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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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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

裴間塵眸色幽邃,重覆道:“那我若是贏了……”

蘇彧輕笑了一聲,假裝沒有聽出話裏略帶逼迫的語氣。

他無所謂地抄起手,往後退開了兩步:“裴師兄若是想輸的話,我自然也不敢有意見。”

他不等裴間塵再說半個字,就把傳聲咒捏碎了。

裴間塵眼底的火晃動,轉而看向席玨。

他當然不能輸。

他也不會輸。

“請。”裴間塵擡手,不由分說地將席玨和蘇彧都拉入了結界。和周圍徹底地斷絕,連街道都看不見,仿佛是拉著二人進入了虛空。

“大師兄——”南宮堇和穆則清神色驚慌,可三人已然消失地毫無蹤跡。

穆則清額角掛著汗珠,聲音發顫:“師……師妹,大師兄他不會真的……出事吧?”

南宮堇面無血色。

她咬了下唇。蘇彧和裴間塵並非濫殺之人,不至於因此……

穆則清見她不說話,忙將方才的信簡短地寫完,送往瑤池去了。

結界之內。

席玨松松地抓著合攏的扇柄,行了一禮後一點點推開了扇面。

先發制人。

濃墨若驚鴻般,翩飛而出。淡淡的水色如飛瀑濺起,簌然落下,好似入了畫中幻境。

蘇彧抄在袖中的指尖捏住了一張符咒,自己催動了靜心訣。

果然,符文剛落,雨中的鴻雁登時變成了一支破空掠出的長箭,帶起的每一滴水珠都化作了一枚利刃,盡數朝著裴間塵的周身要害刺了過去。

可裴間塵卻沒有躲,就好像真的還陷在那細水流轉的幻境裏一樣。

席玨見他毫無回應,面上反而掠過了一絲驚詫。

漫天的水珠登時如星墜落,在空中形成了萬千細雨匯聚成股,繞著裴間塵的周身,將他的人影和所有動作都封死。

裴間塵終於擡起頭,長眸裏閃過一絲戲謔,身上靈壓暴起,若蛟龍出海,一瞬間就沖破了雨霧。

席玨感到那股暴烈之氣,直透過扇面壓向了他。手臂撕裂般的疼痛,他松手將扇往前一送,右手聚氣抵擋,左手伸出,正欲重新抓住扇柄。

破綻。

蘇彧半瞇起長眸。

前世,他曾經和席玨比試想要擺脫後者的糾纏。當時他就留意到,席玨出招的重心全都在武器上。

眼下看來,興許就是從拿道這柄翩鴻扇開始,席玨就有意無意地開始依賴它。

他提醒過席玨。

只是後者彼時早已習慣成了本能,想要改正,就要從頭練起。

再後來,魔族進攻瑤池,席玨匆忙趕回。蘇彧就再也沒有見過那柄能幻化輕雲蔽月,流風回雪的長扇。

電光火石之間,席玨就感到一股冷意貼上他的脖頸,滲入骨髓,就好像要沿著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一般。

死亡的感覺太過於真實了。

據說人在死前,會看到最重要的人和事。那就是他在這萬千紅塵之中穿梭不停,想要找的東西。

席玨感到心口的渣滓凝成了一根根長刺,纏繞成了一座小小的囚籠。風聲從他耳畔呼嘯而過,那股冷意也隨風從他的頸側掠了過去。

他睜開眼,看到那柄扇子正攥在了裴間塵手裏。扇面停在他咽喉三寸的位置,但被一層冷若冰淩的光罩住,才沒有刺破他的咽喉。

墨色如練,翻湧不息,和在他手裏時是截然不同的氣質。

裴間塵翻手一轉,捏住扇面,將扇柄往席玨的方向一推,眼睛往蘇彧的方向瞟著,擺出雲淡風輕的樣子,淡淡道:“承讓。”

席玨怔在原地,幾乎是木然地接了過去,又摸了下自己的脖頸。

什麽也沒有。

連傷口都沒有。

方才那只是單純的劍意,穿過翩鴻扇,浸沒而來。

裴間塵神情懨懨,正欲撤了結界,卻見蘇彧朝他擺了下手。

席玨終於回了神。

他眼底的陰霾轉瞬即逝,重新露出了亮若辰星,宛若流花的明眸。

裴間塵見他走了過來,心底陡生起一絲不妙。

“裴師兄……”席玨不氣不餒,語氣裏反而隱隱帶著激動和興奮。

“你比他大兩個月。”蘇彧輕飄飄地插了一句。

席玨和裴間塵都怔楞了一瞬。

“裴……”席玨眨著眼睛,“裴師弟?”

裴間塵眸色微凜,連身側的長劍都低鳴起來。

席玨慌忙改口:“年齡什麽的不重要!裴師兄,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他整個人湊了過去,深深行了一禮。

裴間塵戒備地後撤。

席玨再擡起頭時,眼底崇拜的光幾乎就要溢散而出。

“裴師兄真是一表人才,”他揮開長扇,輕輕搖著,不無仰慕地念叨,“難怪都說裴師兄是我們這一輩裏最有出息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他邊笑著,伸手要去攬裴間塵的肩膀。裴間塵終於忍不住抽出了長劍,劍鞘擋住了後者的手。

但席玨並不退怯,繼續道:“裴師兄,大家同為仙門弟子,也算是半個同門。要不你傳授一下。你平時都是怎麽修煉的,你比我小……咳咳,你如此年輕竟然都已經破入了天境。你平時吃什麽,吃幾頓,有沒有吃什麽特殊的丹藥,每日幾時入睡,睡幾個時辰……”

裴間塵滿腦子只剩兩個字——聒噪。

他拇指剛要推開了劍,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極低的輕笑。

就好像是肅殺的雪野裏綻開了一朵淺白色的花,甚至能聽到花開那一瞬,怦然的微動。

裴間塵倏然回過頭。

那抹笑意還在蘇彧的臉上沒有散去,不是嘲諷,不是威脅,也不是冷漠無情的擋箭牌。

眉梢,眼底,唇角,全都是一樣的笑。

只是一個笑。

裴間塵從未見過蘇彧笑得那麽輕松、那麽真摯、那麽——明亮。

亮過璀璨星河,也亮過燦爛的驕陽。

他胸口微微發燙。

積雪融化,枯木開花。有什麽東西飛速地從他的腦海裏閃過。

不對。

他好像……見過蘇彧這麽笑過。

前世的時候,蘇彧也曾對他這般毫不防備,毫無算計地笑過?

