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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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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從貝家鬥妖館回來之後,梁丘松看小狐貍的眼神,又溫潤了幾分。他和小狐貍之間,仿佛有了某種隱秘的、專屬的聯系。這種聯系喚醒了他的少年意氣,好像是一股微醺的春風,把他清冷的面孔,吹得都解了凍。

他已經很久,都沒再想起父母之仇了。

這一日午後,梁丘松在書房裏,看了近一個時辰石家兩房這兩個月,交過來的賬目。眼睛有些澀了,便合上賬本,伸了個懶腰,出了書房。他傷還沒好,走起路來,右腿還有點兒歪。外邊陽光明媚,照得人身上舒服極了。

梁丘松走出院門,左拐,沿著一條碎石子路觀池賞柳。心裏頭覺得很奇怪,怎麽以前沒有留意到這些太湖石、秋千架。正想著,忽然,看見前邊兒花架子旁邊,有兩個丫鬟在說話。其中,一個年紀小些的、嘴唇下有顆小黑痣的,隱隱有哭腔。

梁丘松穩步走過去,問:“怎麽了?”

兩個丫鬟轉過頭,一瞧,忙低頭躬腰,畏懼地後退了兩步,齊聲道:“松少爺。”那個有黑痣的,一邊叫,一邊匆匆抹淚痕。

梁丘松又問:“怎麽了?”看了一眼年紀大些的那個,“你是亭燦房裏的紅杏?”

那丫鬟恭敬道:“正是婢子。昨兒個,杜公子差人送來兩盆亭燦花,給四小姐賞玩。四小姐命小桃,搬過來透透風、曬曬太陽。不成想,不知道哪兒跑來的野貓子,絆倒了一盆。花盆摔碎了,花也被野貓子踩爛、撕碎了。小桃膽小,不知道怎麽交差呢。”

花架子有三層,擺滿了各種花卉。第三層有一盆野薔薇,它邊上有個空缺,正在花架子的邊兒上。地上有一盆碎爛的野薔薇,花泥撒得到處都是,上面有好幾個貓爪子印兒。

梁丘松看了看兩盆野薔薇:“亭燦花?――這個杜賢雨,就會弄些古裏古怪的。”

紅杏道:“杜公子說,這花是從石府別院移栽回來的,又嬌又美還帶刺,根本不應該叫什麽野薔薇,只有‘亭燦’這兩個字,才配得上它。他讓我們都叫它‘亭燦花’。”

梁丘松悶聲一笑。

紅杏、小桃一楞,都覺得自己眼花了,對看了一眼。趕緊又垂下頭。

梁丘松隱約想起來了,別院附近的山坡上好似是長了不少,這樣的野薔薇。他對這種花花草草、繁微瑣事,向來不上心。又恍然大悟地想到,怪不得從別院回京的前一日,有大半天,都沒有看見杜大公子,原來是偷偷摸摸地,跑出去做這些事情去了。

梁丘松笑道:“碎了就碎了,收拾幹凈就是了。亭燦又不是老虎,會吃了你不成?”

小桃嘴一扁,又有了哭腔:“四小姐雖然不是老虎,可比老虎還嚇人呢。我一犯錯她就罰我,也不問問青紅皂白。罰得我覺也不敢睡,成天都提心吊膽、恍恍惚惚的,看見四小姐心裏就打鼓,兩腿就哆嗦,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梁丘松又不解了,問道:“嗯?這是我認識的亭燦嗎?”

紅杏恭謹道:“松少爺,您別聽她的。四小姐待我們極好,是她自己膽小。小桃是新選進四小姐房裏的。小姐看她天真未鑿,覺得好玩兒。就故意捉了她一個小錯處,罰她一個人在僻靜的偏房裏睡。半夜裏,小姐又從頭到腳,罩了一件白衫,一跳一跳地,跳到偏房裏去扮鬼嚇她。後來,小姐都告訴她是假的了。她還是怕。”

小桃急道:“紅杏姐姐,假的也嚇人呀!”

