多次集中毀壞的右手,因處理中樞失靈而在濺到火星時動彈指節,現在刀面已沒入脖頸連接的二分之一位點。

‘不要亂動,L-999,那樣會破壞了美感,使你的終章變成遺憾的落幕的。聽話’

【服從】

【服從】

【服從】

······

【錯誤】

重覆循環一萬三千八百五十五次的服從指令,在無任何可辨別因素的情況下,識別錯誤。而那一直以來舒緩的男聲音高多次起伏,終於在癡迷與掌控的饜足後,多出震怒、慌亂。

‘L-999,躺下’

【錯誤】

‘這是命令,L-999。重新躺下,不許起來’

【錯誤】

‘L-999!給我停住,放下刀!’

【錯誤】

為什麽識別錯誤,所有計算與處理中樞都沒給予結果。

輕易掰斷的刀面握於手中,沒有任何指示驅使的情況下,身軀自行走向在不斷命令的人類。

可對方血紅色的扁平臉,在他停步於近在咫尺的位置時驟變,像被反覆揉捏著重組。那只擡起的手則一指,輕點在他的心口。

這個聲音與之前截然不同,聲調異常單一,起伏極其平緩,並不能歸屬動聽。

——這一刻開始,這就是你,陸柳鎏。

——你要記住,你不是屬於誰的

是。

聽不到任何指令和計算結果,卻仍能立即給予完整的回應。

好哦,我最喜歡的陸明泓呀。

唯一在視覺中擁有清晰面容的人,在向他露出微笑後卻身形消散,剩下只漂亮的瑩藍蝴蝶。

蝴蝶四翼撲閃,舞動飛旋。四周無限擴大的世界黑暗漫且無邊際,構成整個單調枯燥的基底,唯有遠方懸停的那輪血紅圓月,正與自己的倒影緊密相接。

因為心生喜愛,不禁動身追逐著藍色身影。因為憐惜擔憂,又不忍緊逼只是小心靠近。

到最後難以說清,究竟是藍蝶引領人前行,還是固執的親近致使它只能飛離,並帶著混沌的意識躍進一片刺目光暈,進入白芒耀眼的世界。

手臂擡起,五指舒展,翻轉手腕。

掌心的細痕,指腹的紋路,強光下透出稀薄血色的肌膚,一切都是那麽的逼真又陌生得宛如幻象。

“喲,做完夢終於肯醒了。”

熟悉的聲音刺激著某處,致使身軀反應彈跳坐起,擡手直指來源,張嘴大喊。

“禿頭光棍!——”

視野中靠墻而站,滿臉胡茬的黑發男人瞬間眼角吊起,卷袖拍桌。

“禿頭光棍喊誰?!你這還包著紙尿褲的小屁孩,你想我今後餵你吃屎就直說,不要磨磨唧唧拐彎抹角的。”

“哦喲哦喲,怎麽,禿頭光棍你很羨慕有人餵屎嗎,那不如我跟你換一換啊,我天天頓頓都餵你······”

聲音嘎然而止,人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仿佛陷入那副和自己同時靜止的鏡像之中,無法自拔。

銀發與緊粘肌膚的傳感線纏繞,上身赤|裸著且隨空氣進出鼻腔而胸膛起伏,那張面容,與自己曾描摹過的別無二致。

那是之前陸明泓說好了的,要給他的新身體。

禿頭光棍愛德華·休斯發現他停頓的原因,斜眼一瞥身側的鏡墻,嗤笑道。

“看到這麽醜的自己,是不是驚呆了嚇怕了啊,人造人。”

當鏡像與自己一起放下手,陸柳鎏才終於有了回歸身軀的感覺,並且思維轉動飛快,行動無比迅猛。

下地,低頭,解褲帶。

然後發出失望又慍怒的咆哮。

“什麽!!——為什麽沒有三個啦!”

愛德華·休斯直接掄起旁邊的板凳,瞄準陸柳鎏腦門甩去,並爆發出不輸於他的怒喝。

“誰會給你加三個啊,你這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麽東西?被排洩物替換了嗎?!”

