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紅色的河

關燈
第四十章 紅色的河

戴嵐之前總聽學生吐槽,說小情侶談起戀愛來也不分時間地點,現在發現自己也逃不掉,在人家醫院辦公室門口做這麽暧昧的事,實在是……太丟人現眼了。

小晴醫生到門口時,看到的就是倆帥哥抱在一起的畫面,她激動地“啊”了一聲,紅著臉說:“你你你你你……你就是那個急診的大帥哥是不是!帥得跟吸血鬼似的,我記得你!”

戴嵐楞了楞,從苦澀的糖罐中醒過神來,趕緊把宋意松開,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納悶地指著自己問:“我們……見過?”

宋意狀態切換得很快,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理了理白大褂,解釋說:“你腸胃炎來三院那次,當時急診值班的醫生是雨晴。”

“啊。”戴嵐看到了小晴醫生白大褂上的太陽胸針,一下子就想了起來,當時好像是有那麽個小姑娘,翻來覆去地勸自己去綜合醫院,原來是她啊。

戴嵐往前走了一步,又恢覆到了往日社交時的精氣神,禮貌地伸出右手,笑著自我介紹說:“那天辛苦雨晴了,我叫戴嵐,宋醫生的朋友。”

“朋友?”雨晴興奮地伸出雙手握住戴嵐,關註重點徹底跑偏。

戴嵐看了宋意一眼,後者聳了聳肩,淡定地說:“不是秘密,不用瞞著。”

戴嵐把目光移回到小晴醫生身上,笑著更正道:“男朋友。”

“男朋友”這三個字一出,小晴醫生原地在他們倆面前表演一個秒變桃心眼:“好甜,你們倆好甜……嗚嗚嗚……組長,我能那什麽一下……嗎?”

她邊說邊捧著臉,朝著宋意瘋狂眨眼的同時,又向辦公室方向使了幾個眼色,恨不得把那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直接寫在臉上。

宋意擡起手,手背往外翻了翻,無奈地答應了:“想去就去吧,我還沒來得及說。”

這話一出,小晴醫生像得了聖旨一樣,火速沖進門,激動得宛如土撥鼠,嗷嗷大叫地替宋意官宣了:“啊啊啊啊啊!咱們三院院草名草有主了!就在門外面!可太特麽的帥了啊我的媽啊,倆人配一臉啊嗚嗚嗚……”

剛宋意進辦公室拿糖的時候,戴嵐在門外等他,沒進去。現如今小晴醫生這麽一說,正在辦公室裏歇著的醫生,有一個算一個,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是宋意的同事,都一窩蜂地往門口探腦袋。

這架勢可太嚇人了。

戴嵐只慶幸,雖然昨晚沒睡好,但依舊是早起抓了頭發,今天淺紫色的襯衫搭得也挺洋氣,是一套拿得出手去見男朋友同事的行頭。

這就叫做防患於未然。

蔣新明那丫頭雖是個貪財的大騙子,但她說的話,戴嵐可是一字不落地全都記在了心裏。惦記宋意的人那麽多,說不準哪天就情敵相見分外眼紅,戴嵐現在談戀愛沒什麽安全感,不時刻準備好哪行?

他松開宋意拽自己的手,笑著走上前,依次伸手問好,握手的時候眼睛掃了一圈,語氣不緊不慢地說:“初次見面,做個介紹,我叫戴嵐,隔壁學校的老師。不知道怎麽稱呼大家呢?”

“趙醫生,幸會幸會,常聽宋意提起你。”

“錢醫生今天的發夾真好看,不過人好看,梳什麽發型都好看。”

“方醫生是不是也和宋意一個組的?平日裏宋意就常在我耳邊念叨,說組裏其他醫生人都特別好。”

……

“今天見面有點倉促,我就不多耽誤大家休息了,醫生工作實在辛苦,咱們以後有機會常聚。”

一直以來,只要是戴嵐想結交的人,他都能做到讓對方發自內心地喜歡上自己。什麽場合說什麽樣的話,怎麽把邊界感拿捏好,讓人覺得真誠又舒服,是他一直擅長的事。

第一次見男朋友同事,面子得給到了,但又不能太多,多了就假了,把自己的面子也跌了。今天的度就剛剛好,戴嵐說完這一大長串,都忍不住在心裏自嘲地笑一聲,可真夠難為他這個抑郁癥患者了,在這節骨眼上,不臨陣逃走就算是勇氣可嘉了。

眼看著這邊是安頓好了,轉眼身後又來了一個。

趕著湊熱鬧的總是先聲奪人,跟王熙鳳似的,一嗓子就能聽出來是誰:“戴老師,你見我可就沒這麽客氣過!”

