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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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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後山那些孩子,摸著心口來說,莊文亭沒敢花全部心力去辨認。

不經他們的苦,就已經對人神共憤的苦難稔熟於心,若要把每個人的代號都叫出來,莊文亭心裏明白,那叫覆述別人的痛。

所以任淇指的到底是不是容顏,他無暇分神,不願指認,神魂早已馳蕩到百裏之外——

他到底能不能說服任淇,把自己送回海市。

“任淇,把我帶回去才有希望扳倒嚴明,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莊文亭故作鎮定地說,可萬一敗了,從半山打出的電話將死無對證。

任淇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然而事到臨頭,無數個阻擋他帶莊文亭進火坑的理由紛紛冒出了頭,讓人搖擺不定。他嗅出莊文亭的一腔決絕,手腳卻像束上了金鐵,動彈不得。

“我突然不想讓你受人審判了。”任淇的眼角眉梢都掛上了難以描述的淡愁,卻假裝氣定神閑,一味觀賞監控裏的動向。

看了不過一會兒,氣脈只剩焦灼不安的躁意,連皮帶骨地將他吞噬,監視器下方桌臺被他猛地一拍,劇烈搖晃起來。任淇的額頭突起一條青色血管,不由分說地揪起莊文亭的衣領,向一旁的空地拖去。

也許只有打穿他的七竅,才能救他。

任淇的硬拳帶來愛恨交加的能量,很快就在莊文亭的顴弓留下一道新傷,傷口也在失心瘋的重擊之下越開越大。

一滴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液體落下,莊文亭輕輕裂開的眼角也濕了,他看了眼安然放在椅凳上的西裝,語氣平和地說:“那是你繼父的外套?我想你從莊思齊那裏失去的父愛,已經有人替他還了。”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任淇神色覆雜地掬捧著莊文亭有些殘缺的臉龐,思緒越明晰,煩愁卻越糾結——繼父仁心熱忱,能造出宮殿給他們遮風擋雨,別的呢?

莊文亭難得讓別人敲打一頓,還能主動放棄還手,所以這一躺勾出了些許少年意氣,閉目享受著片刻靜謐。此刻他躺的是森嚴戒備的後山,鳥兒飛過,孩子軍扔下刀具武器,追逐撲打,鳥羽垂了一支到他的鼻尖,不痛也不癢。

只有自由。

“他能彌補你缺失的父愛,卻永遠沒機會替你覆仇。不是你的繼父沒有天分,而是他們魔高一丈。任淇,你要相信最初的選擇,只有我能置他們於死地。”莊文亭偷窺著任淇的眉眼,是與自己一比一的清寒,眉心倏地一動,長嘆了口氣,說:“任淇,就算是我這個哥哥遲來的見面禮吧。”

任淇的心間讓這句話灌溉了既豐盈又辛辣的暗流,掙紮間,轟然的耳鳴發作了,他面如絞索,深陷血光遍布的沙場。

他推演無數次的沙盤裏,只有莊文亭能解開難題。

“不要,不行……”任淇已經泣淚漣漣,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難以心安。

“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還沒來得及問你。”莊文亭漫無定向地在倉庫裏走了幾步,是質性自然、仍有遺憾的模樣,忽而一頓,閑適地說:“你名字裏的‘淇’,跟莊思齊算是諧音,誰給你取的名字?”

任淇的臉色微變,說:“是媽媽,她說這個字出自她心愛之人出生的淇江。我本來以為她有別的心上人,直到我發現莊思齊——”

“就出生在淇江河畔。”莊文亭的呼吸逐漸艱難,在神情極度難過的同時,還出現大惑不解的表情,“她愛他……”

這一發現顛覆了莊文亭對感情的認知,也徹底把山腳那場燃盡父親性命的大火變得意味不明。

“我不要你們給我覆制什麽假人了,去他的嚴明,我這就把她給找回來!”

