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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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車子在馬路上行駛, 她偏頭靠著車窗,夜晚的霓虹燈從她臉頰晃過,她眼睫微垂,眸底藏著有一絲驚懼後的微瀾。

“你是去拍賣會上買東西的?”

“嗯?”尤清和一顫, 看向他, 車燈晃在他的眼, 那一雙瞳仁,寶石般幽深。

“發現了什麽有趣的玩意嗎?”他的聲線很隨意。

“珠寶首飾不都是那些樣子, 你們男人又不懂。”她想打起精神, 可音量卻微不可聞。

“美得有價值的物品,都會欣賞的。”他眼光平視前方, 一絲笑容隱藏在眉目之間。

她一口氣提在胸口:“許總,你都不問我是不是我做的嗎?”

“我知道是你。”

“啊!”她低聲驚呼道:“你知道?”

許知行握著方向盤,車子在鬧市街口轉了一個彎,走在了一條兩邊種滿梧桐的路上:“那天秦雨急沖沖地跑過來讓我幫忙, 你就在現場, 知道這個事情的,除了我,就是你。”

她有了一種謊言被拆穿的羞愧, 紅霞飛上了臉:“那你為何不阻止我?”

他看了她一眼:“我為何要阻止你?”

她一呆:“因為……因為……你剛剛沒聽別人是怎麽罵我的嗎?”

車子行使在一家民國公館外停下,許知行解開安全帶:“我還沒吃飯,你吃了嗎”

“我……”

”那喝點酒吧。”

她的高跟鞋踩在厚實堅硬的橡木地板上,已過去百來年的時間, 這公館內的陳設還維持著最初的樣子, 一盞透著螢火的臺燈, 照映著餐桌上精致古雅的餐具, 她和他在桌邊坐下, 一個侍者便拿著菜單上來:“二位看看需要什麽?”

許知行點了菜,又讓侍者先上了一瓶冰鎮的白葡萄酒,開了瓶,給她倒了一杯,尤清和接過來,迫不及待一口飲盡,酒精的甘甜從口腔落到胃裏,她仰頭籲出一口長氣。

他微嘆道:“清和,你對歷史上的一些故事可有研究?”

“歷史?”

“單雄信與徐茂公、曹操與袁紹、諸葛亮與諸葛瑾,你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麽共同點?”許知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輕抿了一口。

“我……怎麽知道?他們都死了幾百上千年了,歷史……古人嘛,總是……總是……”她眉心緊緊蹙著,結結巴巴了半天,思維卻飄在了不知名的地方,腦中雜亂無比,將酒杯推給了他:“我還要喝一杯。”

許知行擡手給她添滿了:“那你知道後人們怎麽評價這些人?”

“嗯……德藝雙馨、雄韜偉略、文武雙全……還有什麽?”她偏頭想了想,不過一秒就放棄了,將酒杯拿過來,大口灌了下去:“我不知道……我自己的事情都想不明白,我更想不明白古人的那些事,許總,這個時候你總不會還要考量我是不是一個知識淵博的人吧?”

她臉色微紅,整張臉都是緊繃繃的,微微埋怨著,又帶著急躁氣惱。

他臉上依舊是水澤般的笑意:“無論是曹操與袁紹、還是諸葛亮與諸葛瑾,他們都是從親密無間的朋友,因為政見抱負不同而走向分裂,最終自相殘殺,這本是背負情意的事,可因為他們滿懷逐鹿天下的抱負,縱使有分歧、有背叛、有攻擊又會影響什麽呢?”

“嗯?”她楞住。

“雄韜偉略的曹操、勇冠三軍的袁紹……等等還有無數的名臣名將構建了一個偉大的三國時代。”他看著她,眸色爍金:“我們後世感嘆的是那一個群雄輩出、群星閃耀的年代,而他們之間的謀略與攻擊甚至是殘殺,不也成了我們口中津津樂道的傳奇嗎?“

她心臟驟緊:“可……他們的背叛與謀略都有一個高尚得無法拒絕的理由——爭奪天下!在如此宏偉的目標面前,還有什麽可指責的呢?”

“所以,他們只有大義而沒有私欲?”許知行的眼睛瞇了起來,似笑非笑:“那你說說,什麽是大義?什麽是私欲?”

“大義就是為了蒼生為了人民,私欲……私欲是為了自己,金錢、名利、權力……”

他揚起嘴角:“那如你這樣說,去做一個救世濟民的醫生?或者教導正義學問的老師,這才是為了蒼生為了人民。可爭奪君王,那是要爭奪全天下所有的金錢、所有的名利,還有至高無上的權利,這是私欲還是大義?”

她噎住。

“所以啊,你看這些英雄們多狡猾,為了自己無止境的私欲去殺人防火、殘害百姓而冠上了一個天下人都無法拒絕的理由。”他眨眨眼:“那麽你呢,發動了一場沒有硝煙的商業戰爭,就罪無可恕嗎?”

