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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好怪一個人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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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好怪一個人24

球形光團於天空浮動, 照亮繁華街道的每個角落,遠離驅車軌跡的社區內隨處可見面帶微笑的人形機器,仿生人。

他們從不被任何事物吸引,停留駐足, 身負所有者指派的任務, 按程序計算的最佳方案來來去去, 只為完成目標。

糖果彩雕旁,曾經的仿生人陸柳鎏外披寬松破舊的大衣, 灰帽下的腦袋不安分轉動著。

他徒步走出愛德華·休斯的收容所,終於抵達之前來過一次的陌生斯勒法羅城。

“八、九、十、十一, 十一點。”

仰望高處被譽為璀璨之星的古老鐘塔,他很快學會了讀時間。以往, 都是系統告訴他相應的計算結果。

即使已經是最快速度,他仍花費一天才走出那迷宮般覆雜的地方。接下來, 還要前往他與陸明泓呆過十幾天的學校, 找他念叨已久的‘搭檔’科林小機器人。最後, 才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偷盜那個很吵的人腦。

計劃步驟簡潔, 目標單一明確。雖沒做足謀劃籌備, 但在與外界失聯一個月的限制下緊急出動, 這已是可行的最後選擇,之後全看隨機應變。

陸柳鎏思路清晰, 然兩手插兜, 駐足街口的他搖晃得更厲害了, 沒有繼續前進的意思。

因為現在身體反饋的感覺, 比他平時的饑餓還難受。

“好難哦······完全不想動了。”

作風一如往常, 他果真盤腿坐下,兩眼放空望著前方仿佛能這樣呆到天荒地老。

然而時鐘的長針走過五分時, 他猛然蹦起,驚到身邊路過的人群。

“不行,還是要先把我的寶貝陸明泓的病給治嘍。”

一再壓低帽檐遮掩突出的容貌,他小跑穿梭於人與仿生人混雜的商業街區,可註意力卻總是被分散開來,像風流抓不牢握不住。

光線五彩斑斕,氣味多樣雜亂,溫度冷暖交替變化不斷。所有這些,不再與他曾經那副軀體下的感受相同,仿佛進入另一個新的世界。

奔跑逐漸緩慢,陸柳鎏停在另一狹窄街口的指向標下,擋住了去路。

“餵讓開!別在這堵著。”

後方的簡裝運輸車被迫剎住,職工裝束的司機探出頭大吼,他身後的露天車廂滿載回收的仿生人。這是批一模一樣的普通家政型。

陸柳鎏轉身卻並未退開,他反而一言不發,好奇地湊上去趴在車前,好像就能這樣透過那層防護罩擠進車內。

“走開,叫你別擋路你聽到了嗎?!”

時間被一再耽誤,低階工層的男人出離憤怒,遲遲不見那古怪礙事的人走開,他幹脆跳下車試圖自己推開人。

伸出去的手被殷切握住,他面露疑惑後對上笑意叵測的陸柳鎏。

陸柳鎏:“恭喜您啊,第五胎了!是個男球還是女球啊?”

惱怒的職工發現自己怎麽都甩不開那雙手,又覺得眼前人的舉止愈發可疑,已有當場用光腦呼救的念頭。

“什麽第五胎第幾球,亂七八糟的,走開點、走開!你再不放手、我直接通報!”

被警告的陸柳鎏則如對方願松開手,但卻神色陡轉,驚悚捂嘴呼喊。

“你、你左邊——”

男人下意識往左看,無事發生,空無一物。

待他迷惑的重新轉回,竟迎面而來一個帶風逼近的大拳頭。

被勾拳重擊的職工暈得悄無聲息,犯罪者陸柳鎏還吃驚於他昏厥的迅速,最後將人拖至角落時,他不好意思地道歉。

“啊哈哈抱歉,我剛剛本來想說是我的右邊喲~”

蹲在角落瞅著口吐白沫的昏厥者,陸柳鎏豁然開朗,他學著曾看過的諜戰系列,無師自通扒去對方衣服穿上,區域通行的識別卡扣在自己手腕,完事不忘將職工綁在難以找到的角落,堵上人的嘴。

對這身偽裝的新行頭很滿意,他摩拳擦掌坐上剛才那輛運輸車。

這次不必特地琢磨學習,光看一眼他就已掌握駕駛方法,並立即重構行動步驟。

他知道第一星區學院嚴格控制進出通行,但如今借用來最低階回收工的通行卡,他能暢通無阻到達校內的專屬回收站。

只是這樣,就足夠了。

“不愧是我,幸運等級超超超S級,嗚嘿嘿~”

啟動前,興致高漲的陸柳鎏忍不住回頭,朝那一排排仿生人呼籲。

“兄弟們!準備好跟我一起出發了嗎!”

