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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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上了回程的車, 晚餐時飲了酒,已有司機過來開車,他坐在後排,她剛坐下, 手臂那一側便能感到他淡淡的溫度, 餘光一撇, 就能看到他的側臉,如果這不是夢, 那又能是什麽?

車窗外, 隔著黃浦江,巨摩大廈高大耀眼得無法忽視, 外灘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們舉著手機拍照、個個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就這樣普通平凡的日子,真的能快樂嗎?起碼她自己,在以前, 在面對這種城市巨大的建築物之下, 總會有一種人如螻蟻的迷茫。

車子一路開到了閔行區,許知行道:“你住的這麽遠?”

她笑道:“這房子是爸媽賣了一套房子加上存款才湊夠的首付,雖然是簡單裝修, 但是為了省錢,每桶漆都是我自己買的,為了趕進度,我自己也刷過墻, 哪能說搬就搬呢?”

到了小區門口, 她下了車, 許知行也跟著下來, 隨著她在小區裏走了一圈, 笑了:“果然如你說的那樣,除了綠化帶一顆多餘的樹都沒有。”

酒精作祟,頭腦暈沈,看到許知行的這張臉,她退後了幾步,他正奇怪,她忙道:“你別動,你就站在那裏。”

比柏油更便宜的水泥路,修得方正規矩的綠化植物,擁擠的出行道,幾棟極高又極密的住宅樓,昏暗的路燈下集聚了一群群的小飛蟲,夜幕重重之下,他的身影就在這其中,尤清和又退了幾步,慎重地看著這幅如此不協調的場景,任憑以往她用盡所有想象也無法想象到的場景。

“怎麽了?”隔著幾米的距離,他笑著問。

她向他跑回去,到了他面前:“我就是看看。”

“看什麽?”

“沒什麽,就是看看你在這種簡陋的小區裏是什麽樣子。”她眨眨眼。

他心中一軟,看了看天空那輪明月,又看了看她,這種似是而非的感覺,輕輕飄飄,讓他著迷。

“時間太晚了,我要回去了。”她告了別,向單元樓走了幾步,回頭揮手:“拜拜。”

他也揮了揮手,看著她進到樓裏面,才轉身向車走去。

尤清和回到家,醉意湧了上來,睡衣都來不及換,一頭栽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五年前的自己,穿著商場裏平價的職業裝,抱著一堆文件跟著部門眾人湧進了會議室,大家都在會議室裏坐下,小聲交談著,沒過幾分鐘,許知行就來了,尤清和坐在角落裏向他看去,他身著黑色襯衫,眉心微蹙,除此之外沒有什麽表情,會議開始了,大家都安靜下來,許知行拿著幾份文件一目十行,對最近的工作不太滿意,叫了幾個部長來輪番問話,她的眼光便在他說話的時候正正當當落在他的臉上,這是她為數不多可以光明正大看他的時刻。

突然,他看向了她,她慌忙把眼光挪開了。

“小尤,你計劃書做完了沒?”

“做完了。”尤清和拿起一份文件過去遞給他。

許知行慢慢翻看,“少了點東西。”他合上文件夾。

她心一緊:“少了什麽?”

“我還得想想,你先去吧。”他沒看她,只是擺了擺手。

“哦。”尤清和拿著文件走回座位上。

她剛坐下,就聽到一聲“小尤”,她向他看去,他朗聲道:“你這個計劃書裏少了一點溫情!”

“溫情”二字一出,會議室裏的員工們都嬉笑起來,有人說道:“金融需要什麽溫情?”,有人擺頭:“金融就是逐利,數字要好看,利潤要大。”“可不是,現在可是講業績的,要溫情,去做慈善不好嗎”……

尤清和一震:“許總,要怎麽做?”

主席臺的那個位置忽然變得遙遠,一瞬間,她就看不清了他的臉。

會議室裏吵鬧談笑的聲音越來越大,尤清和大聲喊道:“許總,我做不到,你可以做到嗎?”

她看到他站起身,開了門,走了出去。

她追過去,大聲呼喊:“許總,我該怎麽做到呢?你能做到嗎?”

