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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好軟一只貓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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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好軟一只貓23

柳園內依舊繁花似錦, 一畝占地的天然湖畔假山林立。

身著深藍寬袍的祁希明走姿扭曲,毫不在乎形象的裸露胸膛。他繡著百花的下擺肆意飄蕩,屢屢露出肌肉結實,線條流暢的雙腿, 最後他晃著空酒壺一歪, 躺倒在柔軟草皮裏。

臉頰緋紅酒氣熏天, 眼鏡也向一邊歪斜,他飄忽忽的模樣看來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可他從始至終都瞇著眼,不知現在到底有幾分清醒。

“人道, 渺渺啊,仙道, 莽莽。鬼道喲,樂兮, 哈······”

忽高忽低的曲調吟了幾句後, 他突然呵呵傻笑起來, 拍打著空酒壺朝一旁的樹上喊。

“我的好哥哥, 酒、我的酒又沒了~”

枝丫頂端, 陸柳鎏撩起衣擺豪邁岔開腿, 如巡視領地的帝王傲視群雄,俯瞰人間。

呸的一聲, 他吐出嘴裏的草枝, 單手叉腰回道。

“我這酒可是名副其實的神仙甘霖, 先前是算作你讓我在這大吃特吃的謝禮。不過嘛, 既然你這麽想要······”他意味深長的打住。

聽罷祁希明托著腮, 懶得起身便擡起腳在園中點來點去。

“這、這、那,你想要, 那以後全都是哥哥你的了,還有那、那、那。如有悔意作假,我祁希明世世得咒,不得好死,不得安生,嗝——”

他一口氣豪爽的把園林外的範圍都歸了進去,光嘴上說說覺得沒有誠意,他幹脆甩手扔出一沓紫符飛向各處。

符文離去沒多久又化作紫光回來,在陸柳鎏頭頂盤旋。

“喏,這些地方以後都是你的了,還有什麽想要的,嗯?”

祁希明懶散的笑道,末句咬字含糊,聽來海有些許寵溺。

可憐園外安分守己過日子的族人們,壓根不知道自己和腳下的土地就這麽輕率的被祖宗賣給了妖怪。

得到滿意的回答,陸柳鎏笑得特狂妄,而他響指一打,祁希明手裏舉著的酒壺立馬湧出了泛著金芒的液體,險些潑了人滿臉。

入口清甜,回味香醇,落入腹中後冷暖相宜,化成股難以描述的氣,霎時滋養著整個身體,直叫人如癡如醉。

小小的酒壺裏仿佛裝了一整條河,怎麽也倒不完酒。為能飲個舒坦,祁希明硬是兩腿一蹬站起來,對著酒壺口猛灌。

醉鬼祁希明喝得夠勁,衣裳濕透,樹上倒立胡亂數數的陸柳鎏也好不到哪去。折騰一陣後,他趴在粗壯枝幹上發出愜意的咕嚕聲,可沒安分多久他忽的擡頭。

“你說你要給我看好寶貝,寶貝呢!寶貝在哪?!”

饜足微困的祁希明因吼聲一抖,嚇得先抱緊酒壺兩眼四處亂瞟。聽清楚陸柳鎏亂喊的內容後,他歉意拍拍腦門笑道。

“瞧我這記性,差點就給忘了,該罰該罰。不如,我再附贈好禮賠罪。”

擡手才一甩兩袖,他停下動作轉而撐開右眼眼皮,瞥向石板小徑的一端。

“今天好像很熱鬧,有什麽有趣的事麽。”安博明破天荒露出微笑,雙手負在身後踱步而來。

他的聲音一出,樹上軟趴趴的陸柳鎏精神了,若尾巴耳朵還在,絕對是瞬間豎起,高度警覺。

見到安博明,祁希明笑意漸深,眼角與嘴角一彎像極了狐貍,他熱情的招招手。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博明小兄弟,快來快來,我給你和我好哥哥看看我珍藏的‘佳肴’,這可是我自己都垂涎已久的了,一直舍不得喲,舍不得~~”