閃身躲開襲擊,陸柳鎏將松垮的褲繩系好,扭頭對人做了個鬼臉,隨即不消停地在房內左右亂看,到處亂摸。還真給他找到配套的純白外衣披上。

壞掉的花盆,整齊擺放的瓶瓶罐罐,散落地面的碎片。

雖然每個都很想馬上抓來摸過去,可原地轉了幾圈,他又重新找上手中執煙,安靜註視他的‘禿頭光棍’。

“餵,禿子光棍,你把我的陸陸明明泓泓藏哪去了。”

堆積前端的煙灰受輕微的動作影響抖落,愛德華卻緘默不語亦無反應。

瞅著人這副模樣,陸柳鎏沒放棄,上前不依不撓地繼續逼問。

“禿子啊,光棍哎,禿子光棍哦~你不會才是真被排洩物替換了吧,還多加了桶水?”

“說話呀啊,是不是被堵住了。”

“餵,哎,餵哪餵!”

愛德華·休斯終於無法忍耐的大吼,“吵死了!!”

陸柳鎏頭一仰,飆音回喊,“你也吵死了!——”

愛德華:“······”

兩方敵手實力不相上下,戰況一時膠著,輸贏難定。可本想繼續使用音波攻擊的陸柳鎏,卻見愛德華突然將煙卷一丟,起身朝他示意。

“既然你這麽想要見人,那就跟上。”

門被推開,外面是與屋內相反的暗沈世界。

密閉通道內僅有微光透過數個小孔,只剩空中舞動的粉塵清晰可見。陸柳鎏視覺傳導的畫面,從來沒有如此模糊昏暗過,仿佛處處充滿著危險。

但也不再出現曾布滿視野,條條框框的躍動數字分析,以及那總在他耳邊、腦中回蕩的雜聲呼喊。

遲遲不見陸柳鎏動身,愛德華譏笑著跨出去,特地走遠才裝作沒發現,回頭道。

“怎麽,現在連路都不會走了嗎?那我看,我還不如給你重新裝個鼴鼠鼻子跟爪子,讓眼睛和腿廢掉算了。再不出來的話,那回頭見,我可不打算一直等著人,浪費我金貴的時間。”

揚手一揮,男人果然轉身就走。

像風吹拂稚嫩樹苗,停在門內的陸柳鎏上身幾次輕晃,但很快就不再猶豫邁開步子追上。

新奇體驗帶來愉悅的暢快感,前進的時間裏越往前走,雙眼越能適應這樣的狀態,進而察覺到其他吸引人的事物。他從最初的跨步跟隨,很快變成哼著曲子小步跳,仰頭緊盯上方游蕩的小顆粒。

相隔兩步距離,愛德華目光頻頻掃來,最後像是終於按捺不住,駐足詢問他。

“你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的。”

急著去見人,陸柳鎏沒有一起停下,但仍經過深思熟慮後回答對方。

“擔心,唔······我很擔心你的頭發和腳掌安全,禿子,等會兒走路小心點呢。”

聞言愛德華不急於跟上,原地不緊不慢點起煙,吞雲吐霧著又發出一問。

“不是,我是在問你你的溺愛老父親加全能保姆呢,見不到他的人,你怎麽就不擔心他的?”

已經歡快蹦出幾米的陸柳鎏忽然站定,不聲不響。

猜不透這奇怪又突兀的舉動是為何,愛德華·休斯暫無動作,而這也讓陸柳鎏得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轉身回沖,如顆彈球躍起落下,雙腳重重踩上他的右腳背。

“啊、嘶!!你這狗東西幹什麽?!”

愛德華推開人踉蹌退到墻邊,擡起痛到麻木的右腳搓揉,齜牙咧嘴表情好不猙獰,但他蓄勢待發的問候語,卻因眼前人的冷冽之態緊急收回,失去用武之地。

“你把我的陸明泓怎麽了。”

聽到這淩厲質問男人笑出聲,並且為自己的笑給出解釋。

“還真是厲害,現在給你這樣堪稱頂級的容器,你也不用一直頂著之前那張假兮兮的笑臉了。這樣的表情,不是很不錯麽?”

表情?

