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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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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終章二

杜明庭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收到了烏力罕將要前來拜謁的消息。

面對這個曾經的朋友、愛慕者,他心中無半分喜悅,第一反應竟是,“這一天總算來了。”

“他指明要見你。”

殷峙站在落滿陽光的窗欞前,背對著他,黑色的華袍令他看起來雍容尊貴,莫名的會讓人記起他的父親。

他伸手撫上小葉紫檀做的窗欞,撫摸過那些被風雨催生出的紋理,感慨道:“這麽長情的人可不多見。朕很欣慰,你當初做了正確的選擇。”

杜明庭沒有回答,站在離他幾米遠的位置,一動不動,像是尊巨大的木雕。

“跟他見一面吧,將軍,去聽聽你親手創下的是怎樣一番豐功偉績。”

殷峙回身向他展露笑容,臉上少年的痕跡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長久居於高位後的冷冽和淡漠。

農歷八月十五,來自異國的貴客乘寶車而來。

人們紛紛議論,那金碧輝煌的馬車造價如何?那鑲嵌在這頭的寶石又該多麽稀有?

格日勒坐在車內不住向外打量,不時拽著烏力罕的袖子興奮道:“陛下!這裏可真熱鬧!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人?當年您和額其格來的時候也是這樣麽?”

他生得漂亮,皮膚雪白眼睛翠綠,卻有一頭如墨的黑發。

他還有個南人的名字,叫北穆。

烏力罕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坐下,“我們去的地方叫揚州,並不是這裏。”

格日勒一聽便起了興趣,“揚州是個什麽地方?比這裏還繁華麽?”

烏力罕的目光變得悠遠,他想到了川流不息的車馬,想到了火樹銀花的街道,想到了燈影下唱曲的歌妓。

還想到了一輪圓月,一個身影,以及一雙深邃的眼。

可這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是一個很好地方。”烏力罕回答。

格日勒望著他的樣子,心中並不相信。

他想:“這一定是假的,不然為什麽叔父說起它時的神情是這麽悲傷呢?”

二人由禮部尚書接引入宮,他們在大殷的皇宮收到了最隆重的歡迎,可人人都看得出,這兩位遠道而來的貴客臉上沒有絲毫身為一個藩邦小國該有的尊敬和惶恐。

直至殷峙見到格日勒,見到了那張有著南人血統的臉,他坐在龍椅上的身體忽然僵了僵。

格日勒看到他如同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用力握住扶手,緩緩地站起身,而後又成了一個腿腳飛快的孩子,不顧身份,不顧場合地奔向自己。

格日勒怕了,他慌忙躲到了烏力罕身後。

此刻,那比自己瘦小了整整一圈的叔父幾乎成了一棵參天巨木,將他牢牢護住。

這一幕刺痛了殷峙的心,腳步停在咫尺之間,他盯著格日勒那雙翠綠的眼睛,像是個慈愛的長輩一般伸出了手,“過來,讓朕好好看看你。”

格日勒用力搖頭,烏力罕擋在他身前,將右手放在左胸上,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陛下,請給我們些時間。”

滿朝文武都見,他們那年輕的帝王瞬間就垮了臉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張口治罪。

然而沒有。

停了片刻,殷峙才勉強點了點頭,有些頹喪的道:“好,朕給你們時間。”

當夜,宮中為遠道而來的貴客舉辦了一場接風宴,光祿寺的少卿是個帶眼色的,將錫林小王子的座位安排到了殷峙身邊。

格日勒陶醉在眼花繚亂的歌舞聲中,似乎也沒有初見時的懼怕和緊張。

他接過殷峙遞來的酒,發自真心的稱讚,“陛下,您的宮殿太大太漂亮了,能在這裏生活該有多快活。”

快活麽?

