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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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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是因為良心發現,還是為了贖罪?”

白千羽本以為這是擲地有聲的質問,不想喉嚨好像讓冰碴劃過,瀝著血一樣的東西,讓他的聲音緊鎖著年深歲久裏釀造的惋惜。

莊文亭自認已經失去與他平等對話的資格,因此並不惱怒,只是佯裝堅強,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因果,遇到,就是遇到了。”

如果只有移動他這枚棋子,才能擾了嚴明一生清夢、消盡任淇的怨尤,不必別人發號施令,他也會主動入這樊籠。

莊文亭不再對他投去無所顧忌的目光,極致的克制,使臉上的肌肉顯得木然僵硬,總也笑不成雲淡風輕的樣子,索性不再為難自己,冷面以對,“你們不要有心理負擔,即使沒有嚴則,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畢竟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善類,平生……沒做過一件好事。要一條人命,也算是家常便飯了。”莊文亭心裏凜然作痛,口是心非地說。

他不在乎別人眼中的自己,奉為“老爺”或是恭敬叩拜,都不能激起一絲波瀾。

唯獨白千羽。

一想到他今後再也不能陪伴左右,再給自己溫柔的眼眸,就有挖心搗肺的疼。

可就像莊思齊在愛人遭攆之後,才在背地裏做出的那些捶胸頓足一樣,假如任初禾沒有看到,那些掙紮便毫無意義。

他往後餘生,都如雨打浮萍,無根無依,廉價且多餘。

最後一次,他想再聽白千羽評價他最後一次……莊文亭眼神枯寂,停靠在白千羽的眉眼間,“千羽,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你能……告訴我嗎?”

白千羽與眼前人同枕同席,相伴的時日也以“年”為單位計算,不過路途悠悠,時間平淡地遷徙,“莊文亭”似乎總也只是個沒有熱度的符號,一個沒有溫潤血肉的機器,於是他簡簡單單地淺嘆一聲,照實說了。

“最開始,你是一句標語,一封信,見一行也就過了;後來,我打開了那封信,你變成了一幅粗糙的像素畫,模糊、虛妄、甚至殘破;當你終於有了‘人’的形狀時,卻突然……突然成為了一片火燒雲。”白千羽不知莊文亭領會了多少,話音戛然而止。

“火燒雲……熱烈?溫暖?”

白千羽極其冷淡地說:“是因為火燒雲出現的時候,就是‘遲暮’,意味著你莊文亭,到頭了。”

莊文亭方才還繃著的神經倏地根根弦弦開始斷裂,寂然笑著,只餘雙眼澄澈,“千羽,你在我身上浪費的時間,我大概是沒機會還給你了。”

說完,他就向門外打了個響指,不過分秒就闖進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士,臉上寫滿了焦急,進門就給莊文亭展示手機上的內容,如果不是白千羽萬分愕然,說不定能聽清楚這位陌生人到底在說什麽。

莊文亭笑著給白千羽介紹:“他才是我的律師。”

白千羽頓時覺得大事不好,嚇得五脈巨震,原地站了起來,猶豫著說:“莊文亭,你想耍花招?”

莊文亭整理著肅整的衣冠,也在整理著汙濁翻湧的心情。

這是白千羽今天第二次羞辱他。

他該拿他怎麽辦呢?

莊文亭只用溫馴的聲音說:“千羽,我還的是我的因果,沒有花招,請你最後一次相信我。”

“還有,千羽,你說的不對,我當不了火燒雲,也不是什麽‘遲暮’,如果你真的花時間來研究過我——”

他起身給了白千羽一個不染光輝的淺笑。

“我是‘極夜’。”

——關在山頂盒子裏的,永不見天日的極夜。

白千羽出門看見遲來的彭寧,壓抑的怒火直撲過去,面帶不忿地將彭寧拖到走廊深處,急促道:“嚴則已經消失十幾個小時了,他就像空氣蒸發了一樣。我懷疑……懷疑跟秦知琯的死有關。”

“那些人會不會察覺到了什麽?然後把嚴則隨意處決了?”白千羽劇烈起伏著胸口,心臟好像失去了跳動的節奏,震天又動地。

彭寧直接擺不出一個好臉,也覺得這事有點棘手,支支吾吾道:“你先別急,起碼莊文亭這一頭解決了。”

提到莊文亭,猶如將白千羽混沌的腦袋塞進巨鐘,“當啷咣啷”個沒完沒了。

“莊文亭……莊文亭會不會讓人私下把嚴則抓過去?他們不是有仇嗎?我……彭寧,你的警察朋友能從他嘴裏問出嚴則的下落嗎?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

白千羽的聲音近乎鬼哭狼號,還真隨了嚴則這個屁孩。彭寧冷著臉等他發洩完,再獻上火上澆油般的安慰:“你放心,嚴則的命大得很,說不定他只是跟別的男人過夜,不敢接你電話而已。”

白千羽竟有些失落地認同了彭寧說的部分內容,不免憂喜交集。

他還沒有認真想過嚴則空窗的這幾年,是否有了新的生活。

他只是在嚴則轉著靈活的舌根,逗自己“陪你一天”時,篤信嚴則依然形跡落落,是個無處消遣的單身狗。

卻沒把嚴則龐大的粉絲群放在眼裏。

那裏面有多少虔誠的愛慕者,有多少不求回報的暗戀者呢?