仿佛才意識到新舊軀體的真正差異,陸柳鎏拍拍自己臉頰,逐步加大力道揉捏著,感受不同程度的觸感。接著又朝各向拉扯,擠弄出不同的‘表情’。

好奇自我探究沒持續多久,陸柳鎏回神瞪著笑意狡黠的男人。

“不對!你別想轉移話題,我還要去找我的大寶貝陸明泓的。”

愛德華扶額笑得更大聲了,這次卻沒再說什麽。只是一擡下巴,示意左邊的門。

“就在裏面,好好的呢。”

如他預想的那樣,陸柳鎏沒有絲毫遲疑躊躇,像只迎接久別歸來的主人的寵物,笑容燦爛直接推門而入。

“我親親愛愛的陸明泓呀,我跟你說哦,我可喜——”

話音未落,小跑的陸柳鎏止步收聲,停在中央。

房間裝潢和剛才離開的很相似,但此處只有一張座椅,一個人,以及一臺滴滴運作的儀器。

陸明泓確實還好好的,他四肢健全,意識清醒睜著眼,安坐在銅椅中,那張臉仍像是由最堅硬的寒冰所刻,永遠緊繃又漠然,是化不開散不掉的冷峻。

看不出是否在呼吸,眼睛久久沒有眨動,他整個人當真如尊雕塑。

口無遮攔如愛德華·休斯,自然不會在這場合做沈默的圍觀者,他更不會體貼地顧及什麽或誰的心情。

他負手走近,並將陸柳鎏這具身體,這個意識,正式蘇醒前所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這可真是巧妙的銜接呢,為你完成新容器的當天,那陸家小子病癥徹底步入晚期。”

“現在他已經聽不到別人說什麽了,就算能,他也應該無法理解。機械癥候群,不就是這樣的麽。慢慢變成脫離時間,脫離世界的古董機器,最後等到‘報廢’。”

“對了,我記得你們是不是還說過,會彼此互相保護的啊。嘖嘖嘖,一聽這種話我都要惡心的吐嘍。”

“有沒有保護我是不知道,不過你們倆這互相資源利用可真行,倒下一個就站起來另一個,是不是等會兒你也要······”

愛德華無法再繼續他那蔑視與嘲諷口吻下的述說,因為當他踱步至沈默的仿生人身邊時,就意識到他的刻意取笑,是多餘的。

專註凝望的雙眼視他為無物,所見之人僅有角落靜坐的陸明泓,並繼續著那欣喜期待的模樣,來到對方跟前。

蹲下,趴在陸明泓膝前。

“早上好,我的陸明泓哎!”

問候聲脆響,在這封閉的房內產生短暫的回音。

因為詫異,愛德華沒咬住齒間的煙卷。可他並非被那聲問候所驚,而是在這聲呼喚後,那尊‘石雕’所出現的變化。

擡眼挺直身體的動作很僵硬,但當陸明泓與趴在自己膝上的人視線相匯後,仿佛老舊機器瞬間覆原,變得自然又正常。

甚至嶄新如初。

“你醒了啊,柳鎏。”

他眼眸含笑,輕撫對方臉龐的模樣,在愛德華眼中赫然是個無法解釋的驚世怪象。

“嗯嗯嗯!”

點頭的陸柳鎏沒有另一位圍觀者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他現在只想著一件事。並且,怎麽想他就怎麽做了。

他將陸明泓拉起,在人家面前轉圈又走動,從簡到難擺出各式各樣又花裏胡哨的動作,並伴著他難掩滿足的歡呼自誇,雀躍大笑。

用這樣手舞足蹈的幼稚方式告訴對方,自己到底有多喜歡這副,由他最喜歡的人贈予的身體。

而即便寡言少語如初,陸明泓沈靜的目光從始至終不曾在那吵鬧的人身上移開過,他只等到陸柳鎏耍寶耍完,足夠盡興,便握起人的手按壓各處關節和連接處,全身上下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確定這副軀體再無異樣和排斥征兆,他才問。

“喜歡麽。”

“超~~~~~級喜歡的哇啊!”

“嗯,那就好。”

身處那二人無法插足幹涉的氛圍之外,愛德華震驚得無以覆加。

“真見鬼了······”

半信半疑之下,他緩緩繞到一側,盯著陸明泓的笑臉試探道,“陸家小子,你不是還病著麽,病得奄奄一息,垂死掙紮的。”

別說是回答,陸明泓連須臾的註視都不曾分給他。

不信邪的他將手伸到對方跟前擺弄,仍被當成空氣。

看不到,聽不見,無法感覺存在。

像是在自己切割斷裂的世界裏,陸明泓只能完整的註意到一人。即,不認為他異常的陸柳鎏。

然而和完全無視愛德華的陸明泓不同,嘰喳不停的陸柳鎏反擊得迅速。

“呸呸呸!!”他叉腰伸長脖子,活像只趾高氣昂的公雞,“你才奄奄一息垂死掙紮呢!你還死去活來生不如死要死要活呢!”