滿是期待的等著,回給他的唯有死寂。

這批仿生人能源耗盡自動關閉,軀幹磨損率超標,回廠等待它們的只會是報廢銷毀的結局,甚少有重啟修覆的可能。

與曾經的同類面對面,陸柳鎏失望癟嘴,沒想太多。他又不禁朝剔透的防護罩打量自己的倒影,嘖嘴咕噥著。

“可惜嘍,都沒人看到我聰明絕頂勇猛帥氣的英姿。”

藍色運輸車載著安眠中的仿生人們,像只小甲蟲在迷宮般的城區中穿行,駕駛座的陸柳鎏特地打開頂層防護罩,探出上身感受隨氣浪飄來的各種氣味,到最後按捺不住,幹脆切換自動行駛模式。

在那條被視為景區的草原公路上,他爬出車頂。

迎風展開雙手做出擁抱的姿態,目光所及原野一望無邊,那片翠綠如波如流,因風漾起無數層層疊疊的浪花。馳騁其中身體逐漸輕盈,仿佛就能這樣揮臂如雛鳥振翅,乘風飛向更加廣闊的天空,無拘無束。

急於表達這份感受的人造人,無法遏制地深深吸氣,仰頭放聲呼喊。

“我!陸柳鎏!”

“我——就是世界之王!嗚呼~~”

開心。

這是繼獲得名字,身體,包括屬於他的陸明泓後,最愉快的一次。吹打在身上的風有些許刺痛,卻能洗去長途跋涉堆積起的不適,饑餓疲乏一掃而空。

他竟不知道,原來除了食物與休息,這幅與人類相近的身體還有這種奇妙而充盈的修覆方式。

那麽下次,肯定可以讓他的陸明泓試試。

駕駛著遜色飛行車百倍的地面運輸車,陸柳鎏享受著沿途風光,邊以最快的速度駛向斯勒法羅城的邊境關卡,再往半小時就能抵達學院區域。

灰霧密布的高空,一只沿途跟隨他的真正‘甲蟲’也在他停車接受檢查時懸停,徘徊在上方。

遠在自己無人知曉的王國,愛德華·休斯扔掉一口未抽,自己燃盡的卷煙。

面前顯示屏裏赫然是甲蟲實時傳回來的景象,他在驚奇,困惑,和舉棋不定的遲疑中來回搖擺,終究沒起身來,而是繼續默默觀看下去。

如陸柳鎏那簡單粗暴的思維進展得一致,他順利進入學院。即使這算勉強劃入範圍的後院垃圾場,離真正的學區還隔著層層阻礙,更有無數多會被發現、追捕的潛藏危險。

手環在緊閉的光驅門邊掃描完畢,陸柳鎏愉快經過同樣由仿生人看管的最後扇門。

說是垃圾場,可寬廣空地上幹幹凈凈,四面八方皆為密閉高墻,唯一的進出口是大門。但光滑的金屬地面被劃成數個區域標著編碼,說明投棄物的真正歸宿是在底下的存儲空間。

四下無人,陸柳鎏將車停在角落空位,隨後探頭探腦走到編號為Z87的位置。

看著無法用蠻力破開的金屬板,他蹲在那犯難,扭頭就問。

“餵,你們覺得我該怎麽辦啊。”