“那……那我總不至於一點錯都沒有。”她低下頭,悶悶喝了一口酒。

“當然是有錯的。”他輕言道。

他已盡量和緩,她還是猛地一震,這簡單幾個字像是砸在她心上一般。

他放慢語速,聲音輕柔:“這是你自己情義上的錯,哪怕是那些英雄,在謀略與攻擊、殘殺的時候,他們也會糾結不忍,也淚水盈眶,也會問自己,這……到底是不是錯的?”

暈黃燈光之下,她纖弱的肩膀顫抖著:“那就是錯了,在情義上,就是錯了……”

侍者將菜品端了上來,她毫無胃口,只是拿著酒瓶倒酒。

他於心不忍,想去攙扶,糾結半晌,最終只是一聲嘆息:“可商場上的對與錯,要用商場上的輸與贏去定論。你發動了攻擊,他們應該用更絕妙的招數來對付你,這樣有來有往才是一段傳奇。”

他擺了擺頭,臉頰更顯溫柔:“遵守道德規矩的是小學生,成年人的世界弱肉強食,讓他們打過來好了,可那時候……”

“那時候什麽?”朦弱微光,她雙眼已有醉意。

“等到那時候,你也不能耍賴,哪怕結局殘酷得不如人意,也是自己應該承受的。”他的目光爍亮起來,帶著傲視世界的從容:“贏得名正言順,輸也要坦坦蕩蕩。”

她握緊了酒杯:“那是你們男人,可我是女人,我又不講男子漢大丈夫那一套,我當然可以耍賴。”

他偏頭笑了:“隨便。”

一瓶白葡萄酒見了底,酒精把她熏出了飄飄然之感,初夏的氣息從窗戶縫隙裏鉆進來,她站起身:“我想去花園裏看看。”

月朗星稀,一片牡丹占據了大半個花園,繁花怒放,喜氣逼人。

尤清和走過去撫摸花瓣:“許總,你說奇怪不奇怪,我……我現在總是懷疑自己,懷疑我不是我,懷疑我是另一個人。”

“嗯?”

“我感覺這不是真正的我,可又感覺,這才是真正的我。”

他笑了笑,想起最初記憶裏的她,除了有一張清麗得讓人難忘的臉,可就找不到其他的記憶點了。那時候,他常去投研部,也常常召集投研部的員工們開會,無論是他去,還是她來,她總是微微低著頭,穿著最普通的襯衫與西褲,會議發言嘛,也不多,經常發出“嗯,對。”、“是的。”……這種意義不大的單詞。哦!她好像還是剛入巨摩第一年的優秀員工,可他記得,那時候也是看她勤勤懇懇又能吃苦,公司給的一個安慰劑,要說有多出色,那也不見得。

她進入巨摩的前五年,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張蒼白無色的素描畫,用橡皮擦就能輕松抹去的影子。

他該如何預料,就是這樣一個清淡至極的影子,將一份信任與愛意,在那些無數個普通平庸的日子裏,日覆一日的發酵。

“我……我像是拿錯了人生劇本,誤入了一場不屬於我的夢。”她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虛空裏:“在我大學時候的想象中,我不過是中規中矩地拿著一份工資,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按部就班地結婚生子,在上海這座城市裏,謹慎又卑微地活著。”

他站在疏光暗影裏聽著她說話,眉色淡淡,冰山之色全然褪去,他總能輕而易舉,把世界上那些璀璨的星光,還有這漫天清透灑落的月光,變成獨屬與他自己的光。

她卻突然發現,許知行,就是她這場綺麗妙夢的開端,也是第一個,不屬於她的夢。

她笑了,笑得自嘲,笑得調侃:“以前上班下班都是坐地鐵,窗外除了一閃而過的廣告牌要不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周末吧,在家裏做記賬算賬,生怕這個月入不敷出,小區裏除了綠化帶連顆多餘的樹都沒有,直至到了今天,我才發現原來牡丹在上海也能開得這般茂盛鮮艷,果然……是富貴之花。”

“這是你想要的嗎?”他眸中閃耀著一種難言的情緒:“還是更喜歡那種簡單平庸的日子呢?”

“嗯……”她沈吟道:“在沒發生之前,我不敢奢望,在發生以後,我……我竟然能在這其中體會到馳騁的快感,而這種快感,卻讓我感到不安……”

她揚起目光,看著他的眼睛:“所以,我多羨慕你啊,你能忍受極致的孤獨,在沈寂中一躍而起,又能安然接納眾人的歡呼與追捧,這……這得需要……”

她還在絞盡腦汁想著一個恰當的詞匯,而他只覺得一顆心,如同墨汁掉入了水中,游蕩翻轉,一層一層化了開去……

清輝如銀沙,晚風吹起她的長發,他伸出手去,撚起幾縷發絲,輕柔地替她別入耳後。

眸光如此接近,以至於她臉頰發燙,不敢擡頭,剛剛在說什麽話也忘記了。

他轉身向外走去:“晚了,回去吧。”

踩著他的影子,聽得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既然無法抗拒,那就盡全力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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