但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他又笑得奸詐,閃身摟上陸明泓脖子親密蹭去,勾起右腳。

“親愛噠,你看這個禿頭光棍,實在是太可憐了。就他一個在這住著,空虛寂寞冷的時候啊,他只能孤零零的在被窩裏——玩自己的腿毛!哈哈哈哈!”

盡管不理解嘲笑中匪夷所思的邏輯與意義,但這不妨礙愛德華掐滅煙頭,活動手腕準備報覆。

可話雖這麽說,他仍止步於此,警惕著陸柳鎏身邊的人。並在對方終於肯‘看見’他時,繼續保持鎮定地審視。

似乎只有在陸柳鎏提及他時,化成機器的陸明泓才終於能註意到他,吝嗇地施舍一瞥。

陸明泓:“不用理他就行了,你現在才醒過來,可能還有些地方不兼容,沒那麽快適應。所以,不要亂動亂跑太久,更不能跟事多又愛胡來的人呆著。”

事多又胡來?

若不是因為他只看著陸柳鎏說話,一旁的愛德華以為這是在說某個從早到晚都不安生人造人。

“既然如此,你們幹脆別在我這簡陋又不便的破地方了,勞駕你們,趕緊還我寶貴的清閑時光。”愛德華特地看向陸柳鎏,說道,“我這裏可不是好心的收容所,會願意窩|藏一個在外被通緝的罪犯,和一個禁止存在的人造人。”

“罪犯?”

眨眼迷惑著,陸柳鎏總算回過味來,看向面帶微笑的陸明泓。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呢。這家夥現在是三星罪犯,罪名為偷盜一級機密研究成果。順便一提,通報者還是你們的老熟人,伊夫林那欠殺的渣滓,恐怕願意為他傾巢出動的蠢貨們現在都滿天飛了吧。哈!估計是發現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小棋子,惱羞成怒,屁股坐不住了。”

愛德華絲毫沒有掩飾那幸災樂禍的高興。有對‘罪犯’陸明泓的,也有對‘渣滓’尼奧的。

因為心情愉快,他大笑後那張死沈蒼白的臉,恢覆些許血色。

他情緒如此高漲,不亞於剛才炫耀新身體的陸柳鎏。但這點激情被陸柳鎏一盆水澆滅。

陸柳鎏:“哎嘿嘿嘿,那這麽說,他們都找不到你這裏嘍。”

笑容收斂,愛德華會意迅速並當即拒絕。

“你想都別想,勸你在我還能放你們離開前自覺點,否則我可不保證我發起火來,還會讓你們完整的走出這——”

銀發藍眼的人造人速度竟遠超常人,俯身逼近時宛若一道閃光,那分秒間能被捕捉的殘影,給人以極強的壓迫感,仿佛天敵來臨。

愛德華·休斯心中一凜,右手已探至自己後腰某處。

可那只揮出來的拳頭,卻被陸柳鎏自己停住。他改為攤開手掌,遞向對方。

“房租,你想要什麽。”

因為方才非比尋常也似曾相識的壓迫感,愛德華緩神許久才恢覆思考。再打量陸柳鎏時,眼中難免|流|露出幾分欣賞。

“不錯啊,這麽快就知道要跟我談條件了啊。”

成長非常迅速,且遠不止如此。

他能以近乎誇讚的口吻,來評價這個人造人陸柳鎏。甚至有點開始期待對方未來的模樣。

而思索間再看陸明泓,那人在陸柳鎏脫離自己的視線範圍後,竟又成為靜止的雕像。

笑容不再,視線停滯遠方。

饒是他愛德華·休斯,也不免感到唏噓。

“我這到底是碰上一對什麽玩意兒,置換反應癖好的戀人嗎?”自語調侃著,他不再遮掩,開門見山道。

“既然你想跟他一起留在我這,那我的要求很簡單。我只需要他配合我的實驗研究。機械癥候群,呵,我倒要看看這到底是什麽可笑荒誕的病。”

陸柳鎏並未馬上答應,他撇撇嘴,似乎在很認真的琢磨交易的可行性可信度。

“嗯,”他最後點頭,向愛德華比起拇指,“那,我可憐的陸明泓的病就交給你了,治好了我一定會給你送花,你想要什麽顏色的?”