梁丘松眉揚神飛,笑道:“下次亭燦再扮鬼嚇小桃,讓她來叫上我,我和她一起扮。”

紅杏以為聽錯了,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答話了,臉上僵了僵。梁丘松本認為他們聊得蠻好,沒有料到,不過是隨口一提的一句戲謔之語,竟弄得紅杏接不了口,頓時感覺到有些尷尬、沮喪。眉眼上的神采淡了,臉色也微微一沈。

梁丘松雙手背後,看著花架子上的那盆亭燦花,想把閑聊接下去:“這花兒,不錯。”

紅杏看梁丘松的神色,以為自己惹他不高興了,有點緊張,不再像先前那麽多話了,躬身道:“松少爺說得對。”

這話相當於沒說。

梁丘松又找話道:“其他幾種花也不錯。”

紅杏心想:“松少爺這是怎麽了?”嘴上仍然畢恭畢敬的,“婢子也這麽覺得。”

梁丘松又找了個話題,笑言:“小桃,四小姐最是個沒長性的。她如果因這盆花,再裝鬼嚇唬你。你只要膽子放大些,裝作全然不怕,她看沒那麽好玩兒了,失了興致,便再不會嚇你了。你不妨試試。”

小桃原就很怵梁丘松,覺得他嚴厲,平常見了都繞著走,又見紅杏姐姐話突然少了,也就不太敢說話了,神情越發恭敬了,楞楞地回道:“婢子、婢子謹遵松少爺吩咐。”

梁丘松感到十分無趣,不過是閑聊幾句,怎麽好像,都覺得我在下命令似的?他氣悶地說道:“把這兒打掃幹凈。”

說完,也不等應答,又順著路往前走。

拐了個彎兒,到了秋荷水榭。

前日晚上,又是大風、又是大雨,掀翻了水榭頂上一大片瓦片,老閆、老鄭正在上邊修葺破洞。

梁丘松笑道:“閆叔、鄭叔,忙著呢?我上來搭把手。”右腿上的傷也不顧了,一面說著,一面踩上靠在飛檐上的梯子,就要往上爬。老閆、老鄭一楞,心裏都咯噔了一下。

老閆反應快,忙轉身、勾腰、賠笑:“松少爺,小的是不是又辦錯什麽差事了?您打發人過來喚一聲就是,怎麽還親自過來了?”

老鄭也慌了,要起身認錯,誰料沒站穩,身子一歪,腳下一滑,榭檐的五、六塊瓦片滑到地上,跌了個粉碎。老鄭唬了一跳。幸虧老閆一把把他拉住,他才沒滾下去。

梁丘松臉一沈,扶在梯子上,擡頭道:“一把年紀的人,還這麽毛燥!府裏的人倘若都像你這樣,還做不做事了?”

老鄭更加慌了,臉上一熱,忙道:“小的知錯了,小的知錯了。”

梁丘松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在擺架子,教訓人了,又看老閆、老鄭像畏貓鼠,心裏訕訕的,面兒上卻不顯,沈聲說道:“……沒什麽事了,你們接著忙。”

老閆、老鄭松了口氣,忙賠著笑齊聲應是。

梁丘松下了梯子,負著手,往秋荷水榭前面走,心裏相當郁悶,相當無可奈何。

我看起來很嚇人嗎?一個一個的,用得著這樣嗎?不知怎麽的,心裏頭就冒出一個想法來:還是和小狐貍說話暢意,她不會一直繃著那條,我是主子、她是丫鬟的弦。

也不知道,讓她盯著的那件事怎麽樣了。過了這麽多天了,也不見她回我。

……

梁丘松彎到另一條小徑上,蹙著眉,氣悶地折身往回走。快走到自己院子的時候,遠遠看見小狐貍回來了,剛到院門前。小狐貍也瞧見他了,便駐了足,在門口等著了。

梁丘松彎出一抹淺笑,等突然意識到了,又趕緊壓平嘴角。不覺間,步子也多了幾分輕快的味道。到了門口,問:“怎麽樣了?”

