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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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梁丘松一陣唏噓，道：“之前，只覺得貝錦宜可惡。沒想到，中間竟還有這些隱情，她也是個可憐人。可見，許多事情並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嚴肅，不辨喜怒，“枉我自詡耳聰目明，竟然連貝錦宜跳河、焚帳的實情都看不清楚。”
梁丘松身為石家家主，對內要遮風擋雨，在外站在風口浪尖，多少雙眼睛盯著，自然對自己要求極嚴，不容有失。他驟然意識到對貝錦宜癡纏一事判斷有誤，心裏不是滋味。
小狐貍軟糯地笑道：“少爺，石家兩房、鋪子、田莊、別院，還有捉妖、賣妖，操演伏妖衛，外邊另有世交舊故、迎來送往，大大小小的事兒，哪一件不要您操心？略差一些的早就焦頭爛額，不知道亂成什麽樣了。合府上下，也就是少爺您，才能管得井井有條的。但畢竟精力有限，有那麽一件兩件，偶然顧不上，也情有可原。”
梁丘松道：“別拍馬屁。”他嘴上雖然這樣說，口氣裏卻不自覺帶了些悶悶的笑意，洋溢著不易覺察、甚少流露的青春氣息。
小狐貍心裏揶揄，少爺啊少爺，您的這句話是想要我反著聽，是吧？您想要我繼續，是吧？得！婢子遵命便是。
她又可人地笑道：“這是其一。其二，就是因為主子有時候顧不上，才要招些我們這樣的丫鬟、仆役，替主子們想著、為主子們周全。石府有好些下人，家徒四壁，到了咱們府裏才有口飽飯吃。若主子都事事周全、在在親為，那好些人就進不了咱們石府，現在還不知道怎麽忍饑挨餓。少爺，您不是耳不聰、目不明，您這是做好事呢。”
梁丘松悶笑道：“歪理。”想了一想，又補充了一句，“――可偏偏聽起來，又有幾分道理。”心裏十分舒坦，方才的郁悶一掃而光了，又折回先前的話題，“貝家的錦宜小姐和薛志，現如今，過得怎麽樣？”
小狐貍回道：“婢子到桑榆巷去看過了。薛志在一家酒樓裏當夥計。錦宜小姐也在替別人家漿洗衣物，貼補家用。日子雖清苦，但看得出來，兩人心裏都高興著呢。”
梁丘松興味道：“你的辦法起了作用了。說吧，你想要什麽？”
小狐貍笑道：“婢子是和您玩笑呢，為您分憂，是婢子的本分。哪兒能真要賞賜。――婢子到院子裏瞧瞧去，被子該收了。被子一曬，就有了陽光的明媚味道，您晚上能舒舒服服睡個好覺了。”
她才沒那麽傻，主子一說，就迫不及待提要求。她要積少成多，把主子要賞她的小小心意，都積攢起來。越積越多、越積越大，大到她可以向他提出“那個”要求為止。
梁丘松不知道她的心思，看她並沒有恃功而驕，看她的眼神，倒又多了些許讚賞，也不再勉強她了，言道：“去吧。”
小狐貍退了出去。
梁丘松放松了許久，又到明間右邊的書房裏專心看賬本去了。
……
院子裏。
石榴樹旁，用黃黃的竹竿兒搭了一個晾衣架子。小狐貍走過去，摸了摸架子上的深藍色棉被，暄乎乎的，又綿軟、又暖和，正要收下來，院門外忽然有個人影一閃。
小狐貍起了疑，匆匆走出去，朝兩邊兒瞧了瞧，見三小姐房裏的一個小丫頭子，站在右邊墻根兒下，朝她喊：“狐貍姐姐。”
小狐貍走過去：“照雪？怎麽不進去啊？”
照雪沒答話，卻急切問道：“狐貍姐姐，松少爺身上的傷怎麽樣了？”拿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兒，“這是我們小……”意識到說漏了嘴，忙改口，“這是我用過的外傷膏子，你給松少爺敷在傷口上，效用極好。”