可無論他說得如何神秘招人好奇,在場的另外兩人,始終未能分給他半點註意。

安博明顯然是沖著潛逃數天的貓妖來的,一雙眼看不透情緒,直鎖定繁枝茂葉後探出的人影。

他踏著簡陋的木履,在落葉堆裏踩出道深深的印記,直至停在樹前。

被這樣盯著,陸柳鎏不甘示弱,他哼哼幾聲抹去下巴上的樹皮碎,邊舔著手指上的酒漬,轉身不懷好意的笑著與人對視。

“今天的你想好了嗎?昂?”他先發制人問道。

“因為今天屋外氣候宜人,我心情愉快,”安博明的聲音聽起來還真像心情不錯,但他卻無厘頭的說,“所以,想願望的事就暫時往後拖一天。唔,可若明天天氣不好,或許又要讓你等一等了。”

陸柳鎏臉上笑瞇瞇,折斷手中小腿粗的樹枝,“是——嘛——哦呵呵呵呵,你開心就好啦。什麽時候想到,就跟我說哦。我真的一點都不介意,真的。”

騙人,明明看起來就要跳下去掐人脖子踩人臉了。

遠在樹幹後偷窺的夏英哲在心中如是說道。

他原來還怕發怒的安博明過去後會直接引爆炸|彈,這三人當場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可悄咪咪跟來看一陣,卻發現他們相處得莫名和諧。

當然,潛伏的危險仍在蠢蠢欲動就對了。

監視到現在,擔憂散去不少,因為還有難纏的老祖宗祁希明在場,夏英哲不敢多留。

轉身才走開三步,身後忽然傳來一男一女兩道重疊的聲線。

“木之精魂,靈息滿溢。泡影之橋,邀人踏之。蒼穹無垠,應吾真名!”

柳樹上下對峙中的雙方亦是一頓,臉色微變,齊齊看向拈指吐息的祁希明。

地面剎那鋪滿層層櫻紅,定睛看去才發現那是數不勝數的血色花瓣,滿園翠色被粉白雲霧籠罩,隱去水潭岸邊以外的景象。

有人在霧中撥弄琴弦,微調音色後,響鈴鼓聲隨琴音同起,兩側飛速褪去的霧流如撥開的帷幕,百名樂師模樣的男子面著白妝。

樂師盤坐的腿下,安博明等人站著的位置,花瓣未覆蓋之處竟全是湛藍如天的湖面。在這走動甚至能感受到水紋的波動,如水上踏雲般飄然。

園中一眾柳樹楓樹亦被重新裝點,統統化作單開紅花,枝幹漆黑的櫻樹。

“謔,有意思。”陸柳鎏像是頓時來了興趣,立即兩手抓住樹枝,翻身吊在樹上遠眺,活像個晴天娃娃。

他視線所及的地方,則隨悠揚樂聲再度出現一批人。

姍姍來遲的舞女皆是天姿國色,因為相同的華麗服飾,艷麗濃妝,以及所差無幾的笑臉,乍看去她們長得極其相似。

然分開來細細看,卻又俏麗得各有千秋,仿佛聚集了古今往來所有的傾國美人,賦予她們唯一的歡愉情緒。如這滿園百花,讓她們停在最美的盛開時刻。

盛宴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了。

舞女接二連三的送上坐墊矮桌,酒壺酒盞,又親自攙著客人們坐下。她們連躲在樹後不知所措的夏英哲都拽了過來,讓他尷尬的擠在祁祖宗與安博明中間。

奏樂有些是流傳甚廣的名曲,以古琴為主。音符流淌過琴弦,婉轉激昂銜接流暢,曲調亦揚亦挫,如雲興起如雪飄飛。

景美曲動聽,可陷入窘境的夏英哲渾然失去享受的樂趣。

舞女們靠過來一杯又一杯給他勸酒,無論他是溫言婉拒,還是嚴厲拒絕,她們就是不肯走。不惱不怒,笑容未變,只要他不接杯便紛紛擠在他身旁,花香胭脂香密度濃得令他窒息。

無可奈何之下,他向右邊的養子發出微弱的求救,“博、博明,幫——”

以專註聽曲的安博明為圓心,一米為半徑,整個範圍中空無一人。也不知他到底做了什麽,這群舞女們開始就十分識相,沒試圖過來糾纏打攪他。

而反觀夏英哲另一旁左擁右抱的祁希明,他枕著兩位舞女的腿,又分別拉著、挽著另外倆美人的芊芊玉手,五指相纏挑弄,面前還有個黑藍異瞳的混血尤物,正含情脈脈地替他餵酒。

已經完全陷進美人堆裏了啊!