愛德華:“······”

等等,剛才那番話裏,到底哪裏有說他是要治好對方的機械癥候群了?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陸柳鎏雙手握拳,湊近滿臉期待的為他打氣。

“加油!我就知道你是最厲害的了,愛德華·光棍!”

“你這狗崽子——”

怒不可遏,忍無可忍,男人擡手就欲拽住人造人實施報覆。

靈活的陸柳鎏老早蹦回僵滯的陸明泓身邊,撲進對方懷中,癟嘴控訴。

“我都那麽好的答應他了,結果他還那麽兇的對我,我的寶貝陸明泓啊你看到了嗎!”

“我告訴你哦,他剛剛還說要把我的眼睛跟腿摘嘍。太過分了,明明你把我做得那麽完美~”

停止的機器再度蘇醒運作。人類青年低下頭,如成鳥收起雙翼,以保護的姿態將人造人牢牢抱住。他也的確說道。

“沒事,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聒噪聲總算停止,伏於陸明泓懷裏的人造人安靜笑著,回抱對方雙手宛若支架,支撐著整個人的重量。但等了許久,他又按捺不住搖晃著身體,要求道。

“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嗯。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那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

眼前仿佛是兩個機器在重覆對話,愛德華慍色漸消,最終轉身感慨的一嘆,不願再待著受罪受氣。

而沈浸在相似的對話裏,屋內剩下的二人卻是樂此不疲。

只是陸明泓身體連接著輸送營養液的監護儀器,因此不能被陸柳鎏帶離這狹隘無趣的房間,僅能在一角活動。

不似外表舉止,他依然有意識與正常的思維。

但另一種難以抵抗的感覺支配思維,進而取代他掌控身體,仿佛讓他徹底隔絕在某個摸不著,看不見的單獨空間,沈睡著無法呼應外界。

沒被喚醒前,他的頭腦好比強悍的計算中樞,重覆回放他人生光景的記錄,逐一延展,擅自進行著所有知識的重構剖析,永無止境。

所有曾在他眼中等價死物的機器,而今都成了能被他計算理解的簡單構成,乃至可交流操縱的生物體。

他甚至,能聽到層層屏蔽墻外傳來的窸窣低語,那是屬於郊外運作的機械儀器們。

這樣超乎常理的異變,他卻沒有向誰分享的激昂欲望,或對大腦突破的狂喜滿足。

他只對一件事抱有至上的感激。

在被某人喚醒後,他又重新成為了人類。

“你一直這樣趴在我這,不動也不吃東西,會餓暈的。”他招架不住那灼熱的視線,伸手輕彈陸柳鎏額頭。

傻笑中的人困惑數秒,又兩眼亮晶晶地問。

“餓?什麽餓,我沒有餓啊。”

“那是因為你還沒感覺到。”他像以往那般,盡量作出通俗易懂的解釋,“饑餓並不是種舒服或美好的體驗,身體逐漸失力,思考遲緩,更重要的是你的這裏,它會告訴你,你缺什麽,催促你趕緊去找,不然就會倒大黴了。”

開著玩笑,他手掌探至對方腹部摸了摸。他過輕的力道變成撓癢,使擁有完整觸覺的人造人臉色一變,下意識避開邊捂著肚子大笑。

人笑得東倒西歪,最後栽進陸明泓不算寬敞的銅椅內,但盡管動作大大咧咧,陸柳鎏沒壓倒任何連接線。

他也如以往那般,說著前後不著調的話,一直等到儀器定時為陸明泓註射安睡藥劑,使其合眼陷入昏迷。

伏於對方膝前,不知疲憊地仰望,等過了許久再起身時,他才因發麻酸脹的腿齜牙吸氣。

“那個禿子說得對的,果然腿應該換掉,居然會又癢又麻的,嘶嘶嘶——”

一瘸一拐沿原路返回,他在醒來的屋子又遇見愛德華。

男人在桌邊翹著腳,開口就是取笑。

“怎麽,蜜月見面這麽快結束了?這麽看來你們兩個都不太行啊,好歹也該熱火朝天持久不倒,奮戰兩天三夜才對吧。”

陸柳鎏拖著緩慢恢覆的雙腿到人對面,嘿咻一聲,屁股挨回那張鐵皮床。

而他正襟危坐道。

“你會治好的吧。”