照雪說錯話時，小狐貍註意到，院墻拐角那邊兒，有衣衫窸窣聲和輕微的跺腳聲。她立刻明白了，心裏暗暗一笑，有心整蠱一番。
小狐貍接過小扁盒，揭開盒蓋兒，仔細地瞧了瞧、聞了聞，眼色一凜：“這藥膏清香幽幽，色澤潤透，一看就是上等貨。不像是你我這等婢子，該有的東西。照雪，這是不是你從三小姐那兒偷來的？”
照雪一呆，連連擺手，急道：“不是的、不是的！狐貍姐姐，你別冤枉我！”
小狐貍鄭重道：“你別怕，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是你這一頭兒的，不告訴別人。”
照雪急得都結巴了：“真、真不是偷的！這是、是……”憋在這兒，說不下去了。
小狐貍想了想，長長“哦――”了一聲，故意恍然道：“我知道了！”照雪真以為小狐貍明白了，盼巴巴地看著她，卻聽她接下來說道，“你偷了三小姐的藥膏，專門給我們少爺送來。你是不是對我們少爺……我明白了、明白了，照雪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照雪臉都白了，慌慌地語無倫次：“這話可不能亂說！松少爺在地、我在天……不，是松少爺在天、我在地，我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這藥膏就是我的，是我特意拿來給松少爺的。……啊，不，不是我特意拿的，我對松少爺沒有那個、那個，那個啥！”
小狐貍瞅著她直笑，上前拉住她道：“我逗你玩呢，看把你給急的。我信你！藥膏是你的，你對我們少爺也沒那啥，行了吧！”
照雪呆了呆，這才反應過來，松了口氣，笑怨道：“狐貍姐姐，你太壞了！”
小狐貍笑道：“這藥膏雖說不像是你我該有之物，但想來，是三小姐賞你的。只不過時間一久，你給忘了。”說著，瞥了一眼拐角那兒，“稍候我回過少爺，道明原委，少爺除了你，也定然會承三小姐的情。”
墻角那邊，又是一陣細微窸窣聲。
照雪沒料到她的腦子會轉得這麽快，心裏頭自嘆弗如，楞了楞，嘴上就慢了半拍：“對對，是三小姐賞的。我想起來了。”
小狐貍晃了晃手裏的扁盒，甜甜一笑：“多謝想著。太陽快下山了，棉被再晾又要變涼了，我得趕緊收去了。有空常來找我玩。”
照雪歡聲答應了。
小狐貍轉身朝門口走。照雪看著她進了院門才折回身，朝右走到墻角，拐過去。
石亭秋站在那兒，怔怔出神。
照雪道：“小姐、小姐，你想什麽呢？”
石亭秋回過神兒來，道：“小狐貍長得這般醜陋，且又是卑下的妖物，怎麽會活得這麽笑鬧隨心、燦如朝陽，仿佛沒有什麽坎兒是她邁不過去的。腦子活，見事又清明，做事也爽利、周全。唉！哪兒像我啊，總是放不開，做什麽事情，都比旁人遲一步。”懨懨地苦笑了一下，“我要是能像她那樣活，該有多好。唉！算了，想也沒用。回去吧。”
說著，穿到身旁的一條小徑上。照雪跟在她旁邊。主仆兩個，邊向遠處走邊說話。
照雪貼心道：“小姐，我常勸您，不該總是覺得別人好、自己差。您才答應過的，怎麽又犯了？依婢子看您有千般好、萬般好，連四小姐都比不上，更別說狐貍姐姐了。”
石亭秋嫻靜一笑，道：“這會子，你又能說會道了？怎麽將才，在小狐貍面前，半晌都憋不出一個字來？等終於憋出來了，又說得顛三倒四。――唉！要不怎麽說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也像我，見著個人，碰到芝麻大點兒的事，心裏就慌成什麽似的，其實肚子裏明白，可當時就是倒不出來。唉！”