夏英哲發出無聲的吶喊,在重重包圍之下抱緊自己保護貞操。他們這列四張桌子空了一個,但他不需要找就能知道缺席的某人在哪。

“在哪啊,嗯?讓我摸摸看。”

“嗬!好啊,你們敢聯合起來耍我,小蹄子真調皮。”

“話說在前頭,我等會兒抓到誰,誰就要給我······嘿嘿嘿~”

百人樂師團裏,眼睛蒙著布條的陸柳鎏正和一群千嬌百媚的舞女嬉戲玩鬧,一會兒撞翻了鼓,沒多久又坐在吹笙的無辜樂師頭上歇腳。

曲子這都沒跑掉亂套,也是稀奇。

這哪裏還是盛宴,簡直就是場災難。

看著這場面,夏英哲只覺得自己一瞬滄桑不少。他就像因交友不慎而誤入煙花之地的正經老實人,尷尬又焦灼。

幾次暗中求助都失敗,他終於放棄在無情無義的養子身上浪費時間了,轉而向玩得起勁的陸柳鎏送眼神。

他的目光是如此熱切,饒是背對著他,陸柳鎏也察覺到後停下扯掉布條。

只是瞄見陸柳鎏賤兮兮的陰笑後,他突然後悔了。

嫌在樂師中穿梭太礙事,陸柳鎏爬上頂大鼓,踩著一列可憐人的腦袋,最後一躍落在夏英哲跟前。

舞女們終於散開,輪到他大大咧咧坐下勒住對方脖子。

“嗨呀,怎麽了這是,年輕朋友是太害羞放不開麽,嗯?嗯嗯嗯?”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但夏英哲故作鎮定,“······沒,我還是第一次玩得很高興。謝謝關心,多謝祁先生。”

說後半句他拼命探出腦袋,企圖把話題轉移到祁希明那。

享受按摩與美酒的老祖宗擡一擡手便沒了反應。

僵硬的脖子緩緩轉回,他與蹭了滿臉胭脂口紅的陸柳鎏對視,不知所謂的一起笑了起來。

在一陣哈哈哈與呵呵呵的尷尬相撞後,陸柳鎏趁人不備端起一杯酒就往夏英哲嘴裏灌。

“哦豁!玩得開心啊,玩得開心那就更要喝一杯啊!走你——”

“不、等等我不會喝酒!”

猝不及防塞了滿嘴酒,夏英哲起初是抗拒的,還因嗆到猛咳不止。但喉間一動咽下了酒水,不適感竟神奇的煙消雲散,身心前所未有的通暢。

忘卻苦痛,忘卻憂愁,仿佛浮於雲端掙脫一切束縛,天地間唯他怡然自得。

嘴比腦子誠實,夏英哲在楞住時猛地一吸,迅速將嘴邊灑出的酒舔回來,隨後主動將餘下的半杯喝盡。

“這······真的是酒嗎?好厲害,完全沒有——”

‘酒的滋味’四字來不及說出口,他兩眼一翻身體前傾,腦門敲在桌上,就這麽昏睡過去。

彈了人家幾下額頭,陸柳鎏才恍然喊道,“啊,我忘了,人喝一口就夠了,喝多會出事。不過是你就算了,嘿嘿。”

靜坐一旁的安博明都不忍同情起來。

“果然還是貪哪~~貪得無厭!屢教不改!呔!你這小小人。”

嬉皮笑臉用手戳著醉死的人,陸柳鎏卻將臉右偏,覷了眼安博明,待對方發覺後他又眼珠一轉,飛快掃過左邊包圍祁希明的‘美人墻’。

此後雙方再無任何交匯,一個盡情縱樂,沈溺美色,一個卻端重寡言,合眼靜坐,彼此連視線都不曾相對。

待樂聲漸弱時,滿地落櫻早已消失殆盡,沒有樂師舞女,不見矮桌佳肴,昏暗的園子裏仍舊是他們四人。

一場酒宴散得幹幹凈凈,如黃粱一夢,不曾存在過。

陸柳鎏蹲在地上,他看著最後一片紅花瓣腐化消失這才拍拍手,大搖大擺走向柳樹下醉態全無的祁希明。

“可惜喲,好弟弟啊,你留著這麽多天姿國色,神曲佳釀,卻都是一次性的假貨,用完就沒了啊。”他毫不留情的評價道。

“你可真是傷了我的心了。”祁希明受傷的捂著心口,以袖拭淚,“好哥哥啊,你要知道我這一介凡人,歷經百年才能藏下這等奇貨,已是堪比老天顯靈的神跡了。你再這麽嫌棄我,我可是要嗚······”

“停!你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給我收!”