時移事易,人也不是拉磨的驢只知道轉圈,總要向前走。

嚴則的脾性,是會一直往前、不知疲倦地走下去的。

他也別自我得意、自欺欺人了。

“彭寧,剛才是我一時沖動,失了分寸,他是他,我是我,我不該擔心他的。”白千羽的心跡,到底是沒找到掩飾的防空洞,赤裸裸地展現在外人面前。

彭寧的目光跟著他落寞走遠的身影,突然揚聲叫了他名字,白千羽便雙目無神地剎住步伐,苦澀地牽動嘴角,明明想說話,卻吐不出一個字音。

“反正你們兩個,也只會沖動,一直都沒有分寸。”彭寧苦笑一聲,“千羽,能答應我一件事嗎?等你和嚴則把說開、再回到從前的話,記得別再表現得那麽不值錢,別人一顆糖就能把你拐走,行嗎?”

白千羽雙頰一熱,不再說話了。

彭寧郁郁不安地送走白千羽,雙眉緊蹙——

嚴則不是心性不定喜歡到處留情的花花公子,陪別人睡覺這句話也就是說說而已,給他十個膽子嚴則都沒這個腎。

那就是嚴則有難了。

彭寧深感愛情保鏢不好當,也只有領命去守護他們來之不易的“可能”,不停地翻動通訊錄,再一個個打出求救電話。

“餵,我給你發個照片,麻煩召集附近的警力去找他。”

對方必會問上一兩個問題,權衡這件事的輕重緩急。

彭寧抑制不住心酸:“他是我曾經的學生,是個苦孩子,日子剛剛好過一點,人就失蹤了,他這一輩子不能這麽苦,我……求求你了。”

嚴則閉著眼,在被馬踏成稀爛的草垛上回首一瞬而過的人生。

他好像沒做過一兩件得意忘懷的、可讓地動山搖的大事。

在嚴家鎮長到成年,是一只井底之蛙,只會在深渠裏仰望蒼穹。

他想讓不辭勞作的父母活得不那麽累。

當了律師,搞定了幾個非常能唬人的大客戶之後,有一天他如一個拆盲盒的小孩,突然發現銀行卡的餘額能實現上一個小目標了。

依然覺得腳底空空。

他以為自己缺的是名利地位,於是無節制地伸手到處瞎攀。

命運帶走了葉青華,送來了嚴明,唾手可得的是似錦繁華。

可是……小白二卻他娘的跟別人跑了。

他的人生荒唐刺激,一直都有個大洞。小白二走了之後,才切實體會到心口那個丟失的大洞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是與白千羽一比一的形狀。

然後——長水帶著凝練精幹的恨,想把他後知後覺的人生全部都帶走。

沒有演練,沒有預熱,反覆騎射,直到馬都快累趴下了,箭卻一刻都沒有停。

別說,長水還挺會射的。

嚴則低頭看了眼可憐的小腿,說實話已經感覺不到疼了,那的血水已凝成塊,傷口就那麽容易得破傷風地敞著,實在是……疼。

其實這也挺好理解的,長水都有滅了他的心了,在腿上拔箭不是很正常嗎?

只是別再拿馬舌頭舔他了!他發誓,發誓這張臉不要了!

“長水,你累不累?我累了……要不你射得再準點?”嚴則癱得四肢麻木,聲音沙啞,“要是騎射你不擅長瞄準的話,用刀會好一些?”

容顏還在拍馬狂奔,聞言一垂長弓,看了看拇指內側的老繭。

他日覆一日的肌肉記憶連八十磅的弓都能拉得既穩又準,這個不過才三十磅,他是怎麽射不準嚴則的呢?

“你不敢。”

心底出現一個嘲諷的聲音。

容顏滿目悲涼地捶了下胸口,小聲說:“我怎麽不敢?”

“你只是個男仆,不是戰士。”

還是那個攪亂軍心的聲音。

“我不是!”容顏又起殺心,夾緊馬腹,使勁拍馬,讓奇奇加速奔跑,使自己的身心騰空,再次開始拔箭射箭。

“嗖!嗖嗖!”

他出箭一次比一次快,倉庫於剎那間雜草紛飛,揚起塵埃。

然後他悲哀地心想:“我確實不敢。”

只是他就算不敢,還有老天有膽,容顏笑著說:“嚴則,你喜歡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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