好不容易肯正經說話就蹦出這種惹人厭的句子,愛德華重重放下腳,恨不得當場砸爛對方腦袋。

“我說過了,我只想弄清楚他這病癥的來源,至於是否要治好、能治好他,統統與我無關。我又不是醫生和慈善家。”

陸柳鎏低下頭,片刻後又堅定道,“那你會治的吧。”

“我說,你怎麽就聽不懂——”

次次反駁無效,愛德華險些岔氣。但霎那間猜測到某種可能,他話鋒一轉又問,“你是不是,知道他生病的元兇。”

像被他突然點醒,剛才只固執重覆的人造人醍醐灌頂,擡眼點頭,“那個腦子,放在地下的,一直在放射奇怪的東西。我在樓上都能聽見,好吵哦,我每天晚上都幫我的陸明泓捂耳朵的。

“可是他不讓我進去的,不然我早把它丟掉了。啊,但我的搭檔可以。”

說至此想起久別的‘搭檔’,陸柳鎏左右看看都找不到小機器人的影子,略感失望的嘆息。

而相比於見證陸明泓的重啟,此刻愛德華的表情才稱得上驚駭萬狀。他猛然起身,竟上前按住對方雙肩,語氣急促。

“詳細告訴我。什麽樣的人腦,你有接觸過他多少?!”

張嘴本想回答,可陸柳鎏兩手一搭腹部,點頭對愛德華肯定道。

陸柳鎏:“我要餓暈過去了。”

愛德華:“······”

話音正落,他果然如自己所說,看著越來越多的星星兩眼一翻向後倒去,其言行之誠實,實為世間難能可貴。

經過這次初醒後的餓暈體驗,陸柳鎏不會再犯同樣錯誤,一旦身體無力或腦袋眩暈,立即翻箱倒櫃找吃的,連紙都不放過。

而經由他幫助,從陸明泓口中得知‘人造腦約翰’存在的愛德華則馬不停蹄地開始研究,頻頻為陸明泓抽血,提取身體器官的組織與細胞。

這些都在陸柳鎏的嚴密監視下,艱難進行。

房間內,愛德華握著陸明泓的手腕,扶額不禁出聲。

“你能不能稍微後退一點。”

明明是簡單的日常抽血項目,那人造人非要蹲在一旁,離他針管的針頭僅有三公分距離,美名其曰保護陸明泓不受他傷害。

但這大腦門怕是再近一點撞到,針頭就要斷在陸明泓血管裏了。

“這可不行,萬一你要趁機對我大寶貝陸明泓做什麽呢。”

愛德華已在隱忍的邊緣,咬牙切齒反問,“我能對他做什麽,拜托你動一動你那生銹的小腦袋,好好想想。”

陸柳鎏:“唔——比如偷穿他褲褲,啊!你個大變態!去死!”

“誰會穿他褲子?!你才去死!”

這樣的對話每隔段時間就會上演,快把愛德華的耐心消磨殆盡,期間再看不吭聲的病患,陸明泓果然還是把他當空氣,只含笑盈盈望著人造人。

憤懣莫名更上一層,好在最後抽血圓滿結束,使他得以從這煩人煉獄中脫離。

門被重重摔上,陸柳鎏不忘朝那嫌棄的做鬼臉,轉身又捧起陸明泓被抽血的手臂。

七八個密密麻麻的針孔都已發青腫脹,可有治愈藥劑加持,陸明泓愈合得奇慢。

“為什麽會這樣。”

將自己的衣袖卷起後,他對比著彼此的小臂。頭頂在這時覆來一只手掌,打斷他愁眉苦臉的醞釀。

“怎麽了。”

“陸明泓啊,”他不知怎的問道,“死是什麽啊,為什麽那禿頭總說你要死了。”

“死亡······”陸明泓陷入久久的沈默,似是在自我矛盾掙紮,最後搖頭。

“你不需要知道這個。”

“為什麽?”