照雪嗔道：“小姐，你又唉聲嘆氣了！”
石亭秋道：“不唉了、不嘆了。小小年紀成天像個老媽子一樣管著我。”
照雪笑道：“婢子六歲那年，就跟著小姐伺候了。可不早就熬成老媽子了。”石亭秋言道：“你再貧，我就不要你了，把你送給四妹妹。那還不夠遠，送到京郊別院裏去。”
照雪笑嘻嘻：“小姐可舍不得。再說了，真把我送走了，就沒人替小姐送藥膏子了。”
石亭秋指指前邊，笑道：“走，到那邊去坐坐。”照雪忙拂起幾條攔路柳絲，石亭秋走過去後，她才跟上。兩人緊走幾步，繞過一大片美人蕉叢，有一塊大青石。
這是個幽靜的地方，府裏很少有人來。
兩人坐下。
照雪道：“小姐，婢子將將說，連四小姐都比不上您。可不是為了寬您的心，才故意這麽說的。就論對下人的心，您就甩開四小姐老大一截。四小姐裝鬼，嚇唬小桃。率性而為，婢子原也覺得討喜。可率性，既是優點也是缺點。做過了頭，就成了任性，只圖自己樂呵，不顧他人感受。四小姐一而再地扮鬼，小桃連覺也不敢睡，整日提心吊膽、哈欠連天的。四小姐卻只覺得有趣。”
說到這兒，不認可地搖了搖頭。
石亭秋細細沈思。
照雪又道：“小姐您就不一樣了，從不拿主子款兒。婢子在您面前沒上沒下的，您也不惱。若不是您寬厚，方才這一番有妄議四小姐之嫌，實則是婢子真心所感的實話，可萬不敢對您說。除了這個，您還有不少別的長處呢，婢子可是最清楚的。”
石亭秋垂首，用食指絞著衣角，言道：“你清楚有什麽用啊，表哥又看不到。表哥就喜歡四妹妹、小狐貍那樣兒的明快女子。”
照雪道：“咱們想法子，讓松少爺看見就是了。”
石亭秋氣餒道：“能有什麽法子？”
照雪勸道：“小姐，您別說喪氣話。依婢子說，不是松少爺看不見你的好，而是您沒有給他看見的機會。”石亭秋絞著衣衫的手指一定，疑道：“嗯？這話怎麽說？”
照雪道：“自從那件事之後，小姐就再也沒見松少爺的面兒吧？”
――那件事，說的是去年小年，石亭秋被梁丘松當眾拒絕一事。
石亭秋低著頭，沒吱聲。
照雪道：“年初上元佳節，看花燈時，小姐聽說松少爺也去，就推故不去了。後來，去別院小住，松少爺又親自來邀。您連面兒都沒露。您本來看到松少爺就緊張，應對大反常態，現在，又避而不見，他豈不是更難看到你的好了？”
石亭秋摳著手指頭，若有所思。
照雪再加上一把火，道：“小姐，您被面皮薄、好多心給困住了。松少爺來邀，您就欣然應約。若是不來邀，就大大方方地，到他院兒裏去看他。幾番來往，時間一長，您見到松少爺就不緊張了，您的千般好、萬般好他自然就能看見了。”
石亭秋自疑道：“這能管用嗎？”
照雪道：“當然管用。這回松少爺受傷，小姐就該前幾日，和兩房裏的眾人一起去看望的。可您偏偏拖到了今日，還是讓婢子出面的。這樣一來，松少爺就知道您心裏還過不去，以後，他也不好再貿貿然來邀你了。這不就進了死胡同，出不來了嗎？您得讓松少爺知道，您不是要遠著他。”
石亭秋道：“你的意思是，現在，這扣兒還得我自己來解？我得主動去找表哥？”轉頭盯著背後伸出來的一片美人蕉葉，眼神在上面，心思不在，“唉！可是、可是，我怕我做不到啊。我、我……唉！……”
照雪輕聲問：“您還喜歡松少爺嗎？”
石亭秋的臉上一燙，耳朵根兒都紅了。仍然盯著美人蕉葉子，用脖頸對著照雪，不敢轉回頭來看她的眼睛，口中輕輕地“嗯”了一聲。
照雪又問：“那這個扣兒，您解是不解？”