聞越走過來的時候,跟動物護食似的地把胳膊搭在了宋意肩膀上,對著戴嵐說:“一大早的,你來我們醫院辦公室幹嘛?遞紅包?倒也不用這麽客氣,下次直接給我微信轉賬就行。”

戴嵐本來想說幾句俏皮話敷衍一下聞越,但宋意倒是先他一步把聞越的胳膊打下來,嫌棄地說:“天天就你到的最晚,都什麽時候了還一大早?”

聞越聽得一頭霧水,納悶地直撓後腦勺:“不是,我天天都是這點到啊?你今天吃錯什麽藥了?”

比鋼鐵還直的直男,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那個吃錯藥的。小晴醫生無奈地把他拉到一邊,湊到耳邊小聲說:“聞醫生,你咋這麽沒眼力見呢!”

聞越是滿臉的問號,但礙著雨晴是在和他說小話,他只好也捏著嗓子,神神秘秘地回道:“晴兒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倆都認識,已經不用假客氣了,開兩句玩笑而已。”

小晴醫生:“……”

這腦子是真缺根筋啊,誰跟你說客不客氣的事啊!

“你就沒發現,人家倆關系,不像你想得那麽簡單嗎?你細品,你仔細品。”

“啊?”

聞越仿佛被一下子打通任督二脈,直起腰就沖著宋意喊道:“宋哥你談戀愛了啊?和戴老師嗎?靠!你咋從來都沒和我說過?沒你這麽當兄弟的。戴嵐你也是,都太不夠意思了。”

宋意雙手插兜,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也一如既往的冷淡:“沒瞞你,是你自己蠢,新明都看出來了。”

只有聞越一人受傷的世界終於達成了。他難以置信地發出靈魂質問:“什麽?蔣新明都知道?她知道了不告訴我?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裏?你們孤立我?”

宋意現在滿腦子都在擔心另一件事,沒心思和聞越扯皮,看了他一眼就拉著戴嵐走了。

把戴嵐手拉回來那一瞬間,宋意才發現他手心裏全是汗,像變溫動物的外表皮一樣,濕冷濕冷的。

方才辦公室同事出來的時候,宋意尋思著自己簡單介紹一下,戴嵐只需要在旁邊機械地點下頭就完事了。他沒想到戴嵐在那個狀態下還能化被動為主動,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往前邁了一步開始社交了,自己拽了一下都沒攔住。

看戴嵐游刃有餘地談笑風生,宋意才反應過來,在這種情境下,戴嵐藏在心底的驕傲會讓他下意識地控場,攔不住的。

能夠對周遭環境作出準確判斷並作出合理的行為,本應意味著患者開始具備控制情緒的能力。但戴嵐的情緒轉變太快了,已經不是一個健康、正常的情緒切換,就好比正高速行駛的賽車,在遇到突發狀況時,不得不選擇緊急制動一樣。

眼看著現在走到一個樓梯間拐角,四下無人,戴嵐臉上淡定自若的神采便瞬間消失。他疲憊地癱在宋意身上,一動不動,像一條被鹽漬的帶魚,喪失求生欲望地把自己晾曬在了竹竿上。

“嵐哥,”宋意伸出手搭在戴嵐的後頸上,用指甲輕輕勾刮著凸出的骨骼輪廓,“你剛剛在我耳邊說的話,我剛聽到了。”

“嗯……”戴嵐把腦袋埋在宋意的頸窩裏,也不知道說什麽,於是從嗓子裏哼出一聲應和。

“我們晚上再說這件事好不好?你別用什麽‘只說一遍’這樣的話糊弄我。晚上的時候再和我說一次吧,我想聽。”宋意慢慢擡起手,指尖貼著戴嵐的頭皮,輕輕劃過,卷起一陣酥酥麻麻的電流。

宋意哄人時聲音永遠都是軟軟的。他聲音一軟,戴嵐的心就也跟著軟了,腦子裏什麽主意都沒了,這是無論宋意說什麽戴嵐都會答應的聲音。

戴嵐貪婪地聞著宋意身上的味道,大口地吸著氣,像是一種掠取,又像是一種同化,直到萬物消解,直到萬物生長,直到陷入生生不息的循環……

戴嵐在幻想用佛手柑的氣息去填補被抑郁逐漸腐蝕的心房——他們兩個人身上的味道相同了。

等游蕩到天外的思緒再度飄回來時,他才答應了一聲:“好。”

戴嵐沒在宋意身上癱太久,心裏難受那勁過去了就起來了,他走的時候勾了勾宋意的小手指,跟他說:“白天要是得空了,記得想我。”