仿生人們仍舊沈默,但緊閉的正門卻有了動靜。外面似乎有誰要進來。

三步並作兩步奔回車旁,最後滑鏟躲至車下的空間,陸柳鎏通過這狹窄視角看到有人也開著與他類似的車,載著一批金屬纖維,停在編號H42的編碼旁。

這位置正好能給他看清開啟地面閘門的所有操作。

對方或許並非人類,而是和守門者一樣的仿生工人,因此沒留意角落突兀的運輸車,完成自己任務後馬上離開。

等到聽不見聲響,陸柳鎏才慢慢爬出。

他仿照過程腳踩感應器,在升起的操作臺上輸入指令。

地面敞開的門宛若巨人張開血盆大口,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坑洞,要湊近查看許久才能辨別出幽暗環境裏模糊且覆雜的構造。

視覺不及過去,自行的分析計算不再運作,但陸柳鎏仍能看著底下的密集管道,想到直接爬進去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

可惜沒有回收物體,隔門很快就自動關閉,這點時間讓他找準攀爬點和最佳入口顯然不夠。

仿佛是發現了新大陸,他調頭就朝跑回小車坐好,壓抑著興奮的呼喊駛向H42,邊朝車後的仿生人們說著。

“我想到一個超——棒辦法了!就是要麻煩你們幫我,等會兒拜托了哦。”

車後鬥寂靜無聲,陸柳鎏便默認他們的相助。他打開車內的啟動鍵,在目睹一個個仿生人因傾斜角度滑動墜落時抓準時機跳下,於空中踩著他們加力調整方向。

雖有細微偏差,但他成功抓住三十米深處的凸起冷卻管,往左再攀爬五米就是個可攻破的管道接點。

然而和之前錘人腦袋時的輕松迥異,雙腳的懸空與雙手持久發力的酸澀再度積累起不適感的高峰,等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冷卻管趴住,人已是急促喘息,皮膚冒出逼真汗液。

“嘿嘿,我果然還是不賴的嘛,餵,多謝——”

火光猝然爆發,宛若一只無形長手隨著熱浪襲來,瞬間扼住人的脖頸,陸柳鎏來不及向成為他墊腳石的仿生人們感激道別,就目睹他們堆在底部,被熾熱氣浪焚燒表層,被腐蝕溶液分解機體的全過程。

擬真皮膚毀壞,五官與四肢相繼剝落,那些構成身軀的堅硬合金,眨眼融成黑色流水,最後化作氣體被抽出集合到新的反應箱。

從此,他們曾作為完整仿生人的存在,永遠的,徹底的消失。

分明沒有任何一個仿生人能發出痛呼呻|吟,但在裝置運作的巨大轟鳴聲中,他瞪著暗藏惶恐震驚的藍眼,緩緩捂住雙耳。

視野傳達的畫面出現片刻撕扯,裂痕扭曲著物體輪廓乃至眼前整個世界,像極了沒換身體前會自行出現的計算列式,閃動著結果錯誤的提示。

方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忽然大改,他竟閉眼抱頭,人死死貼在與墻之間的縫隙,瑟縮著發抖不肯再挪一步。

循環的冷卻液卻在這時流經他身下的管道,突如其來的震動火上澆油,將本就陷入恐慌的人造人嚇得重心不穩,失衡往下栽倒。

合金凹陷的聲音不輸於周圍的轟響,千鈞一發之際,他單手猛抓管道,身體則因慣性繼續砸在已變形的管壁。

胸腔內頓時酸痛發悶,右手心內滲出鮮紅的人造血液。

分明是最喜歡的顏色,當這抹紅從傷口沿疼痛的手臂下滑,滴落自己臉頰,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欣喜。有的只是逐步加深,難以消退的驚恐。

命懸一線的陸柳鎏最後是手腳並用,渾渾噩噩重新爬回原位,並保持著這狼狽的狀態,飛快擠進能聯接各處的通氣管。

管道恰好容許他匍匐前行,也能像此刻這般,讓他全身收緊蜷縮抱腿,團成一顆球堵在入口。

等卸下所有防禦,四周已然歸於沈寂。

同近在咫尺的管道壁對望,陸柳鎏如昏睡初醒,神色遲鈍而木然。

這一刻才徹底且清楚的意識到,作為人造人,曾經的異常仿生人,他獨自離開那個庇佑所的行為,與他正在完成的計劃到底意味著什麽。

成敗兩者間巨大的落差,也終於直觀呈現在面前。

如果剛剛的計算還在運作,興許會告訴他這次行動成功的幾率為0.00001%。

想立即逃跑,躲在唯一會保護自己的人身邊哭訴求安慰。渴望猶如瘋狂生長的枝蔓,緊緊纏繞全身封鎖了手腳,吞沒所有的動力。

但若現在真的回頭,他將連那0.00001%的無法抓牢。

“好難哦······”