石亭秋怔了一會兒，鼓足了勇氣，低低地說道：“嗯。……我、我……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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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丘松一陣唏噓，道：“之前，只覺得貝錦宜可惡。沒想到，中間竟還有這些隱情，她也是個可憐人。可見，許多事情並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嚴肅，不辨喜怒，“枉我自詡耳聰目明，竟然連貝錦宜跳河、焚帳的實情都看不清楚。”
梁丘松身為石家家主，對內要遮風擋雨，在外站在風口浪尖，多少雙眼睛盯著，自然對自己要求極嚴，不容有失。他驟然意識到對貝錦宜癡纏一事判斷有誤，心裏不是滋味。
小狐貍軟糯地笑道：“少爺，石家兩房、鋪子、田莊、別院，還有捉妖、賣妖，操演伏妖衛，外邊另有世交舊故、迎來送往，大大小小的事兒，哪一件不要您操心？略差一些的早就焦頭爛額，不知道亂成什麽樣了。合府上下，也就是少爺您，才能管得井井有條的。但畢竟精力有限，有那麽一件兩件，偶然顧不上，也情有可原。”
梁丘松道：“別拍馬屁。”他嘴上雖然這樣說，口氣裏卻不自覺帶了些悶悶的笑意，洋溢著不易覺察、甚少流露的青春氣息。
小狐貍心裏揶揄，少爺啊少爺，您的這句話是想要我反著聽，是吧？您想要我繼續，是吧？得！婢子遵命便是。
她又可人地笑道：“這是其一。其二，就是因為主子有時候顧不上，才要招些我們這樣的丫鬟、仆役，替主子們想著、為主子們周全。石府有好些下人，家徒四壁，到了咱們府裏才有口飽飯吃。若主子都事事周全、在在親為，那好些人就進不了咱們石府，現在還不知道怎麽忍饑挨餓。少爺，您不是耳不聰、目不明，您這是做好事呢。”
梁丘松悶笑道：“歪理。”想了一想，又補充了一句，“――可偏偏聽起來，又有幾分道理。”心裏十分舒坦，方才的郁悶一掃而光了，又折回先前的話題，“貝家的錦宜小姐和薛志，現如今，過得怎麽樣？”
小狐貍回道：“婢子到桑榆巷去看過了。薛志在一家酒樓裏當夥計。錦宜小姐也在替別人家漿洗衣物，貼補家用。日子雖清苦，但看得出來，兩人心裏都高興著呢。”
梁丘松興味道：“你的辦法起了作用了。說吧，你想要什麽？”
小狐貍笑道：“婢子是和您玩笑呢，為您分憂，是婢子的本分。哪兒能真要賞賜。――婢子到院子裏瞧瞧去，被子該收了。被子一曬，就有了陽光的明媚味道，您晚上能舒舒服服睡個好覺了。”
她才沒那麽傻，主子一說，就迫不及待提要求。她要積少成多，把主子要賞她的小小心意，都積攢起來。越積越多、越積越大，大到她可以向他提出“那個”要求為止。
梁丘松不知道她的心思，看她並沒有恃功而驕，看她的眼神，倒又多了些許讚賞，也不再勉強她了，言道：“去吧。”
小狐貍退了出去。
梁丘松放松了許久，又到明間右邊的書房裏專心看賬本去了。
……
院子裏。
石榴樹旁，用黃黃的竹竿兒搭了一個晾衣架子。小狐貍走過去，摸了摸架子上的深藍色棉被，暄乎乎的，又綿軟、又暖和，正要收下來，院門外忽然有個人影一閃。
小狐貍起了疑，匆匆走出去，朝兩邊兒瞧了瞧，見三小姐房裏的一個小丫頭子，站在右邊墻根兒下，朝她喊：“狐貍姐姐。”
小狐貍走過去：“照雪？怎麽不進去啊？”
照雪沒答話，卻急切問道：“狐貍姐姐，松少爺身上的傷怎麽樣了？”拿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兒，“這是我們小……”意識到說漏了嘴，忙改口，“這是我用過的外傷膏子，你給松少爺敷在傷口上，效用極好。”
