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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異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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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異托邦

宋意新收的這個雙相病人,躁狂的時候會以頭搶地,見不見到人都一個勁地磕;抑郁的時候會去護士站打坐,邊坐邊哭,哭到昏厥;只有在正常的時候才會拉人唱歌。

這段時間宋意也發現了,這小孩還是個顏控,專拉長得好看的人唱歌,要是眼前路過一個更好看的,就立刻撒手,轉身去纏那個更好看的。

現在,病人拋開錢醫生,徑直跑向了宋意。

宋意無奈地看了錢醫生一眼,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錢醫生倒是樂開了花:“果然,這孩子最纏你。寶那你就纏著你宋哥哥吧,姐姐去其他地方了。”

宋意無奈地扶額,只好安撫加威懾並施,算是暫時管住了這個愛唱歌的顏控。

忙完眼前的事,他才有空拿起手機跟戴嵐解釋一句:“嵐哥,剛有個病人。”

“沒事,你忙你的。”電話那邊戴嵐都聽到了,他沒掛,就耐心地等著,聽著音覺得好玩。

宋意訓人的樣子,在別人眼裏,可能有點兇神惡煞的,但在戴嵐這,也就是看著嚇人,實際上奶兇奶兇的。只要宋意不是真生氣,他發這些小脾氣就跟賣萌似的。

“嵐哥,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宋意換了只手拿手機,邊走邊說,路過兩個病房後走到了一個拐角,他站在那,準備安心把這個電話打完,“不許瞎想了。報告數值很好,身體沒問題,心理狀態也正在變好。什麽都不用擔心也不用害怕,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怕,明白嗎?”

宋醫生又開始哄孩子了。

每次被他這麽哄著,戴嵐都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一下。以前笑是為了給宋意一個反饋,告訴他自己有被安慰到,可別再哄了,怪難為情的,後來就變成習慣動作了。

外面的陽光有點晃眼睛,戴嵐擡起手擋著太陽,在門診部出入口附近徘徊著。

他下意識地轉過身,擡起頭,望了一眼心理健康中心門診部的牌子——紅色黑體,如同被高懸在屋檐的十字架。

戴嵐在這時想起了《我們倆不會道別》的第二節——

我們倆走進教堂,看見

祈禱、洗禮、婚娶

我們倆互不相望,走了出來……

為什麽我們倆沒有此舉?

他好像明白為什麽當初會給宋意念這首詩了。

在當今的社會語境下,愛情常常和婚姻緊密相連,它象征著種族的延續,象征著社會新陳代謝的最小組成單元。但戴嵐不喜歡。如果說,自己也配擁有這樣純粹的情感的話,那他希望,愛情能夠和死亡編織在一起——即便是開心、即便是欣慰、即便是被溫柔和滿滿的愛包裹著,他仍然不能拋下由死亡帶來的苦澀與沈重。

戴嵐把手機貼近耳朵,眼睛沒什麽焦距,嘴裏淡淡地道出一句痛苦的發問,心裏等待著一個近似於神聖的審判結果:“宋意,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該怎麽辦呢?”

而宋意清澈的聲音透過聽筒,穿越鼓膜,激蕩在戴嵐的腦海裏,把悲傷逐一擊潰,把苦澀依次消解:“怎麽會呢?你現在趕我走我都不走了。”

愛情實在是太荒謬了。它使人習慣通感,習慣幻想,習慣把自己浸泡在蜜糖罐裏,把世間萬物都包裹成糖的樣子。

此時此刻,就連悲傷也穿上了棉花糖的外衣,變得蓬松柔軟,變得繾綣多情。

戴嵐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沈浸在這種覆雜的情感裏,笑意從心底一點點洋溢到臉上。

而這時,電話那邊突然喧鬧起來,吵嚷幾秒後又突然掛斷了。

宋意從來不會突然掛電話,這十有八九是手機被哪個不解風情的病人給搶走了。

戴嵐煩躁地皺了下眉,覺得這簡直可以列入煞風景前三名。但他知道宋意忙,就沒再打過去,發個消息說晚上見,然後開車走了。

果不其然,宋意半個小時之後回消息時,解釋說手機就是被那個愛唱歌的小孩給搶走的。

彼時,戴嵐已經坐在月港大學新校區的學院咖啡店裏看了有一陣子書了。但他這書看得實在是不安生,也不把手機調靜音,一震動就拿起來看一眼。純粹是拿看書當掩護,在那巴巴地等人回消息呢。

戴嵐看到微信消息後有點幸災樂禍,在腦子裏把情景腦補出來後,還虛情假意地心疼了那個病人三秒。

都不用猜,他知道,以宋意的脾氣,一定會對人家孩子發火。

那宋醫生要是真生起氣來,發火可太嚇人了。雖然呵斥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拿冰塊往人臉上砸,嚇得人又冷又疼又心慌。

戴嵐就有幸領教過一次。但他倆那次也不是因為什麽大事,戴嵐就是想在過斑馬線的時候搶一個紅燈,結果差點被車撞到。宋意把戴嵐拉回來的時候,瞪了他足足有十秒,臉冷得像是冰窖,眼底的怒意卻像是要把火噴出來。宋意一句話都沒說,信號燈變綠就扭頭就走了。之後戴嵐哄了整整一天,才勉勉強強把這事翻了篇。

但戴嵐不知道,宋意對他還是太溫柔了,連發火都是收著來的。

宋意的溫柔都是對戴嵐來的,其他人可沒這待遇。

今天這病人,歌肯定是不敢給宋意唱了,不僅唱不了歌了,連話都不敢說了,正眼巴巴地求宋醫生原諒呢。

求宋醫生原諒?