小狐貍道:“事情有眉目了。”

梁丘松的頭朝院子裏邊輕輕一擺,示意她跟上,一邊進門,一邊道:“進去說。”他的動作,與平日迥異,透出些些頑皮少年郎的氣息。他的聲音隱隱之間,有一種對小狐貍辦事利落的讚許,有一種分享隱秘的快意。

小狐貍恍惚了一下,跟了進去。

明間裏,梁丘松甫一坐下:“小狐貍,快說說。”

小狐貍站在他跟前,乖巧地說道:“這些日子,婢子化成原形,跳墻混進貝府,把前前後後的情況,都摸清楚了。那日,錦宜小姐照我說的辦法,向貝老侯爺、貝老夫人稟明之後。貝家二老就徹底灰了心,沒再逼迫她攀附少爺了。把那薛志也放了。錦宜小姐雖稱了心、如了願,但卻覺得對不起爹娘、弟弟,生了一場大病。”

小狐貍心裏有些不忍,頓了頓,又道:“可是,那貝家二老、貝小侯爺,被錦宜小姐寒了心――”停了一下,略略透了口氣,微帶著嘲諷口氣,“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寒了誰的心。――都怨恨起她來了,也都不大管她了。還是薛志去請了大夫、抓了藥,日日在病榻前服侍。可錦宜小姐得的是心病,藥喝了不少,病卻沒見好,反倒日漸消瘦。”

梁丘松隱隱松快的心情消失了,有些為貝錦宜擔心,沈聲問道:“後來呢?”

小狐貍沒急著回答,靜默了一小會兒,卻忽然說道:“少爺,您不是想知道,我告訴錦宜小姐的是什麽辦法嗎?”

梁丘松做了個願聞其詳的表情。

小狐貍一五一十地都說了。梁丘松心想,竟是這麽個辦法,自己一個堂堂男子,絕想不到這上邊來。他正想著,忽見小狐貍跪了下來,叩頭言道:“少爺,婢子為了制止貝錦宜小姐繼續癡纏,利用您編造故事、胡言亂語,還請少爺責罰。”

自從梁丘松自覺,和小狐貍行事默契後,心裏對她便親近了一些。連先前那種,隱約讓他覺得不舒服、沒顏面的“下人淩於主子之上,自作主張、自作聰明”的事,覺得也沒那麽嚴重了。所以這當兒,他只說道:“當時情況特殊,你不過事急從權,有什麽好責罰的。起來吧。”

小狐貍一楞,立刻感受到和捉妖人的關系終於進了一層,心裏大悅,嘴上趕緊道:“多謝少爺!”隨即站了起來,接著方才中斷的話題,“我見錦宜小姐的病情越來越重,十分自責,怕我這辦法雖解脫了少爺,卻害了錦宜小姐。我便偷偷地潛進貝老侯爺、貝老夫人的房間,告誡他們說,少爺你在鬥妖坑裏之所以告訴貝小姐滄州舊事,就是要她停止癡纏。如今,少爺你已探知貝小姐得了重病,這樣一來,京中豈不還是會傳言,‘貝家錦宜小姐戀慕梁丘公子,求死不成,又相思成疾’?既然如此,就別怪少爺你不守諾言,把滄州舊事宣揚出去。”

小狐貍歇了口氣,道:“二老一聽,唬得連連討情。立刻就去了錦宜小姐那裏,好生寬慰了一番。錦宜小姐去了心病,身子也就慢慢好了。痊愈之後,二老為免眼見心煩,便給了點銀子,打發女兒搬了出去。如今,錦宜小姐和薛志,在桑榆巷租了間小屋子,單獨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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