照雪說錯話時，小狐貍註意到，院墻拐角那邊兒，有衣衫窸窣聲和輕微的跺腳聲。她立刻明白了，心裏暗暗一笑，有心整蠱一番。
小狐貍接過小扁盒，揭開盒蓋兒，仔細地瞧了瞧、聞了聞，眼色一凜：“這藥膏清香幽幽，色澤潤透，一看就是上等貨。不像是你我這等婢子，該有的東西。照雪，這是不是你從三小姐那兒偷來的？”
照雪一呆，連連擺手，急道：“不是的、不是的！狐貍姐姐，你別冤枉我！”
小狐貍鄭重道：“你別怕，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是你這一頭兒的，不告訴別人。”
照雪急得都結巴了：“真、真不是偷的！這是、是……”憋在這兒，說不下去了。
小狐貍想了想，長長“哦――”了一聲，故意恍然道：“我知道了！”照雪真以為小狐貍明白了，盼巴巴地看著她，卻聽她接下來說道，“你偷了三小姐的藥膏，專門給我們少爺送來。你是不是對我們少爺……我明白了、明白了，照雪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照雪臉都白了，慌慌地語無倫次：“這話可不能亂說！松少爺在地、我在天……不，是松少爺在天、我在地，我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這藥膏就是我的，是我特意拿來給松少爺的。……啊，不，不是我特意拿的，我對松少爺沒有那個、那個，那個啥！”
小狐貍瞅著她直笑，上前拉住她道：“我逗你玩呢，看把你給急的。我信你！藥膏是你的，你對我們少爺也沒那啥，行了吧！”
照雪呆了呆，這才反應過來，松了口氣，笑怨道：“狐貍姐姐，你太壞了！”
小狐貍笑道：“這藥膏雖說不像是你我該有之物，但想來，是三小姐賞你的。只不過時間一久，你給忘了。”說著，瞥了一眼拐角那兒，“稍候我回過少爺，道明原委，少爺除了你，也定然會承三小姐的情。”
墻角那邊，又是一陣細微窸窣聲。
照雪沒料到她的腦子會轉得這麽快，心裏頭自嘆弗如，楞了楞，嘴上就慢了半拍：“對對，是三小姐賞的。我想起來了。”
小狐貍晃了晃手裏的扁盒，甜甜一笑：“多謝想著。太陽快下山了，棉被再晾又要變涼了，我得趕緊收去了。有空常來找我玩。”
照雪歡聲答應了。
小狐貍轉身朝門口走。照雪看著她進了院門才折回身，朝右走到墻角，拐過去。
石亭秋站在那兒，怔怔出神。
照雪道：“小姐、小姐，你想什麽呢？”
石亭秋回過神兒來，道：“小狐貍長得這般醜陋，且又是卑下的妖物，怎麽會活得這麽笑鬧隨心、燦如朝陽，仿佛沒有什麽坎兒是她邁不過去的。腦子活，見事又清明，做事也爽利、周全。唉！哪兒像我啊，總是放不開，做什麽事情，都比旁人遲一步。”懨懨地苦笑了一下，“我要是能像她那樣活，該有多好。唉！算了，想也沒用。回去吧。”
說著，穿到身旁的一條小徑上。照雪跟在她旁邊。主仆兩個，邊向遠處走邊說話。
照雪貼心道：“小姐，我常勸您，不該總是覺得別人好、自己差。您才答應過的，怎麽又犯了？依婢子看您有千般好、萬般好，連四小姐都比不上，更別說狐貍姐姐了。”
石亭秋嫻靜一笑，道：“這會子，你又能說會道了？怎麽將才，在小狐貍面前，半晌都憋不出一個字來？等終於憋出來了，又說得顛三倒四。――唉！要不怎麽說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也像我，見著個人，碰到芝麻大點兒的事，心裏就慌成什麽似的，其實肚子裏明白，可當時就是倒不出來。唉！”
照雪嗔道：“小姐，你又唉聲嘆氣了！”