宋意自詡是世界上最小心眼的人。不把這個熊孩子冷上三天是不可能的。要不然,今天敢搶主治醫生的手機,明天就敢上房揭瓦,後天就敢火燒心理健康中心。

病人心裏那些個小九九,宋意摸得比他們自己都透徹。更何況,無論是病人還是正常人,心理活動和處事邏輯無非就那幾種套路。宋意在讓病人愧疚和聽話方面非常有天賦,拿捏一個病人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簡單。

宋意在精神病理學方面有絕對的自信,對自己和對病人都是。但和戴嵐相關的任何事,他都有點沒把握。

宋恩遠和徐月林都是比宋意有太多臨床經驗的醫生,宋意和他們倆討論過兩次,兩次都確認了,現在對戴嵐的治療方法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但即便是日後把戴嵐交到徐月林手上,宋意心裏還是沒底。

不過,有沒有底的對宋意來說也不是很重要,大不了自己陪著戴嵐一起抑郁,以後自殘的時候還能有個伴,到老了就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數對方胳膊上的疤痕玩,漫長的一天也稀裏糊塗地打發過去了。

但幸運的是,和宋意預期的一樣,戴嵐的病在逐漸好轉。

上一次抑郁發作是在上周一,表面原因是戴嵐提到了自己母親的病,實際上絕對不只是這一種情緒的積壓。但無論怎樣,兩次抑郁發作的間隔已經長達將近十天。間隔時間在逐漸拉長,這是個非常好的預兆。

宋意一直在琢磨誘發戴嵐抑郁的根源到底是什麽。換作旁的病人,宋意早就通過心理咨詢和思維引導給問出來了,但礙著一層戀愛關系,戴嵐不主動說的事,宋意沒辦法去問,只能靠猜和推測。

既然是猜測,那肯定有準的有不準的。在沒有十足把握的範圍裏,宋意做什麽都得順著戴嵐的性子來,一旦觸碰到戴嵐心裏的禁區,之前做的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除夕那晚和褚知白聊的時候,褚知白說得倒也沒錯,上一輩的事確實是戴嵐的逆鱗。但這兩次接觸下來,宋意覺得不止如此,遠沒有這麽簡單。

再加上褚知白跟個諜戰情報員似的,把戴嵐在華陽的一舉一動,都事無巨細地講給他聽了。宋意更加篤定,戴嵐的原生家庭只是他抑郁發作的一個導火索,更深層的原因得慢慢探,有可能是生理上的,也有可能是心理上的。但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宋意說了讓戴嵐試著把自己完全交給他,他就能對戴嵐負責到底。

宋意對精神類疾病一向寬容,他沒指望著戴嵐的抑郁癥會徹底痊愈,現在做得更多的就是想辦法讓戴嵐和抑郁癥和解。

但看眼下這光景,和解明顯是沒談成,戴嵐還在和自己較著勁。不過也是,在自我意識的領域裏,精神類疾病就像不速之客一樣,對其存在視而不見確實是一件很難的事。

戴嵐在大上個周末,也就是去三院找聞越那天,剛好瞧見一排穿著病號服的患者,正排著隊走進住院部的大門。

戴嵐記得宋意說過,三院的病房是分區的:成年老年青少年。眼前這批病人的特征都很相似——老年、男性、鶴發、雞皮,一點也不難猜他們住的是哪個區域的病房。

這情景並不罕見,戴嵐以前陪陳清玨在華陽市精神衛生中心住院的時候,就見過好多次病人聽從醫生指揮的場景。對此他早就司空見慣,從未產生過任何情緒波動。

可偏偏在那一天,莫名其妙地百感交集起來。

或許是因為,今時今日,戴嵐自己也是一個病人,合集的括弧將他包括在內。看到他們,就如同看到自己的未來一樣,是一種照鏡子似的相似性和宿命感。

戴嵐有點羨慕他們。

眼前的景象,既是精神病院,也是一個異托邦——遭受世人排擠的客體組成了一個世界中的世界,是一個容納了足以和文明相抗衡的另一空間。

異托邦是一面鏡子,可鏡子裏的人不一定想出去,鏡子外的人也不一定想進去。

只不過,只有在窺鏡自視時,才會意識到:鏡裏鏡外,都是自己罷了。

作者有話說:

是在等親親嗎?下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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