“好嘞,既然哥哥這麽說,那做弟弟的我照做。”

“對嘛——乖。”

看不下去這兩人兄友弟恭的詭異做派,安博明眉頭一皺,轉身架起不省人事的夏英哲。

可他卻聽祁希明話鋒一轉,說道。

“不過嘛,若哥哥你真想要領略稀世罕見的絕景,我確實還有一個法子。就是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陸柳鎏微微挑眉,示意人繼續。

垂手袖中滑出彩扇,擡手一攤半掩在下頜前,祁希明如唱曲吟詩,緩緩念道。

“眾生往來,皆為相逢。雲霄彼端,如風之望。迢迢兮,將是萬裏無雲,目中所映,乃為幸魂。”

他滿意的看到動身離去的安博明,竟又大步折返回來。而他又悠悠說道。

“是的。幸魂游,或坊間奇聞更喜稱之為——萬妖行。實不相瞞,先前的紅櫻宴,正是我想象仿造而來的。”

“哦~~難怪啊,我剛才總覺得有那麽一點點熟悉啊。”陸柳鎏一副了然,他點點頭,“那麽,你想要我做什麽?”

祁希明正想回應,但半路卻殺出個氣勢洶洶的安博明,搶先一步厲聲拒絕。

“不會去。”他盯住祁希明說了第二遍,“他或其他人,誰都不會去。”

被打斷話後祁希明並未不滿,為打消對方顧慮,他耐心的一一解釋。

“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麽呢,小博明兄弟。萬妖出行,攜魑魅魍魎古物精魄同游,天地之間氣脈混沌,極易造成災禍動蕩。”

“可相反,當天的沿路盛壯與各處龍脈所在,將會是萬年難遇的絕美,絕妙,絕代,是為三絕。”

絕字層層加重,祁希明眼中的狂熱一閃而過,輕搖彩扇又放輕了聲音。

“我祁希明沒什麽能耐,但勝在祖上有能人帶領,正好,就將整族安定在一處山脈旁。而我好貪玩享樂,自小喜歡鉆研這些,多年歷練下來,我敢大言不慚的說,我已掌握觀賞真正的盛宴的方法。”

前一秒的勢在必得,後一秒又變為苦惱失望的嘆息。

“只可惜啊,肉|體凡胎終究無用,沒有明燈指路開道,連一窺極樂的機會都沒有。”

“那我勸你最好不要太抱有希望哦。”一言不發到現在,陸柳鎏終於開口,“萬妖行啊,不就是人不人,妖不妖,一群悶騷摳腳的粘人精亂跑,迷路了還不好意思說麽。”

安博明清楚的看到,祁希明表情有夢想破碎的征兆。

“真的哦,我每次去都是這樣被粘著,踢都踢不走,還有一些家夥記性不好,走到一半掉隊那就要被輪流摁著打。”陸柳鎏毫不留情,繼續出拳重擊,“嗯,總之,吵死了,煩死了,擠死了,三死。完全沒有你的仿造品好。”

“這、這——”

幻想崩塌的祁希明瞬間悲痛甩手,以袖掩面發出嗚呼呼的哀鳴。

好歹是結拜沒多久的表面兄弟,陸柳鎏上前摸摸人家的頭安慰。

“哎呀呀,少女夢破碎了沒關系噠,沒事沒事,哥哥帶你去見新世界。”

說到這他捏了捏下巴,微笑思忖間兩眼彎起,倒比純正狐貍眼的祁希明更像狡詐狐貍。

“那不如這次,哥哥我幫你去,怎麽樣?只要你再多給我一點點地皮。”

在場仍然是積極小鬥士安博明高舉反對大旗,這回他更是按捺不住,直接上前一把抓住陸柳鎏手臂。

嘗試幾次發現扒不開爪子,陸柳鎏索性反手把對方拽來,一左一右勾著另外兩人的肩,笑著聳動眉毛。

“我看後天是個好日子呢,我們稍微準備準備,隨時上路嘍?”

突然如此親近,安博明反應未及,一時忘了回答。於是他眼睜睜看著另外兩個合拍的人串通一氣,同時高聲讚成。

心情由低谷回升,祁希明似是想起什麽,合扇往手心一拍。

“小博明兄弟,我猜你應該是知道幸魂游的,恐怕比我還了解。啊哈,我知道,是不是因為你手上有那本禿驢大胡子們都夢寐以求的典錄?”