如果莊文亭當時的聽力沒有問題,彼時的倉庫裏,這句話是莊思齊說的。

可是……剛才還在手掌心的火苗,已經順著引信、沿著燃油,鉆進了堆滿易燃物——煙草的倉庫。

愛的形狀有很多種,但莊文亭知道,縱火燒掉母親的希望,不是。

“任淇,如果能讓你的心裏好受一點,莊思齊臨死前是想要把她接回來的,是我為了給好朋友報仇,才一把火把他送上了天,說來說去,悲劇的導火索是我和嚴明,所以……送我回海市。”

任淇目眥欲裂地緩緩擡頭,咬牙切齒道:“你再說一遍。”

“你已經聽到了。”

莊文亭做出雙手被銬的姿勢,嘆息道:“我用後半生還你。”

自從白千羽打出那通電話,就一直在紫荊林茫然失措地盯著月亮發呆,可是越不想聽到手機響,它偏偏會響個不停。

一看來電人是彭寧,白千羽頓覺大事不妙,接通後聲音顫抖地說:“又有什麽不好的消息?”

“我長話短說,幾個小時前,嚴則的幹爹溺死在溫泉裏,作為第一位發現死者的報案人,嚴則有重大作案嫌疑,已經被警方控制了。”

“蹊蹺的是,經過初步調查,嚴則是在接到莊文亭的電話後才到的溫泉,現場也有兇手作案後逃離現場的監控。正當警方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莊文亭和他雇傭的殺手同時到案自首,現在已經做了一段時間的筆錄。據我那位公安朋友的透露,莊文亭還撂了不少其他犯罪事實和同夥,警方也很難辦。”

白千羽呆呆地聽他說完,看了眼天上的滿月,悵然道:“今天是十五嗎,我怎麽記得月亮不久前才圓過一回。”

彭寧截斷他的發傻,“你沒做夢,好人釋放,壞人自首,這叫天道輪回。”

“嚴則放走了?”

“嗯,告訴他能走的時候,嚴則還以為警察腦子進水了,教育了別人半天要照章辦事。”彭寧說。

紫荊林下漫卷的落葉,留下道道腳印。

白千羽不知疲倦地在林下折返多次,月色給他上披了層寒衣,久久沒有喧響。

“更多的犯罪細節目前還在保密,但秦知琯的死,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應該是翻不了案的。”彭寧試探著白千羽接受這件事的底線,不斷加料,“還有嚴則的哥哥嚴明,據說也與多起命案有關,鑒於這個案子的嚴重程度,警方可能要根據莊文亭的線索,重啟當年的調查。千羽,你給個反應行不行。”

白千羽自顧自地呢喃:“可嚴則接到的電話,是我用覆制了莊文亭的手機打的。他怎麽就算證據確鑿了?自首……自首什麽?”

“你這慢半拍的毛病是今天新得的嗎?”彭寧大聲道,“殺手的體貌特征包括正臉,都跟監控視頻對得上,殺手也確實是莊文亭的人。”

左思右想,彭寧還是不能參透莊文亭一心想要認罪的目的,只是為了白千羽的安全,權衡思慮了半天後道:“至於覆制號碼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萬不要提!”

“嚴則也知道。”

“千羽,事到如今我大概明白了,也許今天本來就是莊文亭決定對秦知琯下手的一天,不然怎麽解釋他的殺手?”彭寧勸慰著白千羽那顆四分五裂的心,“嚴則得知是莊文亭主動自首後,說他正好有幾十年前嚴家鎮煙葉的藥物鑒定報告,想借這個機會一起給警方,後來卻被他否定了,說不能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我是想讓你勸勸他,有什麽證據直接都拿出來,該伸的冤、該翻的案都盡快解決了,免得夜長夢多。一旦莊文亭最後逃了死刑,你怎麽辦,你跟嚴則怎麽辦?”

白千羽絲毫沒想過這回事。

他還在想是不是在做夢。

彭寧遇到了死寂,便說:“還有,我真想不明白,莊文亭殺死秦知琯的動機是什麽?如果是為你出口惡氣,為什麽非要選今天?嚴則既然讓你打電話,難道他也一早就埋伏在那準備滅了秦知琯嗎?”

白千羽擡頭再看了眼月亮,“彭寧,咱倆同時在做夢的幾率有多大?”