受傷的右手指節不受控地彈動,因這疼痛刺激,發呆咕噥的陸柳鎏得以找回點正常感知,隨後啪啪兩聲,擡手拍上自己臉頰。

稍微緩過一陣,他對著自己比起食指,尖著嗓子,發出刺耳又氣人的威脅。

“你不快點完成的話,那個禿子肯定會欺負你的寶貝陸明泓了哦,還會笑你是蠢貨醜八怪!”

效果非常可觀,顫栗被強硬驅逐,他仿佛真看到誰在自己跟前挑釁,反覆強調著失敗後的糟糕結果。

於是帶著滿腔怒火和不甘,陸柳鎏莫名在管道內跟誰競爭起來,勢不可擋。那肌肉中迸發出的力量,遵循的已不是血肉之軀的極限規則,而是其所有者的決意高低。

“嘿,一下就不痛了,不愧是我。”

重獲活力的陸柳鎏幹勁十足,發覺身上的磕碰處不再疼痛,他果然沾沾自喜起來。卻不知這精雕細琢的人造人容器,到底還是附加上了陸明泓的私心。

強悍可超過S級的人類肉|體,痛感會在體內能量催動組織自愈後直線下降減弱,絕不會一直折磨著他怕疼的人造人。設計身體時的陸明泓是這麽想的。

但僅是脫離疼痛,還不足以讓這趟征程變得輕松。

昏暗,逼仄,盤曲的通氣管前後皆望不到頭。後期愈發密集交錯的內|壁更是骯臟,粘著不知名的汙物。

身處這般環境,沒有地圖指向,沒有視覺系統探測,身上更無任何可用的工具,徒手攀爬的過程被無限拉長,漫無目的地機械爬行仿佛永遠到不了盡處。

陸柳鎏數次在中途停止嚷嚷著放棄,都同樣被他以自我設敵的方式度過,也硬是讓他這只無頭蒼蠅,撐到發亮的出口前。

他所在的中轉空間在下,透出微光的老舊柵欄窗在上,相隔兩人高的距離他不知外界情況。

豎起耳朵屏息傾聽許久,陸柳鎏最終確定周圍無人。

倒退幾步為助力做好準備,蹲地蓄力五秒,他最終在蹬腿沖|刺後高高躍起,伸長雙臂成功吊在窗桿上。晃蕩牽連了松動固定旋鈕,感覺到小窗即將支撐不住自己,他又當即松手跳回地面並避開墜落的窗柵。

這聲碰撞巨響猶如驚雷激蕩,更是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

顧不得想好對策,他急著再次一蹦爬上出口。

視線粗略掃過周圍,這是處陳舊空蕩的隔間,只有角落倒著張破凳。那麽,整個地方很可能是被廢棄的大樓。

緊張到縮脖子的陸柳鎏拉開大門就想沖出去,卻驚覺右側有誰揚腿掃來。

未經思考下意識防禦,側腰閃開襲擊後他順勢箍住對方的大腿,接著用引以為傲的蠻力將人高高舉起,只欲將其砸扁在地。

“等等!”

聽到急促的喝止,辨出來者的陸柳鎏還真能在最後一秒收力停下。

尤裏·弗恩的鼻尖離地板僅剩指甲蓋距離,他心有餘悸地雙手撐住地面,以防被摔得五官挪位,面部凹陷的噩夢發生。

陸柳鎏全然沒有剛才慌亂,放下對方後鄙夷又嫌棄。

“噢,又是你啊,愛玩小球球的小弟弟。”

即使剛才最先認出人的是自己,扶墻喘氣的尤裏仍難以相信所見的一切。

“你、你是那陸明泓的——”