多天來一直將萬妖行記隨身攜帶,可安博明並未回應,只默不作聲將袖中的書冊握緊幾分。

見此情景,祁希明笑開了,用扇柄輕點他的靛青衣襟。

“別緊張,這些個文字密密麻麻又枯燥的天書,我最怕最厭惡了,一點都不眼饞。但我還是想勸你一句,別太把裏面的纂述當回事,捏造胡話,自欺欺人,誰不會呢?”

令人生厭的笑容儼然是初到當天的覆刻,甚至因為這刻意的語氣,叫安博明怒意漸升。

經過這些時間的接觸,他能很確定,不知存活多少年的祁希明並非人前表現的風流公子。而是恰恰相反,正如千年古樹,用一層層死去的枝幹表皮包裹住暗藏危險的內核。

那可能是已經被蟲啃噬,腐壞了的。

見他不語,祁希明微笑著收回紙扇,隨後拍了拍腦門。

“哎呀不好,好哥哥還有小博明兄弟,我突然想起我還沒給祁蝶,璘蝶餵食呢。先走一步。”

話雖如此,離開前他還依依不舍地纏著陸柳鎏,一再交代後天的萬妖行,得到保證了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這人一走,整座園林竟瞬間清靜。

夜色深沈如絲絨,四處僅有蟲鳴風吹的響動,靜謐涼爽,相比甜膩喧鬧的櫻宴又是一副別致的景色。

垂柳下,陸柳鎏擡手想伸懶腰,卻發現右臂還被握著,而那大掌的主人欲言又止的,皺眉望著他楞是說不出話來。

“你明知道那時天門地門不穩,行道上險象環生,無數刁滑鼠輩都虎視眈眈等著這天,為什麽還要答應一個貪人去?”

安博明好不容易定下心來,剛問了一句,又被面前人突然驚悚的表情打斷思緒。

“哇啊?!我們小夏寶貝怎麽站起來脫光衣服劈叉了?!”

脫光衣服劈叉?!

下意識的回頭前,安博明還被自己無意腦補出的不堪景象嚇到,有些退縮。可轉回一看,夏英哲還好好的趴在草地上酣睡。

再回頭時手中早沒了觸感。貓妖再一次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氣憤又無奈,卻毫無辦法,安博明沈著臉將夏英哲送回房間,能去叫唯一的幫手替他照顧,已是極限。

這幫手自然是一天找不到夏英哲的好妹妹,任雪珍了。她正好因為這事煩惱睡不著,結果就被敲開門,喊去看顧醉酒不醒的老哥。

好在醉死過去的夏英哲不亂動也不嘔吐,她只需取來水替人擦拭臉頰手腳。

屋內水聲嘩嘩,伴著她不滿的自語。

“啊,真是的,我還以為到哪裏去了,擔心了一整天。”

“看我明天怎麽審問你。”

“明明外面那麽危險······”

握著對方發燙的手,她望著修長的五指忽的停下。張嘴剛想說什麽,她被窗外奇怪的風聲一驚,忘了剛才在想什麽。

濕布巾跟隨她的手來到對方臉旁,擦拭移動的動作逐漸變味,成了小心翼翼的撫摸。

珍視著,渴求著,止步於此不敢靠近。但攔住她的墻,此刻卻搖搖欲墜。

“我勸你最好收起這可怕的念頭哦,不然你之後會很——後悔很後悔噠。”

窗邊傳來突兀的人聲,任雪珍雖受到驚嚇,但能迅速保持鎮定,捏住懷中隨身攜帶的護身符。

出現在她眼前的男人她不認識,卻很熟悉,而且盡管是張賞心悅目的俊俏臉,她仍產生了莫名覆雜的厭惡感。

“你、你是誰?”

男人笑得格外欠扁,還不禮貌地朝她勾手指,“你過來走近點,我就告訴你啊。”

明明腦中還在猶豫,可她雙腿不受控制地往前進,她緊急剎車來不及,最後踉蹌幾步直接向人摔去。

陸柳鎏是伸手撐住她胳膊了,她也在片刻的怔楞後抽出護身符中藏著的小刀片,作勢要往對方脖頸上劃。

仿佛早料到她會如此,陸柳鎏踩在窗框上的腳一蹬,輕松地將對方推回地上,自己安然無恙地飄在半空,挑釁的扭屁股。

“哎你砍不著砍不著,略略略~”

任雪珍扶額咬牙切齒,再轉頭哪還是元氣陽光的少女,分明是兇神惡煞母夜叉在世。

她克制著音量喊道。

“陸、柳、鎏!”