宋意今天難得沒笑話他肉麻,溫和地回應道:“放心吧,哪天不想今天也會想的。腦子裏現在都裝不下別的,全是你。”

宋意這話一點不假,即便是他沒來得及去想戴嵐,其他的同事也會把這個名字念叨得讓他耳朵起繭子。

一整個上午,同行查房的醫生,只要是出了病房的門,就開始嘰嘰喳喳吵個不停。說什麽“組長你和你男朋友怎麽認識的”,“宋醫生你對象也太帥了吧”,“小宋耍朋友了是不是該請脫單飯了啊”……宋意頭都要被吵大了。

相比之下,戴嵐那邊就安靜多了。

他宛如處在一個真空環境,什麽聲音都聽不到。聽不到不是因為醫院不吵,而是因為不想聽。

即便是第二次來心理健康中心,已經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即便是現在的叫號機上沒有自己的名字,戴嵐依舊會感到厭煩——

如果麻雀在耳邊囂張地喧嘩,那可以沈默地把刀刺進麻雀的心臟嗎?

撲通撲通……

戴嵐聽不到心跳聲了。

他閉著眼,感受著粘在左胸上的儀器,幻想自己躺在棺木中沈睡。

世界從張燈結彩回歸到寂靜蕭條。

又安靜了。

棺木、廢墟、古堡……偌大的心理健康中心,就一座建立在伊甸園之外的異域城池。

身邊沒有宋意,身處在醫院的戴嵐,就是一個隨時都有可能被自我想象給擊潰的布娃娃。

在幻想構造的世界裏,從左臂靜脈流出的血,轉變成一條彎彎扭扭的紅色的河。河裏流淌著的是他殘缺的生命,是黑夜與正燃燒的生命之間的掙紮與重合。

抽血時,戴嵐望著天花板,不停地進行心理暗示:體檢而已,體檢而已,最常規的體檢而已……

沒有門診,沒有心理測評,沒有心理幹預、沒有遠紅外,真的只是體檢而已……

心電圖的檢測報告是當場出,戴嵐本以為自己心臟怎麽說得有點小毛病,結果只有一個不痛不癢的“竇性心律過緩”。

血常規檢查的報告要等半小時,報告出來後,除了血小板分布寬度和大血小板比率有點低以外,其餘一切正常,低的那兩項指標也沒比參考值低多少。

但像腎功能全套五項測定、肝功能測定、心肌酶譜測定以及電解質五項測定的報告耗時就有點久了,得等將近兩個小時。報告出來之後依舊是沒什麽大問題,白蛋白和總二氧化碳量較高,但也沒高太多。

指標上下浮動很正常,偶爾低一點或者高一點,調養幾天後就又回歸正常了,這些都不用放在心上。

一小沓的報告,字倒是不少,但完全可以濃縮成一句話,那就是:你很健康,非常健康。

擔心的事有了著落,全身的肌肉在經歷了數小時的強烈緊張後,總算是得到了短暫的松弛,戴嵐徹底松了一口氣。

戴嵐把檢查結果拍給宋意看時,宋意應該還在查房,但他電話回的很快,消息發出後沒幾秒就把電話打了過來。宋意沒提報告的事,上來就問吃什麽:“嵐哥,附近有一家砂鍋粥味道還不錯,一會兒要一起吃午飯嗎?”

“嗯……”戴嵐遲疑了兩秒,還是拒絕了,“不了,下午要去一趟新校區,剛好有個學生找我,我去學校吃。”

宋意知道戴嵐今天什麽事都沒有,有體檢的事懸著,他不可能和學生約見面,找這麽個借口無非是不想在醫院待了,和醫院相關的一切都不想接觸了。在不想接觸的人事物裏,自然也包括身為醫生的自己。但宋意沒道破,依舊是笑著回他說:“也好,那晚上見。晚上你也不用提前來接我,我每次都沒能準點下班,你別等太久。”

戴嵐“嗯”了一聲,有點後悔剛剛撒了個小謊。

其實檢測結果出來後,那些恐慌的情緒已經在心裏散個大半。但不知道為什麽,戴嵐又開始糾結起來了——宋意不在他眼前,他心不安;去見宋意的話,又覺得自己現在太狼狽。

糾結的念頭沒轉過彎來,情急之下就只會撒謊,還撒得很假。戴嵐想解釋兩句,可還沒等他開口,就聽到電話那邊傳來無比響亮的一句:“帥哥哥!我給你唱歌啊!”

戴嵐:“……”

你上次可沒說,這個唱歌難聽的病人會叫你“帥哥哥”。

作者有話說:

是等了很久也還等不到而沈默/是黑色與紅色總躲不掉的重合/是能燃燒河流與你我的野火——旅行團樂隊/吳青峰《紅色的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