面對有如重生的仿生人,尤裏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

“啊哈!”陸柳鎏倒是爽快,拍著胸脯驕傲地自我介紹,“我就是我的陸明泓的大寶貝陸柳鎏噠,陸海盤江陸,柳暖春花柳,美金謂之鎏,好聽吧,我還是升級版!對了,我可比他貴一點哦,你知道了嗎。”

尤裏不會抓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不放,平靜後他直接說道。

“你在這幹什麽,他不應該已經帶你離開了嗎?現在外面所有巡邏機,包括星區政府的都有他的逮捕指令,各處邊界關卡全天嚴守排查,公共場合還有普通民眾自成逮捕隊,就為了抓他拿懸賞金。”

其實眼前仿生人的通緝他也看到過,那是附帶在陸明泓的‘罪狀清單’裏。可現在的異常仿生人換上人造人的軀殼,某種層面來說,已是個能逍遙法外的無名戶了。

發現陸柳鎏渾身沾灰,且愁眉苦臉癟著嘴不說話,尤裏頓時猜出一二。

“你自己回學校來做什麽。”

領教過這仿生人兇悍殺傷力和詭異腦回路,他很機智的沒直接問‘陸明泓死沒死’。

不吃不喝又累得到處爬,委屈的陸柳鎏突然想一股腦抱怨個夠,也不管對方是不是陸明泓了。然而想起出發前光棍愛德華的警告,他憋了半天最後只吐出幾個字。

“要、要治病。”

臉率先做出恥笑的表情,但這次尤裏克制得很好,連帶著那強制的憤怒都淡化不少。他又問,“你難道覺得,你能救得了陸明泓?”

他猜測中那理所當然,亦天真愚蠢的肯定答覆並未出現。

一路堅定激勵自己的人造人,神情之覆雜多變好似混沌的調色盤,能夠呼吸的軀體此刻換氣忽緩忽急,難以平穩。

“我不是很明白······”

沈默下去的陸柳鎏低頭,掰弄他染黑的手指。

獨自闖回這個世界,眼前遮擋的無形禁錮一再剝離,當他無意銷毀那批仿生人後,腦殼仿佛被誰捶打敲開。雖冒出了裂痕,卻使得內部被壓抑許久的東西得以滋長,瘋狂且蓬勃。

現在就看是那不知為何物的東西率先成熟結果,還是他被當做‘花盆’的小腦袋,最先碎裂了。

那個禿頭光棍果然超級討厭。

在這節骨眼上,頭腦混亂的陸柳鎏再次記恨起別人。

因為那些直白刺耳的言語,次次譏諷裏的警醒提示,他慢慢理解了。

人造人倏地擡眼,詢問在場唯一的人類,神色小心且急切。

“是因為我,所以我的陸明泓才會變成罪犯嗎?就像我現在跑進來,然後接下來又要去偷東西,或許還會襲擊別人?是不是他被抓到了,也會被銷毀?可就算沒被抓到,病一直治不好的話,他也會壞掉的吧。”

尤裏啞然,失去思考與往日能言善辯的能力。

他總算讚同了陸明泓在分別前對他過說的話。

被取名為陸柳鎏的人造人,像是已對世間萬事都通透明了,卻又偏偏在連人類都難以抉擇解釋的地方,困惑著仿徨。

以他自己純粹的人類視角來看,無論怎麽成長升級,陸柳鎏與他們中間仍舊隔著無法逾越的壁障,這是徹底否定其存在的懸頂之劍。

只要這人造人身處人群一天,利刃便隨時可能墜落,帶來覆滅之災。且更多是對現在的‘陸柳鎏’,曾經的L-999。

除了無人知曉的孤寂角落,恐怕世間不會再有任何地方,任何群體,能容納下這一不倫不類的生命體的。

至少是現在沒有。

那陸明泓真不知道是腦子有坑,還是太天真又心軟。非但沒阻止這種有違常理的東西繼續存在,反而還想著要延續下去,給予其重生的機會。

幾番躊躇掙紮,尤裏艱難提出的反問。但竟是稀裏糊塗,沒頭沒尾的。

“如果不用給他治病的話,那你想做什麽。”

方才苦惱沈悶的人霎時笑靨如花,掰著手指一一數起來,眉飛色舞。

“我跟你說,我來的路上看到三條街全都是吃的,我現在的那個房主可壞了,就給我吃紙還有跟紙差不多的什麽餅幹,呸!”