“啊~~好懷念啊。”陸柳鎏裝模作樣地抹眼淚,“你都多久沒有這樣喊我小寶貝了。”

“誰喊你小寶貝了!去死!”

“嗯嗯嗯,打是親罵是愛,我懂我懂。”

“滾!”

任雪珍,抑或說是莫文姝,滿頭大汗的她像經歷了激烈的掙紮,疲憊癱坐在地喘著氣,許久才平定心神。

看她恢覆得差不多了,陸柳鎏迫不及待地感慨著。

“說實話啊,我真的蠻開心的。沒想到你最先記起的人,還是我。不枉我對你那麽照顧,分享了那麽多的愛~”

“呵,”莫文姝冷笑著翻白眼,“那我可真謝謝你了。我想大概是你的惡心太離譜,讓我難以忘懷。”

“餵餵餵,話不能這麽說,我剛才可就幫你懸崖勒馬,阻止你犯下大錯嘍。”

然而莫文姝兩眼透露著茫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她望向沈睡中的夏英哲,眉頭越皺越緊,雙手也愈發不自在。

看著她如此糾結,陸柳鎏笑意漸收沒了繼續耍人的心思。

“你的名字,是什麽。”他問。

沒有回答。

“你是誰。”

雖然是與上一個類似的問題,可卻讓陷於遺忘的莫文姝,又增添了幾分不安痛苦。

到這個地步,陸柳鎏抓了把頭發落回地面,俯視對方最後一問。

“你還記得,你為什麽要來這。”

一陣含糊不清地喃喃後,莫文姝找回說話的聲音,仰起頭露出發紅的雙眼。

“我只記得,我要找一個人。”

“很重要······非找到不可的人。”

她不理解,陸柳鎏為什麽又對她露出欣喜誇張的笑,並朝她伸來手。

幾番猶豫後敵不過那亮晶晶動物似的眼睛,她豁出去般握上去。

雙手相握堪堪數秒,她如靈魂出竅後度過數個世紀。即便面上恍然失神,內心竟遏制不住的顫動。

陸柳鎏松開手的同時她亦擡起泛著淚光的眼,激動地張開嘴。

“你······”

“噓——”

他食指抵在嘴前示意她噤聲,隨後像無事發生,盤腿飄在半空伸懶腰。

這麽多個世界下來,莫文姝知道何為隔墻有耳。但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催促她鋌而走險,換著法子要從陸柳鎏這人口中問出什麽。

盡管希望不大。

“他,就是你的另一個同伴嗎?”她選擇從夏英哲這下手。

“嗯哼,是哦。他很可愛吧,超令人垂涎欲滴的。哦對了,你剛剛不是還差點——”

莫文姝:“好了行了!閉嘴!”

談話沒開始就結束,本就精神疲乏的她此刻頓時覺得千斤壓頂。

她果然和這家夥無法相處。

晃神沒一會兒,莫文姝忽然發覺這位賴皮正笑嘻嘻的看著她,那觀賞稀有動物的眼神,讓她渾身起滿雞皮疙瘩。

“你看什麽,還有事?”她沒好氣的下逐客令,“如果你是擔心我對他做什麽,那大可不必。我馬上就回去了,會繼續裝著被騙成山裏無知少女的傻明星。”

“沒,我就是對你很欽佩,想對你做一次真情實感的采訪而已。”

一聽就不是什麽好事。

心裏這麽想著,可莫文姝出乎自己意料,話到嘴邊竟改了口。

莫文姝:“好啊,那你想問什麽。我要是高興,我就回答你。”

可令她更想不到的是,那陸柳鎏一開場就給她甩來個暴|雷。

“你怎麽就對人家一個半身殘廢念念不忘,赴湯蹈火了。”

報覆欲與殺念催促她動手教訓,但另一種微妙的,難以細說的情緒卻讓她停下,幾次開口回答沒成功。待她轉向房間另一面墻,看不見煩人的臉,她才終於能拋出答案。

“我欠他一條命,這可以了吧?”

