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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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再說小狐貍出了壺月茶樓,向對面停在岸邊的畫舫走去。遠遠地,她就看見畫舫上燈火璀璨,隱隱然,有不少女子的笑鬧之聲傳了出來,似乎在玩猜謎之戲。小狐貍穿過熙攘喧鬧的行人,到了岸邊。

兩個俏麗的小丫鬟守在畫舫門口,正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裏邊猜謎的情況。小狐貍笑著問道:“打攪了,請問兩位姐姐,是不是交了銀子,就能到船上玩兒了?”

兩人看過來,等看清小狐貍的長相,眸中頓時籠滿輕慢、鄙棄,一副“長得這麽醜,還好意思出來逛”的神氣。丫鬟甲像趕蒼蠅似的直擺手:“去、去、去!你不能上去!”

小狐貍心裏非常不舒服,但很快,她就壓下去了,打起精神看著丫鬟甲,笑著問:“我將將在路那邊,才看見有個姑娘上去了。為何別人能上,我卻不能?”

丫鬟乙傲慢地擡了擡下巴,譏笑道:“我說你這人怎麽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你不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兒嗎?竟然還和岳家小姐相比。岳小姐娥媚皓齒、麗質天成,自然能上船參加我家小姐的燈謎之戲……”

丫鬟甲愈發不耐煩:“你跟個醜八怪扯那麽多幹嘛,別理她。――快看,岳小姐在猜第二個了,前面那個沒猜對,不知道這個能不能猜對。”說著,就要拉丫鬟乙一起回身去看。

小狐貍暗籲了一口氣,不疾不徐:“這麽說來,你們小姐向來都喜歡以貌取人,對貌醜之人不屑一顧?”

丫鬟乙有些著急了,揚著下巴否認道:“不是!我們小姐不是這樣的人,你別瞎說!”

世人就是這樣,有些事自己能做,卻不容別人說,更不會親口承認。

小狐貍追問道:“那你們小姐可有明確地吩咐過,不準像我這樣的貌醜之人上船?”

兩人噎住了,臉色難看起來,眼神裏分明寫著:你這樣問,我們自然只能說沒有,若是說有,豈不還是承認我們小姐以貌取人?

小狐貍不等兩人答話,一腳跨上畫舫,站在兩人面前,奉上銀子笑道:“既然沒有,那就勞煩兩位姐姐讓一讓。”然後,又笑瞇瞇地補充了幾句,“這銀子夠嗎?別因為心裏憋著氣,就不仔細看,回頭若發現少了再來找我,我可就不承認了。”

兩人的臉色沈得像醬蘿蔔。丫鬟甲一把綽過銀子,口氣十分不快:“夠了。”說完,又皺著眉頭,傲然地譏諷道,“醜八怪,我提醒你,猜中兩道燈謎才能享用糕點、乘舟游河。若是猜不中,銀子可不會還給你。”

小狐貍笑:“不怕,我銀子多。”

兩個小丫鬟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小狐貍笑:“兩位,該讓讓了。”

兩個人恨恨地瞪著小狐貍,按下滿肚子的怒氣,不情不願地讓開道。

小狐貍挺了挺背脊,輕快地越過兩人走進畫舫。她已經明白捉妖人的用意了。捉妖人私心裏,恨極了狐妖,但是迫於和孟夫人的博弈,又不得不把她帶在身邊,便索性給她找些麻煩、難堪,把她支走,一來小小地出口氣,再者也免得她在他跟前晃悠。

精巧的畫舫裏,雕花鏤空的紅漆四壁上彩幔飄飛。船頂掛滿了花燈,流光耀目。十四五個女子――其中,有五六個額上繪有金色花鈿――鬧哄哄地圍在岳小姐,和另一個穿著杏黃鍛襖的女子身邊。杏黃襖神情高傲,不用說,有其主必有其仆,她定是操辦的主家了。

這些女子個個貌美無儔,讓人眼前一亮。

小狐貍壓住心底忽然襲上來的失落感,一邊自嘲,我還真是無鹽進了美人窩,一邊走到眾人外邊。大家正在興致盎然地起哄,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註意到她。

有人撫掌歡呼:“岳姐姐,對了一個了。猜對第三個就能畫花鈿了!你快再拿一個!”

