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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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來的路上虞珵美就計劃好,自己在關外只呆十天半月就打道回府,太短魚餌不咬鉤,太久又容易被遺忘,誰料竟在杜明庭的蠱惑下足足玩了近兩個月。

本以為這苦寒之地沒什麽可供娛樂的消遣,不曾想還是有許多新奇玩意兒。

頭幾天由薛平帶著他在城中四處閑逛,虞珵美聽他咋咋呼呼的講話,雖是聒噪,卻也十分熱鬧。

殷峙性格孤僻,所以懷王府哪裏都好,就是太過安靜,有人從院子裏經過,連腳步聲都是細細的。

二人日日湊在一起,自天明玩到天黑,太陽西沈時,杜明庭自校場歸來,迎面就見一個白色身影正在院子裏滾雪球。

“將軍回來啦!”

薛平嚎了一嗓子,那滾雪球的身影聞聲也蹦蹦跳跳跑過來,見他滿臉喜悅,連眼睛裏都掛著笑。

杜明庭摸摸他脖子下的狐貍毛,嘴角也跟著牽起來,“冷不冷?”

“不冷!”虞珵美給他看自己的衣服,白色的狐毛大氅下是一件銀色的夾棉短襖,“薛大哥給我套了這麽多,我都要走不動路啦!”

杜明庭默不作聲看了眼,為他將領子收緊,聽虞珵美又道:“都不知道你們這裏有那麽多好玩的,今天我還坐了雪橇,拉雪橇的狗長得跟狼一樣,站起來有半個人那麽高!薛大哥還帶我去吃了羊肉和馬奶酒,你知道馬奶酒麽?甜甜的,同關內的一點兒也不一樣!”

杜明庭一直等他說完,才笑著將他胡亂揮舞的雙手握入掌心,眉頭頓時皺起,“手這麽冷,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虞珵美聞言將他的手一把撒開,“我和薛大哥還要堆雪人,你先回去罷。”

杜明庭轉頭看向薛平,薛平當即會意,敲著自己的腰裝模作樣,“哎喲,我這個腰啊,疼得都快站不起來啦!”

虞珵美聽罷趕忙跑去將他攙扶起,聽薛平笑道:“虞公子,我看著天色也不早了,明兒咱們還要去山裏玩,不如早點回去歇歇,也好攢足體力。”

虞珵美看了眼還差個頭的雪人,有些遺憾,卻也點頭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這些天辛苦你啦。”

薛平心道,“辛苦個屁!陪你玩不比在營利操練輕松?”奈何當著杜明庭的面他不敢放肆,擺擺手表示無妨,一瘸一拐地出了府。

吃完飯時有人送來了馬奶酒,指名是給將軍府的小公子喝。

杜明庭心知一定是哪個帶眼色的老板,聽到了什麽風聲來獻殷勤。

往常對於外頭送進來的東西他是一概不收,今日聽虞珵美將此酒誇得天花亂墜,竟也有些舍不得將其還回去。

二人就著羊肉羊湯喝了半壺,喝到最後虞珵美打出個飽嗝兒,臉頰飛紅的往他懷裏一靠,明顯是醉了。

杜明庭默不作聲,擡臂攬著他,獨自繼續斟酒。

屋中爐火旺盛,偶能聽到木炭燃燒的“劈啪”聲,二人皆身著單衣,杜明庭是件嵌著金邊的黑色棉袍,領口處微微敞著,露出一片健壯的麥色胸膛。

虞珵美今日從頭到腳煥然一新,不僅有大氅和棉袍,還有一件在此地算得上稀罕的緞衫,為了與這絲綢織物搭配,他還很騷包的買了條摻著銀絲的藍色腰帶,頂著這身行頭走在街上,得意的像只花孔雀。

興許是喝了酒有些熱,雪白的綢衫被汗水打濕,黏在身體上,隱隱可以看出纖細的輪廓,以及偷著粉色的肌膚。

他像條蛇一般在杜明庭懷中扭來扭去,喘出來的熱氣全打在人家脖子上,又睜著一雙無辜的綠眼睛問:“將軍,你怎麽不喝了?”

杜明庭“嗯”了聲,果然舉杯喝下一口,再以寬厚的手掌壓住虞珵美後腦勺,嘴對嘴哺了過去。

虞珵美感覺周身被一股強烈的混合著酒香的男子氣籠罩,他稍作掙紮,沒幾下便與人同流合汙起來,舌勾著舌不夠,非要雙臂搭上對方肩膀,跨坐在人家腰間,嘴裏哼哼著,模樣簡直沒眼看。

“怎麽這麽不經逗?”杜明庭壞笑著將手掌放在他的細腰上輕輕掐了下,“軟成這樣?”