會議室變成了擁擠的市集,人潮洶湧,她舉步艱難,眼睜睜看著許知行的身影消失在了盡頭。

垂頭喪氣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又回到了巨摩,總裁辦的辦公室開著,她急忙過去一看,竟是嵇雲川。

他穿著初次與她見面時的那一套西服,眉目飛揚,臉上一片笑意:“清和,你還記得嗎?你是個浪漫主義的人啊,浪漫主義,在金融行業裏可不多見。”

她一怔,慢慢走過去,坐在他對面:“什麽是浪漫主義?”

“嗯……”他兩根手指敲著桌子:“浪漫主義嘛,就是有一些超出現實的情懷。”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是超出現實,而不是脫離現實,脫離現實的話,便只能是毫無意義的空想,但是基於現實卻超出現實,將你的純良、慈悲融入到冷酷的金融行業,這是多麽難能可貴的品質。”

她慚愧無比,聲如蚊吶:“嵇總,你不怪我嗎?”

他笑道:“怪你什麽?怪你還叫我嵇總?”

她心口一顫,看向他,濃眉下一雙明朗的眼睛,眸光如水一般溫柔,如此清晰的一張臉。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看他了,這段時間總是見不到,哪怕見到了,她也不敢仔細去看他,哪怕他的臉就在面前,她也總是避開他。

思念被他猛地拉扯出來,她嘴角一撇:“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去重慶我家的時候,我媽給了我一對寶貝。”

“寶貝?”

她急道:“是真正的寶貝,是我家祖上留下來的,一對金鑲玉的玉牌子,好像是我祖外公給我祖外婆的定情信物。”

“有……有這麽大……”她邊說著話,邊用雙手比劃出一個形狀。

他揚起嘴角:“是送給我的?”

“我媽說了,一開始肯定是不能給你的,我媽說,難道自己女兒嫁不出去,還要送對寶貝來求著別人娶?”她學得惟妙惟肖。

他笑得趴在桌子上:“那要怎麽才能娶?”

她神情一收,微擡著下巴:“肯定要把你的真心實意拿出來才能娶。”

“不考慮經濟基礎?窮光蛋也能娶?”

她想了想:“別的窮光蛋不行,但是你可以。”

他哈哈大笑,她臉色緋紅,垂下眼睫:“這不是我說的,是我媽說的,你可別當成我的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

“那你的要求是什麽?他追著問。

”我嘛,要求可高了!要有錢又帥,還要對我好,窮光蛋肯定是不行的。“

“可我也不是窮光蛋啊,你這不是在說我嗎?”

“誰在說你呀?”

“有錢,我有沒有錢?要帥,我帥不帥?還要對你好,我對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憋紅了臉:“你不理解我,你沒有真正理解我。”

“我哪裏沒有理解你?”

“你不理解我的仇恨,你以為我得了癔癥,以為我神經錯亂,以為我是個瘋子!如果,如果你當時能真正理解我,能站在我這邊,起碼我能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啊,起碼會有一個人真正的懂我,雲川,那是死了人啊,就在我身邊啊!唐叔好端端的憑什麽遭此橫禍?他每次都會做吃的給我……他若是不送我,就不會死……你為什麽不能理解我啊?”

……

尤清和胸口似被一座巨山壓住,幾欲窒息,掙紮許久,她在床上猛地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混沌,夢中場景還未褪去,她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直至房間內的陳設漸漸從模糊到清晰,她才慢慢反應過來,這是自己做的一個夢,背上一片細汗,窗外已有亮光,她再也睡不下去,從床上爬了起來,開了燈,從床頭抽屜裏翻出尤母給她的那一對金鑲玉牌,一個“長相思”,一個“長相守”,古老的玉塊在燈光下泛著細膩潤澤的光,她輕輕撫摸,淚光浮現,好想他,真的好想他。

挨到了早上八點多,她洗漱後,換了一身簡單的T恤牛仔褲,拎著包就出了門,打車一個多小時才到了浦東自貿區那條即將被拆除的弄堂邊,原居民們已搬得七七八八,原先路邊的小生意門面也關了不少,除了那茂盛瘋長的野草和藤蔓,弄堂一下子蕭條起來。她走路進去,一路避開原住民搬走時扔下的破爛家具,拐過一個彎,看到那家面店還開著門,心頭一喜,快步並著小跑過去,店主坐在門邊算賬,店內依然有三五個客人在吃面。

“老板,你還沒搬呢?”尤清和打完招呼,走進店內:“我要一晚陽春面。”

老板擡頭看到是她,勉強笑道:“我也想搬啊,店面還沒找到,一時半會搬到哪裏去?”