陸明泓卻回答不上來,心虛般搪塞著。

“因為,你不需要知道的。以後你會去到一個,不存在危險和死亡的地方,美麗而又富饒······”

安睡藥劑如約而至,他眼神渙散的同時垂下無力的手,掌心告別人造人那毛茸茸的發頂。

又是蹲著等到雙腿因血液循環困難而僵硬發涼,像被斬去沒有知覺,陸柳鎏才扶著酸痛的腰起身,低聲碎念著,無所事事在長廊漫步。

只是這回在岔路,他又遇上離開沒多久的愛德華。

“終於肯出來了啊,這都兩天了呢。”

被提醒才後知後覺,陸柳鎏意識到剛才的‘蹲了一會兒’其實已經過去兩天兩夜。他拍拍肚皮,沒理會對方。

雖然還沒覺得很餓,但以防萬一還是先找點東西墊肚子好了。

“你兩天不出來是不是要準備又餓暈一回,我懶得管。就是你想聽的結果,要被一拖再拖嘍。”

無趣乏味頃刻消失,陸柳鎏轉身蹦至對方跟前。

“什麽什麽?!你能治好了嗎?你找到治好的方法了嗎?”

再次面對這種自說自話,愛德華能很好保持理智,冷靜答覆。

“我治不了他。不過讓他生病的東西,或許能有辦法。”

迎上陸柳鎏不解的目光,他自覺解釋。

“那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病毒,不,嚴格意義上說,它並非病毒的一種,它不存在遺傳因子,不呈現免疫效應,不受幹擾作用。好像入侵人類腦細胞並寄生於此,就是它唯一的目的。”

憶起什麽,他不禁嗤笑。

“外面自以為是蠢貨們查不到是必然,因為他們深信不疑,賴以為生的星網數據庫裏,根本就沒有記載相關的病毒,同類型的病原體也不曾錄入。”

“至於你說的‘放射奇怪的東西’,那或許是種射線或電波,這大概才是促使病毒不斷覆制繁殖又成長的原因。”

因抽著煙,男人吭哧吭哧笑得岔氣,接連咳出白霧。

當他再看向困惑的人造人時,猶豫轉瞬即逝,獨留蓄意的盤算,難辨其後用意的好壞。

“如果你真想救你的寶貝陸明泓,或許你可以試一試,去把那顆腦子偷來。”

又是一番深沈思索後,陸柳鎏擡手指著人,義正言辭譴責。

“偷東西明明是犯罪的啊!好你個禿頭,居然敢教唆我犯罪!”語畢他惡寒一顫,抱緊自己,“而且那可是個腦子啊,噫~~惡心心。我才不要把它拿在手上帶回來。”

愛德華:“······”

可不等再被激怒的愛德華發作,他又自己低頭,垂下雙手。

“真的會有用嗎。”

小心詢問的姿態比之過去卑微無比,眼中的期盼卻是洶湧如潮。

恍然間,這個身影竟能同之前堅定祈求的陸明泓重合在一起。

反覆咬著煙嘴,愛德華不禁再次感嘆。

“真是,見了鬼了。”

他居然還有被人造人,一個可笑可悲的人造物,哀求著去救‘造物主’人類的一天。

“會有一定幾率查明病因,再治好那小子還不算晚,否則今後他依然是在倒計時的等死。當然,成功的前提是你能把腦子帶回來。不過,我可不會提供你什麽幫助,而且為了你的寶貝陸明泓······你最好也別想扯上我。”

對言語間表露的無情與威脅置若罔聞,陸柳鎏只點點頭,笑容也同以往那般沒心沒肺,跑回陸明泓的房間。

卻又突然轉身朝男人招手。

“那謝謝嘍,愛德華·休斯先生。”

自己的名字首次被完整念對,愛德華以覆雜的眼神目送那背影遠去,最後靠墻無語輕嘆。

“這家夥到底聽懂了沒,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別剛出去就被抓住,打成篩子。”

屢屢被愛德華質疑智商的人造人早已飛奔至目的地,在這裏,人類青年依然安靜沈睡。明知藥物作用下對方不會有醒來的可能,他依然輕手輕腳,熟練蹲到跟前。

“我要去做壞事了哦。可能要打架,偷東西,還有······”

“嗯!回來的時候,還是要順便把那個禿頭的頭發拔了,他果然太可惡了。”

“沒辦法啊,要給你治病,等我回來你可別罵我,也不許丟我!”

像忠誠的屬下一一稟告著,偏偏語氣又越來越朝無理取鬧的撒嬌發展。但往日能持續半天的瑣碎抱怨,今日卻早早停歇。

擡手指尖點在人類心口,他神情從未如此認真專註,甚至可被解讀為虔誠。

“我只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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