石亭秋道：“不唉了、不嘆了。小小年紀成天像個老媽子一樣管著我。”
照雪笑道：“婢子六歲那年，就跟著小姐伺候了。可不早就熬成老媽子了。”石亭秋言道：“你再貧，我就不要你了，把你送給四妹妹。那還不夠遠，送到京郊別院裏去。”
照雪笑嘻嘻：“小姐可舍不得。再說了，真把我送走了，就沒人替小姐送藥膏子了。”
石亭秋指指前邊，笑道：“走，到那邊去坐坐。”照雪忙拂起幾條攔路柳絲，石亭秋走過去後，她才跟上。兩人緊走幾步，繞過一大片美人蕉叢，有一塊大青石。
這是個幽靜的地方，府裏很少有人來。
兩人坐下。
照雪道：“小姐，婢子將將說，連四小姐都比不上您。可不是為了寬您的心，才故意這麽說的。就論對下人的心，您就甩開四小姐老大一截。四小姐裝鬼，嚇唬小桃。率性而為，婢子原也覺得討喜。可率性，既是優點也是缺點。做過了頭，就成了任性，只圖自己樂呵，不顧他人感受。四小姐一而再地扮鬼，小桃連覺也不敢睡，整日提心吊膽、哈欠連天的。四小姐卻只覺得有趣。”
說到這兒，不認可地搖了搖頭。
石亭秋細細沈思。
照雪又道：“小姐您就不一樣了，從不拿主子款兒。婢子在您面前沒上沒下的，您也不惱。若不是您寬厚，方才這一番有妄議四小姐之嫌，實則是婢子真心所感的實話，可萬不敢對您說。除了這個，您還有不少別的長處呢，婢子可是最清楚的。”
石亭秋垂首，用食指絞著衣角，言道：“你清楚有什麽用啊，表哥又看不到。表哥就喜歡四妹妹、小狐貍那樣兒的明快女子。”
照雪道：“咱們想法子，讓松少爺看見就是了。”
石亭秋氣餒道：“能有什麽法子？”
照雪勸道：“小姐，您別說喪氣話。依婢子說，不是松少爺看不見你的好，而是您沒有給他看見的機會。”石亭秋絞著衣衫的手指一定，疑道：“嗯？這話怎麽說？”
照雪道：“自從那件事之後，小姐就再也沒見松少爺的面兒吧？”
――那件事，說的是去年小年，石亭秋被梁丘松當眾拒絕一事。
石亭秋低著頭，沒吱聲。
照雪道：“年初上元佳節，看花燈時，小姐聽說松少爺也去，就推故不去了。後來，去別院小住，松少爺又親自來邀。您連面兒都沒露。您本來看到松少爺就緊張，應對大反常態，現在，又避而不見，他豈不是更難看到你的好了？”
石亭秋摳著手指頭，若有所思。
照雪再加上一把火，道：“小姐，您被面皮薄、好多心給困住了。松少爺來邀，您就欣然應約。若是不來邀，就大大方方地，到他院兒裏去看他。幾番來往，時間一長，您見到松少爺就不緊張了，您的千般好、萬般好他自然就能看見了。”
石亭秋自疑道：“這能管用嗎？”
照雪道：“當然管用。這回松少爺受傷，小姐就該前幾日，和兩房裏的眾人一起去看望的。可您偏偏拖到了今日，還是讓婢子出面的。這樣一來，松少爺就知道您心裏還過不去，以後，他也不好再貿貿然來邀你了。這不就進了死胡同，出不來了嗎？您得讓松少爺知道，您不是要遠著他。”
石亭秋道：“你的意思是，現在，這扣兒還得我自己來解？我得主動去找表哥？”轉頭盯著背後伸出來的一片美人蕉葉，眼神在上面，心思不在，“唉！可是、可是，我怕我做不到啊。我、我……唉！……”
照雪輕聲問：“您還喜歡松少爺嗎？”
石亭秋的臉上一燙，耳朵根兒都紅了。仍然盯著美人蕉葉子，用脖頸對著照雪，不敢轉回頭來看她的眼睛，口中輕輕地“嗯”了一聲。
照雪又問：“那這個扣兒，您解是不解？”
石亭秋怔了一會兒，鼓足了勇氣，低低地說道：“嗯。……我、我……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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