“比我去聯合國開會的幾率還要小!白千羽,你清醒一點——”

話音未落,手機就被白千羽拋石子一般滑到了葉片下面,星光流動,枝葉交錯,又是一個淪為惡煞的靜夜。

嚴則蹲在警局門口抽煙。

透過煙霧,遠遠看著手腳不知道該怎麽放的何畢,眉頭緊皺,聲音輕飄飄:“兄弟,你是生怕帽子叔叔看不出你肚子裏有蟲是吧。”

何畢踢了個石子過來,不想卻砸了門崗一個脆響,何畢看出了情況不妙,直接縮進旁邊的綠化帶,只露出個頭皮。

“算了,看樣子你是有話要說,咱們哥倆也好久沒喝過酒了,去喝兩杯?”嚴則上前抓住何畢腦頂的頭發,一把將人拔了出來,驅車前往南山腳下的海鮮排擋。

“你算清楚怎麽回事了?”嚴則不顧胃裏的傷,守著一桌子好菜,一臉的食不知味,對瓶猛吹。

“清楚,莊文亭的人把我提出來,自己下了手。”何畢也覺得沒胃口,準備跟嚴則比拼誰的酒量大,不過幾秒也吹了一瓶。

嚴則吃不下東西的原因只有一點——莊文亭湊了個冤枉熱鬧。

如果沒有他帶著職業殺手插足,秦知琯這個大禮就算是自己送的。

他跟白千羽之間,就缺這個禮物。

“為了你的安全,”嚴則拿瓶碰了碰何畢的,面色深沈地說:“你從來都不知道溫泉的位置,更不認識秦——”

“嚴則。”

略顯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嚴則“噌”的一聲給腦袋來了個乾坤大挪移,從下至上掃著不速來客,掃到正臉時,嚴則舒了口氣,連忙起身,向那個滿臉殺氣的男人微躬著身子:“這不是我尊貴的VIP客戶嗎,秦禹行,這麽晚了,你怎麽想起來跟我偶遇?”

“你……知道我是故意,來找你的?”秦禹行自帶不馴的野性,再加上騰騰殺氣,連何畢都怕了三分,心虛地向後退了半步。

嚴則一副做錯事的模樣,說:“是我做得不夠周全,沒有派人保護好幹爹。”

“你就這一點做錯了?”秦禹行不依不饒地看著他,“先是跟我面談,再攀上我叔叔的關系,成了他的幹兒子,現在他又在你的見證下溺亡,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我會認為你是處心積慮、一心想要他命的小人!”

這一幕早在嚴則的預料,他抿唇一笑,旁敲側擊地說:“我不會水,在海洋館差點淹死那次,早讓我有了陰影,能想出泡溫泉這個主意的,肯定不是我,更別說我接到的那個陷害電話了。”

秦禹行半信半疑,想起初次見面那回,嚴則的確才溺過一次水。

難道他在那麽早就布局了?秦禹行扇了他一巴掌,眼神還算溫煦地看著他,“所以當初叫我過來,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會水?所以才有今晚的事故?!”

嚴則沒好氣地搖了搖頭,摸了把扇疼的側臉,“定期約談客戶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如果當時知道你跟幹爹是親戚,何必通過我哥跟才他認識?秦先生,他是我幹爹,活著對我有百利而無一害,我當法官的事還需要他來牽線,所以我也很難受。”

何畢在一旁聽得膽戰心驚,合著嚴則這廝還真是早有預謀!

秦禹行頓時不說話了。

“一切都交給調查結果,行嗎?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大公無私的警察叔叔嗎?”嚴則指著這桌未動的菜,“你看我吃一口了嗎?我是真的難受。”

秦禹行指著嚴則的眉心,威脅道:“如果讓我發現你有異心,我就讓你身首異處。”

“異異異!”嚴則望著秦禹行漸行漸遠的背影,大聲道:“餵,你真的是自閉癥嗎?”

藏在不遠處方桌後的容顏用玉指拆開一個精巧的紙包,輕輕一叩,藥粉落入杯中,層層滲透,很快與酒水融為一體。

“嚴則,我想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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