有人附和道:“對啊、對啊,岳家妹妹,第二個這麽難猜你都能猜到,第三個定然也沒什麽問題。你拿那個鳳凰燈下邊的。”

有人則反對:“別聽她的選鳳凰燈,就該選玲瓏寶塔旁邊那個彩馬燈才對!都說馬到成功,選彩馬燈才是好兆頭呀!一猜即中!”

岳姑娘微微地仰著頭,眼光從一個個花燈上掃過,略略遲疑了一會子,伸長手臂,摘下掛在玲瓏寶塔燈下的小木牌,一邊看,一邊念:“初相逢時,司馬何以戲綺羅?獨木林邊,文君朝夕盼雁帛。――打一美人。”

杏黃襖輕易不說話,聽到這個謎面,像是很高興,笑催:“快說,是哪個美人兒。”

岳姑娘盯著小木牌,垂首叨念,凝神苦想。

小狐貍一頭霧水,這都是些什麽啊。雖說從前,為了打破家裏苦悶、沈重的氣氛,也曾和藥罐子葉媽和青光眼姥姥猜過字謎,可和古人相比,顯然不在一個水平上。這可怎麽辦才好?小狐貍的腦子迅速轉動起來。

有人叫道:“是卓文君!”

另一人立即反駁:“笨!肯定不是呀,謎面兒上都已經點明了卓大才女的名字,怎麽可能還以她做謎底。你這腦子啊,真是笨!”

又有個小圓臉兒佯嗔道:“秦姐姐,你年年都出這麽難的燈謎,這不是為難我們嗎?”

杏黃襖被她恭維得心裏舒坦,一高興就賞了她幾句:“就是難猜才好玩兒,若是一下子就讓你們猜出來了,那還有什麽意思。”

岳姑娘喃喃道:“謎面共有兩句,應是一句對應一個字。名字是兩個字的美人兒都有哪些?西施、貂蟬、虞姬、甄宓……”她一口氣接連說了七八個,又覺得都不是。

秦姑娘擺了一個“怎麽越猜越沒邊兒”的神情,顧盼之間滿目的自得之意。

小狐貍捕捉到她的神色,腦中靈光突現,閃過一個有七八分把握的答案,立即決定堵一把:“是秦姐姐,這個美人兒是秦姐姐!”

眾人紛紛回身看她,見是個醜丫頭,都楞住了。個個臉上表情古怪,有的是怎麽會有這麽醜的人!有的是,長成這個樣子,真真可憐;有的是這丫頭一定天天被人欺負;有的是,我若是這副模樣,早就不活了。秦姑娘十分嫌棄,下意識退了兩步,冷著臉剜了門口的丫鬟兩眼,意思很明顯:誰讓你們放個醜東西進來的!兩個丫鬟正看熱鬧,冷不丁被盯,慌忙垂首回身,面朝船外繼續守門。

小狐貍一僵,心裏某個地方鈍鈍一疼,但她立即把自己當成瞎子,快速屏蔽了眾人的反應,又說了一遍:“謎底是秦姐姐。”她不知道秦姑娘的名字,只能這麽說。

眾人這才從小狐貍身上收回異樣的目光。七嘴八舌議論起這個謎底。

岳姑娘對照小狐貍的思路,一邊思忖,一邊說道:“初相逢時,司馬何以戲綺羅?琴挑文君,司馬相如以琴心挑弄卓文君。是以這第一句是個琴(秦)字。獨木林是個木,盼雁帛,木邊之帛,是個棉。朝夕相盼,一早一晚是兩回,所以第二句是兩個棉字。”

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有的恍然大悟,道:“這麽一說,還真的是秦姐姐,我早該想到的!明明秦姐姐就站在這,還是咱們這些人當中最仙姿玉色的,我還偏偏往別處猜,該死、該死!”