“噢~~”

無奈她失算了陸柳鎏的功力,光是聽對方揶揄的語氣詞,她兩只拳頭就已按捺不住了。

“僅此而已?他是你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可你又是他的誰,人家要你救他了嗎?”

在他尖銳的質問下,莫文姝猛然轉回身子,能殺人的眼神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彪悍。他依然與反問前一樣,單純的註視,抱有慰勉的好奇。

於是熊熊怒火在他眼前消失,女人仿佛被剝去遮羞的衣物,神情僅是屈辱而不堪。

“我只是站在他身後,不敢追上去哪怕一步的······愚蠢女人。但如果,能有下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再原地等待。”

所以,她才會來這。

不願在最討厭的人面前露出脆弱的表情,聲音發顫的她撥弄著發絲,將側臉很好的掩蓋。

奇怪的沈默中,她還在猜對方會怎麽回應她,結果就聽陸柳鎏啪啪啪鼓起了掌。

“啊謝天謝地,你終於明白了,我一直都很想告訴你來著的,但是沒找到好辦法,嘖嘖嘖,誰讓你有時候真的太蠢,跟我以前養過的豬豬寶貝好像啊哈哈哈哈哈!”

莫文姝:“······”

其餘情緒蕩然無存,剩下名為‘暴怒’的洪水猛獸,她擡手將花瓶一丟,竟還真的砸在陸柳鎏臉上。

她好像還聽到了鼻梁斷裂的聲音。

“謝謝你啊,我現在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看不到對方傷勢,權衡之下她只指著門催人離開。

“哎喲喲,潑婦潑婦,希望那位輪椅哥以後能安好,別下面殘廢了,上面又被打殘·······”

在莫文姝陡然犀利的眼神註視下,陸柳鎏閉嘴不再嘀咕,乖乖擡腳踏上窗沿。可她卻在跳出去前回首,露出完好但笑容挑釁的臉。

“今後一定要跟在我們絕世第二好男人小寶貝身邊哦,跟牢牢的。”

莫文姝懶得搭理,擺擺手繼續趕人。

探出去半截身體又一次縮進來,這回陸柳鎏問了令她意外的問題。

“以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這幕與前個世界終末如出一轍,可任她如何揣測分析,總是猜不透陸柳鎏問她的緣由。

唯一相同且顯著的特點,是話裏掩飾不住的奇怪期待。

思來想去,她學著對方的模樣,兩手環在胸前,拉長音調。

“這個麽——我不是說過麽,你的惡心出類拔萃,我怕是終身難忘,永生陰影了。”

以為能看到對方氣得跳腳,誰料這人竟笑得異常燦爛,具有欺騙性的好人臉,竟讓她失神片刻。

“那就好。”

人傾身翻出房間,他眨眼消失在莫文姝的可見範圍,窗外僅有滿院竹影婆娑,形如魅惑鬼影。

同是竹林,安博明所住的東樓卻無風寂靜。臨近深夜,他依舊穿著件單薄的靛青外袍,頭頂銀月,筆直盤坐在石路中央。

粗重的喘息快慢很不平穩,這是只有在忍耐極限才會出現的呼吸步調。

閉目養神沒有效果,他便將手伸入袖中,取出那張被折疊數次的畫紙。縱使他再怎麽小心的存放,可看的次數多了,折痕和褶皺依然變成深深的,無法抹平的印記。

薄紙攤開,入目是墨線勾勒的兩具胴|體,如初生嬰兒不著一縷。身軀相交,發絲相纏,親密無間。

緊捏頁角的拇指指節,自己猛彈一下,安博明匆匆收起畫作,有些慌亂的坐定。

畫作沒有起到任何平覆心緒的作用,反而雪上加霜,情況愈演愈烈。

他仿佛走投無路,無奈閉眼,合掌輕念。

“當念信守經戒無有疑貳。”

“當念我宿命因緣根斷。”

“當念我胎根己絕不覆世生同·······”

斷在這並非他忘了下文,只是後背上靠來一人的體溫,對方還故意將他往前擠壓,迫使他弓起腰,變成塊貼身的靠墊。

可是,這力道根本不重。

像孩童玩伴間的嬉鬧。

或為引起主人註意,故意作怪的刁滑寵物。

還能是······

靠著安博明的背,陸柳鎏翹腳舒展雙臂。他反手拽住了對方一縷發絲,不禁調笑道。

“繼續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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