虞珵美臉一紅,嘴硬道:“是你手太粗了,所以摸什麽都軟。”

杜明庭聽罷笑了笑,將他拉起身,靠進自己懷中,一只手揉著他的肩頭道:“珵美,大哥今天看到你的模樣打心眼裏覺得高興,你以前就是這樣,跟在我身後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什麽都說,這兩年裏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如果我們還能像過去一樣,哪怕只有一天,讓我拿什麽換都願意。”

“珵美,”說著他看向虞珵美,目光深邃,帶著些許沙啞道:“回到我身邊罷。”

虞珵美聞言內心泛出一股濃烈的酸楚,紅著眼眶,不點頭也不搖頭,就那麽直直的與杜明庭對視。

良久,終究還是杜明庭嘆息著將他臉頰上的淚擦幹,嘆息道:“是大哥急了,我們,我們慢慢來。”

當天夜裏,老軍醫來府中送藥,見院子中站了個白色的人影,走近一瞧,居然是穿著單衣的虞珵美。

老人家年過六十,差點被嚇死,忙將自己的氅衣脫下為其披上,口中不住埋怨,“這寒冬臘月公子怎麽什麽都不穿就跑出來了?病才剛剛好,要是再受風寒,將軍怪罪下來是要砍頭的!”

虞珵美將未開刃的短刀向地上一扔,搓了搓被凍麻的雙手,笑道:“哪有那麽嚴重,他要是發火我就替你求情。”

“可不敢可不敢,”老軍醫一面說著,一面把他往屋裏推,“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將軍可是睡下了?”

虞珵美點頭,將肩上的外套遞還給他,“有勞伯伯每天都來,以後我自己去取就行。”

“都是將軍的吩咐,”老軍醫嘆道:“比起那些被派去山裏找藥材的,我這已經算舒服的了。”

虞珵美心道:“我不就是受了風寒,至於這麽興師動眾?”開口問道:“伯伯可知我是生了什麽病?”

軍醫面有難色,支吾了半天,道:“也,也不是什麽大病,就是身體虛罷了,這都是人之常情,公子也不要太往心裏去,只要調養得好,總是會恢覆的,況且以公子的樣貌,就算······有所不足,必能尋得良配!”

他這彎彎繞繞一大圈,虞珵美總算聽出了個大概,當即臉一紅,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能抱拳道:“有勞伯伯了。”

老軍醫似乎也有些別扭,將湯藥遞給他,催促快些進去。

虞珵美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迫不及待就要送客:“伯伯慢走。”轉身朝往屋裏跑去,聽老頭在背後道:“公子想要練劍不妨找個暖和的地方,自己的身體還是要自己愛惜才是。”

虞珵美點頭應下,“方才太熱,我怕自己頭腦發昏說出甚麽胡話,以後不會了。”

老軍醫聽罷沒覺得有甚麽不妥,只當他是貪涼,叮囑幾句也就走了。

第二日,杜明庭難得無事,便同虞珵美和薛平一起進山賞雪。

沿路有不少受大殷庇護的牧民,見他來,紛紛拿出奶茶和羊肉,有的更是連忙將自己的女兒喚出。

姑娘們一見杜明庭就臉紅,卻又紛紛解了頭繩遞過去,半個時辰不到,杜明庭的手中已經快被五顏六色的繩帶掛滿。

薛平好熱鬧,拉著虞珵美的來一起數,數到最後一聲讚嘆,“我的媽呀!這次比上次還多!有二十二根!”

虞珵美不懂,問他:“這些繩子有什麽說法麽?”

薛平賊兮兮笑起來,“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本地有個習俗,姑娘頭上的發繩是不能亂給的,給了你,就是想要你來做她的情郎。”

說罷指了指走在前方的杜明庭,笑得更加起勁兒,“咱們剛來的時候,關外的城池還沒建起,我們都睡在帳篷中,每天早上醒來,小將軍的帳篷外就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發帶,隨著風飄啊飄的,好看得跟彩虹一樣。”

“那他收下過誰的嗎?”虞珵美問。

薛平想了想,搖頭道:“也沒見他收過,奇怪就奇怪在這兒,那些姑娘明明知道他不會收,可還是前赴後繼拼命往他身邊送,真不知道咱家小將軍喜歡甚麽樣子的,明明老薛我看她們每一個都像花兒一樣漂亮,虞公子,你知道將軍喜歡甚麽樣的麽?”

虞珵美不自覺笑了下,心道:“他喜歡的就在你眼前,恐怕你無論如何也猜不出。”

“應該是那種文文靜靜的大家閨秀。”他一本正經地向薛平道。

薛平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麽沒想到,過去那位······不就是位大家閨秀!”

虞珵美聽他談及杜明庭曾經的那位“未婚妻”,眸中頓時冷了幾分,又聽薛平愁道:“可惜這裏哪有甚麽大家閨秀,都是些野丫頭罷了。”

虞珵美眉梢一挑,湊近道:“那麽薛大哥可要多多留心,總被不喜歡的人獻殷勤,就算是將軍也會苦惱吧?”

“你說的沒錯,”薛平再此大徹大悟,竟真的舉起手向不遠處正圍著杜明庭的“鮮花”們喊道:“姑娘們!我這裏有位比將軍還要俊俏的公子!你們快來看看呀!”