有的氣得一個勁兒頓足,大放馬後炮外加拍馬屁:“唉呀呀!我就知道是棉棉!棉棉貌冠京城,有誰能比得上啊。我怎麽就沒說出來呢,倒讓這個醜丫頭撿了便宜。”

有的去看秦棉棉,求證道:“這醜八怪真的猜對了?秦姐姐,我可不是說你不是個美人兒,我是在質疑這醜八怪的腦子。你可千萬千萬不要誤會啊。”

秦棉棉傲氣地揚了揚下巴,驚詫地瞟了小狐貍一眼:“她猜對了。”

眾人嗡聲四起,全是酸言酸語,無非是小狐貍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小狐貍不做無謂糾纏:“秦姐姐,這一道算是我贏了嗎?”

秦棉棉緊緊皺著眉,道:“誰是你姐姐!這是岳姑娘選的,和你有什麽關系?岳姑娘三道對了一個,已然出局。該你選了。”

小狐貍不理她的斥責,繼續模樣乖巧地我行我素:“秦姐姐,光是這一種玩法也沒什麽意思。況且,你這燈謎也……厄,也太好猜了,一點兒難度也沒有呀。”

秦棉棉受激,神色一變:“你想如何?”

小狐貍道:“我來出三道謎語,你若猜中兩道就算贏,我轉身便走。反之便是我贏,勞煩姐姐親手給我畫上花鈿,怎麽樣?”之前的那些都是秦家的下人畫的。

秦棉棉忍下怒氣,傲然道:“出題吧。”

小狐貍道:“我有你沒有,細細再一瞧,岳女有秦女有,大家皆有,獨獨予沒有。若說誰最多,當屬秦姐姐。――打一字。”絞盡腦汁凹了這段半文不白的文字,小狐貍覺得自己真是太不容易了。

秦棉棉略微想了想,哂笑道:“這便是你的謎面兒?我還當有多難猜呢!是個一字。”

她懶得再多說。岳姑娘一點就透,再一次擔當起現場解說員:“我字上有一,你字上沒有。同樣,岳、秦、大家,這幾個字中也有個一字,予字上沒有。而秦字中統共有四個一字,自然是最多的。”

小狐貍微微一笑,道:“猜錯了,謎底是個美字。眾位姐姐都有,我卻沒有的除了美貌還能是什麽?而秦姐姐最美,所以就有了最後一句,若說誰最多,當屬秦姐姐。”

秦棉棉一楞,明明知道她巧言狡詐,但辯駁也不是,不辯駁也不是,惱怒也不是,歡喜也不是,一口悶氣堵在心口很是難受,冷冷地說道:“我輸了,出下一道吧。”

小狐貍道:“上在下邊,下在上邊。不在上邊,全在下邊。――打一字。”

有人竊竊私語:“按岳姑娘方才說的那個法子來猜,這不還是一字嗎?”

旁邊一人掩袖,附到那人耳邊:“這醜八怪狡猾得很,恐怕又是個陷阱。”

果然,秦棉棉早已想到了“一”字,卻遲遲沒有說出來,憋了好半晌,高高擡著下巴十分不甘心地問:“謎底是什麽?”

小狐貍道:“是個一字。”

秦棉棉氣炸了肺,咬牙大聲道:“你敢戲弄我!我就不信了,下一道!”

小狐貍笑得人畜無害:“我連贏兩道,已經勝出了。第三道不用再出了。”

秦棉棉啞了,眼睛裏直冒火,恨不得一把捏死她。但秦棉棉是主人家,又在大庭廣眾之下,她不得不強制性地壓住火氣,履行前諾親自為小狐貍畫上花鈿。

畫畢,秦棉棉再沒興致了。甲、乙兩個丫鬟心照不宣,連忙跑了進來。丫鬟甲開始攆人了:“各位姑娘,今兒就到這兒了。都下去吧!老規矩,得了花鈿的戌時中過來領小舟游河。都下去吧!”

小狐貍隨眾人下了畫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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