“之後我就把他家東西都賣了,先拿去買吃的,再買下全部的店,哼哼,這樣我就是老板了。還有還有,那個鐘樓好大,我也想要······”

無外乎享受吃喝玩樂,坐擁財富權力,這些在尤裏看來很尋常甚至是庸俗的追求。只是緘默傾聽到最後,他也如最初被對方攻擊時那般,心中驚駭萬狀。

他不知怎的,出聲打斷那忘乎所以的人。

“所以,你想要活下去?”

困惑和迷惘重現,陸柳鎏無措噤聲,右手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彈動。

也很快再次語出驚人,叉腰哂笑毀滅氣氛。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給你機會!你帶我去外面找我可愛的搭檔,我就告訴你,如何,很公平咩?”

尤裏·弗恩當時就想轉身一頭撞在墻上,並由衷佩服能跟這人造人相處的陸明泓。

被氣到後,他態度難免再度惡劣。他兩手環抱著後靠,抵著墻笑道。

“你還想跟我談公平?你難道不怕我會說謊騙你,假意答應你的要求,然後直接把你帶給治安軍嗎?”

但見陸柳鎏歪頭眨眼,似懂非懂,配上如今善人面相的純良無辜,他忽然說不出刻意的過激言辭。

哀嘆著今天倒黴,尤裏最後搖搖頭。

“不是所有人都會說到做到,所言如實的。說謊是我們人類與生俱來的能力,更是獲利與保全的絕妙手段其一。你今天還算幸運,遇上我而不是別有所圖卻非說捍衛正義的走狗,我最怕摻合到別人的麻煩事。所以······接下來就祝你好運。”

說罷他作出決定,裝作無事發生的離開。擦身而過時,他順便拍拍對方的肩予以鼓勵。

只可惜,現在陸柳鎏是不會放過他的了。

剛走出三步,尤裏來不及反應就被從後攔腰抱起,雙腳離地雙手束縛,動彈不得的他精神力攻擊對人造人無效,簡直是案板上待宰的魚。

“你做什麽?!”

陸柳鎏不急著回應惱羞成怒的尤裏,將人箍住舉著往下走。

“哎?我要挾你,把你當人質啊。還有你的車,再借我開開吧!”

若是沒有這強勁蠻橫的力量,面對他陽光燦爛的笑臉與和善親切的口吻,呼吸困難漲紅臉的尤裏絕不信這是真的。

尤裏怒極反笑,不禁說道,“我可真的要被你逗樂了,你以為光是這樣就能劫持得住我或者其他人?拜托我有光腦,我想發求救信號,一眨眼的事還不需要動手。”

劫匪陸柳鎏停止了前進,而他被陸明泓認可的‘超然意外性’,沒有令尤裏失望。

咚的一悶聲,可憐又後悔的尤裏猝不及防被他甩向墻壁。這力道角度拿捏得死死的,正好能撞暈又不會致人於死地。

走出這棟廢樓,那輛改裝車果然停在門外,車主尤裏被陸柳鎏丟進後座,軟趴趴的像條死魚。而再次坐進這輛車,陸柳鎏沒有了前次搶車的興奮期待。

好想回去。

馬上就回去。

雙手違心地擅自放在操作儀上,控制著飛車沿隱匿僻靜的小徑,貼著建築的邊緣死角,一點點駛向陸明泓曾居住過的公寓。

抵達後所見的景象,卻出乎陸柳鎏意料。

那棟名為蓋亞的圓頂公寓周邊居然沒設立警戒線。擔心會有人和偵察機藏著,他在附近徘徊觀察了許久,最終得出結論。

這裏很幹凈。

從潛伏灌木到起身試探著靠近,最後站在屋前輸入牢記的指令,門打開的瞬間,風塵仆仆一路的陸柳鎏滿腹疑惑。

簡直順利得不像話。

屋中還是離開那天時的模樣,不曾變化,只因稀缺光亮而被沈入深幽黑暗。

“希望要在啊······”