可裴間塵不敢去想。哪怕他已經起過誓,他也不敢再去翻動過去的那些記憶。

兩道目光投射而來。

蘇彧笑意未斂,卻重新摻上了霜雪般的疏離感。他又變回了那個每一句話都半真半假的蘇師弟。

“真好……啊——嚏!”席玨怔然地盯著蘇彧,臉上也不自覺漾起了笑意。裴間塵眸銳如劍,正側目盯著他。

席玨舔了下唇角,正要再開口。

“差不多了,有什麽話出去說。”蘇彧敲了敲身後的結界。若是拖太久,外面的二人怕是要急了。

結界一散。

三人從一個偏僻的胡同裏緩步走出。還未到巷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就擁到了席玨身側。

穆則清抓起席玨的手腕,還沒摸上後者的脈象就被席玨抽出了手。

扇子啪——地就敲在了他頭上。

“別動手動腳的,成何體統?”

穆則清揉了揉腦袋,仔細地審量了席玨一番,低聲問道:“大師兄,你沒事吧?”

席玨輕咳一聲,拉著二人走到了一旁:“你們怎麽就這麽確定有事的是我?”

南宮堇抿唇道:“之前淩蒼劍閣選首席的時候,和裴師兄比試那位師兄同樣是天境,但連十招都沒有就輸了……”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席玨一怔。

“一個多月前。”

席玨眉心微蹙。

“我和師妹見你們一直沒出來,都快擔心壞了。”穆則清一拍腦袋。他回頭偷偷地瞄了一眼裴間塵,勸道:“大師兄,奪人道侶,如殺人父母,要不還是別做這種缺德事……”

見席玨拿起扇子,他往後躲了一下,卻仍然好奇道:“大師兄,話說你們比了這麽久,是不是裴師兄手下留……哎呦——”

席玨還是敲了他一下。

穆則清揉著腦袋,委屈地問道:“那,那大師兄你跟蘇……”

席玨又往旁走了半步,低聲道:“算了。你說的對,我打不過。”

他推開扇子,故意提高了聲音:“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非在此處找。我和蘇師弟看來緣分未到……”

他剛說到“緣分”兩個字,就被一股靈壓給壓沒了尾音。

席玨改了口,搖扇笑嘻嘻地走向裴間塵:“俗話說得好,不打不相識。今日我做東,裴師兄和蘇師弟想吃什麽,我請!我跟你們說啊,這雪回城,最有名的是……”

春雪樓。

此時離午時尚有些遠,但因為四海閣下所有珍寶閣都上了新鮮物件,即便沒有資格入閣,從各地趕到雪回城的亦不在少數。

街上人頭攢動,趕路的、買賣的、送貨的、也有很多只是來此結伴游玩的。

裴間塵站在臺階前,終於忍不住沈聲問道:“你怎知我二人不是道侶?”

席玨揚了下嘴角,故作深沈:“裴師兄眼裏都是蘇師弟,但是蘇師弟……”

他回了下頭。

穆則清和南宮堇正在追問蘇彧剛才結界裏發生了什麽。

蘇彧揉著耳朵,堅持道自己什麽也沒看清。

“蘇師弟……我也不知道。”席玨搖了搖扇,又轉過身,“但蘇師弟肯定不討厭我。”

裴間塵心裏一澀,幾乎下意識地脫口:“那他……”

那他討厭我嗎?

他長睫顫動起來,轉而闔了下眼。

何必問呢。

席玨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轉了下眸,突然一拍手:“我知道了!”

即便二人用著傳聲咒,他還是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裴師兄,你喜歡蘇師弟,但你不知道他喜不喜歡你?”

裴間塵指尖收攏。

席玨已然轉過頭:“蘇師弟,我真的喜歡你,你考慮下我唄?”

蘇彧腳步一滯,不勝其煩地嘆了口氣。

席玨趁裴間塵沒發火,趕緊道:“你看蘇師弟這個反應,他雖然不討厭我,但也還沒開始喜歡我。你說的時候,蘇師弟也是這樣的反應嗎?”

說什麽?

裴間塵唇間幹澀。說喜歡他嗎?

可蘇彧一定是恨他的,不然怎麽會逼他入魔,予他極刑,封他入歸墟。

而他後來也曾拉他入界域一百零九次,剜心剔骨。他一定是恨極了他,哪怕重生一次,不惜魂飛魄散也要拉著他一起。

裴間塵眸裏的光忽明忽暗。

他抿了下唇,在席玨再開口前,岔開了話:“說起來,你方才那麽快就落敗,是因為你太依賴那柄扇子了。”

“扇子?”席玨疑惑地看向手中的扇,“誒,裴師兄,你先別岔……”

“翩鴻扇……”裴間塵敲了下那柄扇子,不冷不熱道,“你倒是去得挺早的。那你可知那瓶靈犀露,是何人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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