尤清和在桌邊坐下:“現在上海店面租金貴得很吧?”

“那可不是,就算是不怎麽好的位置,只要是臨街,那一年就得大幾十萬,哪怕就算重新找一個弄堂也不好找。”

“為何?”

店主揚起手臂比劃著:“你看看去,現在上海雖然也有弄堂,可要不就是在民國什麽的租界裏,要不是就被打造成了商業街,哪個不是租金上了天?要真找一個踏踏實實住著原住民小弄堂也不是容易事。”

說著話,面端了上來,香氣飄飄,尤清和拿著筷子就吃了一大口,胃中一熱,店裏沒有空調,只有電風扇,哪怕對著吹,額頭上也立刻出了汗。

“老板,我很喜歡你家的吃食,若是你願意,我倒是可以給你介紹一個門面,人流量穩定,租金也很便宜。”

“哦,在哪裏?多少錢?”店主眼中一亮。

尤清和又吃了幾口面,道:“在一棟高級寫字樓下面,來來往往都是上班族,他們收入高需求量也大,哪怕那一片地方送送外賣一個月都能賺不少錢呢。”

店主一聽就洩了一口氣:“那種地方我想都不敢想。”

尤清和問道:“你這裏一年多少錢?”

“你別看這地方偏,那也得要十萬。”

尤清和笑了:“老板,我給你說的那個地方才8萬一年。”

“這麽便宜?”店主驚道。

“這是我們公司內部的一個門面,空著也是空著,還不如拿出來出租賺點錢,與其租給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我不放心,還不如便宜點給老板你,這租賃房屋不就講究一個省心嘛?”

“真的?還有這麽好的事情?”店主不敢置信地站起身。

“我處理好了就聯系你,最晚三天之內回覆你,可以嗎?”尤清和拿出手機:“你留個聯系方式給我。”

“好!好好好!”店主笑逐顏開:“我電話號碼是190……”

尤清和記下號碼,店主被這大喜事砸暈了頭:“美女你吃飽了沒?我再去給你煮一碗面?”

她正要起身離開,發現一道視線向她看來,她回望過去,竟是他,又是他,嵇雲川。

心跳過後,她居然感到如釋重負,如果懲罰是得到他原諒的必經之路,那麽,她不再害怕。

她在擁擠的店內側了側身,讓出一塊空隙:“是過來吃早飯?”

“嗯。”他走進店內,坐了下來。

尤清和也跟著坐下,對店主說:“再來兩碗陽春面。”

“好叻。”店主喜滋滋地去了廚房。

她擠出一絲幹巴巴的笑:“我請,今天我請。”

他嘴角輕扯:“好巧。”

“嗯。”

她低下頭去,不知如何開口,躊躇了半天,卻聽他說道:“尤小姐,昨天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代表廉部長先對你道個歉,她在眾人面前說你,實在不太妥當……”

尤小姐?

他沒有叫她清和,而是叫她尤小姐。

她的註意力全在”尤小姐”這三個字上,吶吶問道:“昨天?昨天什麽事情?”

他一怔,溫聲道:”昨天拍賣會上的事情呀,你忘記了嗎?”

“哦!”她猛然想起來,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沒關系沒關系,你不說我都忘了。”

她睜大了眼睛,眼神卻空落落的,表情還額外有一絲驚惶,似乎在這一刻是真的忘了。

他的心卻提了起來:“尤小姐,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她低下頭去:“我能有什麽事?別人說我幾句算什麽,我現在承受能力強著呢,我……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拎了包,準備落荒而逃,剛跑了幾步,又想,如果就這樣走了,那麽和他就真的沒有以後了。她腳步一頓,一跺腳,又跑了回來:“嵇總,上次你說的那個去國外考察項目的事情,我還能參加嗎?”

哪怕她和他說著話,目光也垂在了地上。

他又是一怔:“我得……看看名單,可能……可能已經滿了。”

“哦。”她極致的失落,力氣也沒了,轉身走了幾步,心中一橫,又回首道:“嵇總,那……那如果還有份額,你能不能對我說?”

“……好。”他應了一聲。

明明是搪塞,她又抱起了萬分之一的希望:“那我等你消息?”

“好。”

她的心更加落定一些,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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