是該快活的。

殷峙暗暗想。

眼下忠良當道,無內憂外患之惱,只要他將南邊的問題解決,大殷的土地上便不會再有戰爭,是真正的國泰民安。

後世將稱他為賢君明主,他將擁有所有最高掌權者所希望擁有的一切。

可是,這就是快活了麽?

殷峙不覺得,他的快活早在十年幾前就已經埋葬了。

格日勒所說的快活,都是別人的快活,與他無關。

殷峙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的側臉,溫言道:“是麽,那你想不想住在這裏?”

格日勒想也不想用力搖了搖頭,“我是錫林的王子,我為我的子民而活,我的歸宿在草原上,在馬背上,而不是這裏。”

這話讓殷峙難過得幾乎要落淚。

在這之前,他曾以為自己在這世上,至少還有一位可以稱之為“親人”的人。

格日勒的話打碎了他最後那點天真打碎。

從今以後,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

月掛樹梢時,杜明庭獨自來到禦花園。

彼時院子裏的大麗花開得正盛,赤紅的花瓣如同一片燃燒的火焰。

而火焰正中站著名白衣金發的青年。

那人見他來,先是露出一笑,“現在還會將我認錯麽?”

二人隔著花海對望,杜明庭搖了搖頭,“陛下,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

此話無從說起,沒人知道他指的是眼前的烏力罕,還是別的什麽人。

“是很久了。”烏力罕將這四個字說得很慢,似乎是在回憶,驟然間話鋒一轉,向杜明庭道:“這麽久了你為什麽一次都沒有來錫林?你不想看看麽?那可是你帥兵征戰過的地方,你不該滿懷期待麽?”

杜明庭凝視著他,目光深沈,沒有說話。

烏力罕兀自搖頭笑起來,“是啊,即便是你,只怕也不敢去面對,畢竟那是你親手創下的人間煉獄。”

這之後不論杜明庭想不想聽,烏力罕都開口講述起草原如今的狀況,像是在逼著他面對曾經所做的不齒之事。

“短短兩年,那些被開辟出的農田不再有作物生長,幹涸的河流越來越多,風沙淹沒了大片土地,即便放棄耕種,草地依然向是退潮般不斷後移,沒有了草地牛羊也無法生存,互市上的糧食翻了數翻,我們不得不重新騎回馬背。”

“可是適應了安慰日子的人是拿不起刀的,我的戰士們便如同那些被圈養的羊羔,不過兩年就被消磨了鬥志。”

“十六部為搶奪水源和草地開始分裂,大部分人都投向了大殷,成為了跪在你們腳下的奴隸,你們的皇帝應該會很高興,因為我們再也無法對大殷的土地構成威脅。”

“可我不會,我的子民更不會。我們曾是草原上最強大的一族,我們生來就是自由的,除了天上的太陽,我們不會屈服於任何一個人,一個國家。屈服,永遠都換不來尊重。”

杜明庭見他將頭深深垂下,手指撫摸過一叢美麗的花瓣,低聲道:“可惜我明白得太晚。過去古爾頓總罵我愚蠢,他是對的。”

烏力罕擡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紅,他像個走入死局戰士,有悲傷,有不甘,卻不再哀怨。

杜明庭無法安慰他,也無法做出任何承諾。

他就那樣站在花叢中,註視著烏力罕轉身,走入花叢深處,走向那輪巨大的圓月,不知是否是幻覺,他聽到烏力罕問自己:“將軍,還記得你說過的麽?你說情不知所起,這才是最可怕的,你我當時都不明白,可現在我明白了,所謂‘情’之一字,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戰爭可以帶來財富,土地可以建造家園,而情,只會讓人沈淪,讓人如飛蛾撲火般,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可依舊願意自欺欺人,像個傻子一樣的被蒙騙,被蠱惑。”

說到此,他轉過身,含著淚看向杜明庭,笑著,又哭著:“將軍,謝謝你,從今往後,不,是永生永世,我都不願再碰到這個字了。”

倒數第二章,明天大概就可以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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