虞珵美瞬間僵在原地,不待他反應,那些穿著美麗衣裙的少女如蝴蝶般向這邊奔來。

轉眼的功夫,他身上所掛的彩繩居然比杜明庭還要多,不僅如此,臉不知在何時被人留下四五個紅色的唇印,頭發亂成一團,衣服也皺皺巴巴。

薛平看他這模樣笑得肚子疼,杜明庭也在笑,只是比較克制,肩膀一抖一抖,還算給人面子。

虞珵美氣不打一處來,眼看就要找薛平問罪。

薛平一閃身躲開,邊逃邊道:“這可不能怪我!你沒聽她們說你長得如何如何可愛,哈哈哈哈哈哈,虞公子要麽你就在這裏挑一個回去做老婆麽!”

“我挑你大爺!”

虞珵美擡腿就要追,腰身忽然被鞭子卷起,整個人被拎上了馬背,聽杜明庭在身後道:“別管他,我帶你去看好玩的。”

虞珵美心跳加速,又見他腕子上掛著許多彩繩,不滿道:“薛大哥還說這些繩子是送給心愛之人,我看是她們花心得很!”

杜明庭笑起來:“珵美,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繩子是是人家的,想送幾人就送幾人,怎麽就成了花心?”

虞珵美撇嘴道:“一個人的真心是多麽珍貴,哪裏能分出這麽多?當然是要留給最喜歡,最愛惜的那個才對。”

杜明庭聽得動容,貼向他耳側沈聲問:“那你的真心給了誰?”

虞珵美渾身一酥,手腳軟得幾乎要抓不住馬背,靠在對方滾燙的胸膛上,似真似假地小聲道:“我誰也不給。”

杜明庭聽罷沒有失落,反倒是舒出一口氣,“也好,你誰也不要給,想要的人自然會去拿。”

二人就這樣順著山道一路向上,直至傍晚時分,總算是到達山頂。

杜明庭將虞珵美抱下馬,拉著他的手來到一處無人踏足的雪原,微風吹起白色的雪沫,像是為天地間蒙上了層雪白的面紗,美輪美奐宛如仙境。

“好漂亮。”虞珵美看直了眼,想要邁入,卻又舍不得這一片潔白無瑕的美景。

杜明庭看出他的心思,牽起他的手,向雪原深處緩緩走去。

夕陽隨著他們的腳步下沈,就在二人行至中央之時,剎那間白雪被霞光染紅,二人仿佛置身一片金色火海,虞珵美雙目瞪大,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

他擡頭看看天空,又低頭看看腳下的雪,最終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臉上。

那人在他的註視中彎下身,以半跪的姿態仰頭凝望著他,“珵美,大哥的心仍像過去一樣,我還可以帶你一起上陣殺敵,一起建功立業,你想要什麽?只要不違背天理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虞珵美任由他握著,眼眶中的淚不停打轉,良久後,他的嘴唇動了動,沙啞道:“將軍,我無法再同一起你上陣了,我的手再也握不動刀,也拉不開弓,我的名字永遠都不可能與你刻在同一塊豐碑上。”

說到此,一陣疾風略過,將他藏在眼眶中的淚吹落,滴在了杜明庭的手背上,落下的瞬間,熱淚也變得冰冷。

風中,虞珵美還在繼續說:“當初說想要做將軍其實是騙你的,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我只不過,就是想要有個人,能在我困難的時候拉我一把。”

“後來的確出現了這樣一個人,同你在雁歸的那幾年就好像做夢一樣,你教我兵法,帶我打仗,讓我擁有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東西,興許我這輩子就是不配活得太自在,老天看我得意就要將所有都收回。”

“直到半年前我都還在糾結,你到底為什麽不願信我?可是來這裏後,我突然覺得這個心結解不解開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你給了我一場夢,讓我知道真正的快樂是什麽滋味,我這輩子,靠著這些回憶就可以過下去了。”

說著他蹲下身,第一次主動抱住了杜明庭,聲音越發顫抖,“我知道夢總會醒的,可是將軍,為什麽把我從夢裏叫醒的是你?”

杜明庭跪在雪地中,用力回抱著虞珵美,心痛到牙關打顫,心痛到脖頸上青筋暴起,也無法阻止那深入骨髓的悔恨和不舍。

“那些傷,我都可以找人幫你治好。”

虞珵美在他懷中搖頭,“那心呢?”

杜明庭幾乎想也不想作答:“心也可以,什麽,都可以!”

虞珵美聽罷一笑,“謝謝你將軍,你其實一直都待我很好,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我都不會後悔遇到你。”

說到此,他的淚已經將杜明庭的半個肩膀打濕,明明哭著,卻又硬擠出半分笑,看起來是那麽的惹人憐愛。

太陽的紅光散盡,整個天地間已然不見半分光彩,獨留下獵獵寒風與一片被踩過的,再也無法愈合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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