喃喃自語著,陸柳鎏躡手躡腳穿過廳堂。

恍然間好像捕捉到誰坐在螺旋階梯,捧書閱讀的影子,但再定睛看去卻是空空如也。

穿行走廊經過畫室,偶然一瞥捕捉到屋內靜立墻邊的人形虛影,他又情不自禁折返回來。

影子與虛影,其實都是一個人的輪廓,頻頻給予他陸明泓就在這的錯誤訊號,更帶來無盡的失望。

站在自己完成的畫作前,想要得到讚許誇獎,想要回頭就能看到一雙目光沈靜的眼眸,想要有人念出僅代表他的專屬名字。

那個聲音不知來自何處,同虛幻身影一致,皆屬於此刻不在他身邊的人。

‘你看,你看見那邊的麥田了嗎?’

面前巨幅的畫板被金色塗漆潑灑,凝結在自然流動的最終時刻,陰影隨著微光聳動,整幅畫仿佛獲得了生命,幻化成向他相繼湧來的麥浪。

‘我不吃麥子,那對其實我毫無用處,可是你有一頭漂亮的金黃頭發。麥子使我想起你,當我思念你的時候,我會望著它們欣喜哀愁,而我甚至會因為你,愛上風吹麥浪的聲音’

將頭抵在畫框之上,即便他闔眼捂耳,風聲卻依舊縈繞四周。

“陸明泓啊。”他也聽到自己這麽說著。

“我現在想你了······該怎麽辦啊。”

“嗶——科鈴。”

身後傳來的機械音令陸柳鎏喜上眉梢,憂愁頓消,他轉身就撲向了搖晃挪動的科林小機器人。

數十天未歸,屋內無人進出,科林顯然被‘餓’壞了,不得不停在角落被迫休眠。估計聽到他喚出的陸明泓還以為是主人回歸,顯示屏總在波浪生命線和【0v0】中切換。

心滿意足抱著科林在角落補充能源,陸柳鎏不忘哄騙寶貝搭檔,與他一起踏上犯罪道路。

“搭檔啊,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同甘共苦,同舟共濟,同心協力呀~”

充能源的小機器人僅以嗶聲回覆。

“你看,你要保護我的陸明泓,我也要保護我的陸明泓,所以我們可是目標一致啊。革|命戰友啊。”

主人的名字確實能讓小機器多嗶嗶兩聲,但它沒有那麽豐富的語言詞匯庫,無法給予更詳細的答覆。

感受鐵皮在自己懷裏溫度升高,陸柳鎏笑容漸消,看著掌心。

他竟在這時想起先前他改造對方,尾隨陸明泓赴宴的往事。

當初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他對科林用上了‘是陸明泓讓你這麽做’的理由。

看不見的裂縫仿佛又被擴張,此刻再回想尤裏·弗恩對他說的話,不同饑餓、勞累與恐懼的感受升騰。

“······欺騙。”

輕松呢喃著,揉搓著酸脹的眼睛,他最後舉起閃動警告的小機器人。

“這次我不會對你撒謊騙你的,我們一起去救陸明泓,好嗎。因為我——”

無人打擾的安寧宅邸,他與陸明泓還有這個小小的機器匯聚一處,過著平淡卻愜意的日常。那段時光,竟忽然遙不可及起來。

沒有任何來源未知的聲音,與那頻繁重現的程序提示,他獨自做出一道等式,並得出結果。

他們三個都回不到過去了。

陸柳鎏笑意苦澀,他渙散放空的雙眼,仿佛能透過手中的機器人,透過封閉的屋頂,透過無垠的天際,一直看到那無法觸及之地。而他亦補全剛才的哀嘆。

“因為我,在這世上,只相信你和陸明泓了。”

但短暫的嚴肅後,人造人果然還是死性不改,將小機器人猛地一抱。

“走吧兒子,跟爸爸我去救媽媽去!我們一家三口才是快樂的家嘛!”

伴隨著急促的嗶滴聲,閃爍的紅燈緩緩消失。

機器人科林竟真的停止警告與排斥,主動跟在陸柳鎏身後離開那昏暗無光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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