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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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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眼前捏住他脖子的並不是容顏。

這個人的體型更修長,面部輪廓更深,順水搖蕩的頭發也更長。

是似曾相識的感覺。

嚴則發誓,他肯定見過這個人,透過目鏡,那雙眼睛虛浮無定,卻鋒利嗜血,他一定在某個場合見過同樣的眼神,如果沒記錯,這人還他媽是覆姓!

歐陽尋!

嚴則心裏直呼不妙,慌亂中連嗆好幾口水,就在他深感這輩子就要報銷的關鍵時刻,歐陽尋的腰間纏上一只秀氣的手,讓他微微一滯,似有所悟地旋身,容顏那張瀕臨窒息、漲紅的臉赫然出現。

容顏以輕似微雲的體態正在笨拙地劃水,白千鱘的腦海中突然就閃過偷買化石的畫面,扯下自己的呼吸管塞入他的口中,容顏終於也能大口地呼吸,神識逐漸清明,指了指頭頂,用嘴型說“走”。

才吸足氧氣,就迅速想要摘掉還給白千鱘。

白千鱘搖搖頭表示不想要,順便也把目鏡給容顏溫柔地戴上。他在水下這種不適合大笑的場合,不思來日地縱情笑著,情不自已的時候輕輕擺動下肢,靠近容顏,雙手捧住他的臉,親向臉頰。

因此誰都沒發現嚴則早已體力透支,溺到更深的地方。

等到工作人員找著三人時,只見其中兩位還在Alec受驚的目光裏纏抱,另外一個早就不省人事,果斷而快速地把他拖到岸上做心肺覆蘇,也不知按了多久,按得多絕望,嚴則終於不負眾望,咳出一大口水,緊接著就暈了過去。

白千鱘也被強制安排到醫院觀察休息,正對著嚴則的房間,容顏擔心又後怕,多次惶急地問他感覺到底怎麽樣。

住院用的證件是“歐陽尋”的,沒有暴露風險,可是容顏卻想早點離開這裏,醫生萬一發現小少爺意識混亂,大腦有損傷,再轉到腦科治好了怎麽辦。

這樣的話,他連當替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小少爺,”容顏訓練有方地給他的嘴裏送粥,“把呼吸器給我,你不要命了?”

“哥,別忘了,我憋氣的時間比你長。”白千鱘接著東扯西扯了一堆二人潛水訓練時的趣聞,容顏直接把碗一丟,唇線嚴緊,眼神勃然地看著他。

他心中雖然舍不得失去跟白千鱘在一起的機會,更深的靈魂裏,更加舍不得自己連個名字都沒有。

好像全世界都決定要把他遺棄了。

“我叫——”容顏第一次覺得現在的名字燙口,而造成這一切轉變的人正躺在對面,對白千鱘的陰怒瞬間就轉成對嚴則的,拋下句“你哪都別跑”,就去嚴則的病房興師問罪。

嚴則新近吐過血,胃內還有病竈,這一溺水窒息,新傷加舊病,看起來虛弱極了,全靠一口氣吊著,他看見容顏毫發無損地出現,懸著的心終於掉下,唯唯諾諾地指著床邊,說:“長水,你坐這吧。”

容顏輕嗤一聲,偏不聽他的擺布,坐到離病床很遠的地方,眼神四平八穩地掃視著嚴則,然後說:“我也不叫長水。”

嚴則怏怏不樂地壓下臉去,“那你現在叫什麽?”

“容顏。”

“莊老爺給你起的?”

“是。”

嚴則希望滿滿地重新看著他——

人與人之間的塵緣,果然不是說斷就斷,比絲線和輕紗要牢固得多,而這時出現的長水,不僅能與他再續前緣,還成了那把關鍵鑰匙。

他說:“只要你肯答應指控莊文亭,以後就再也不用做那些讓自己難受的事了。”

容顏狠覷他一眼,“嚴則,我給你講個故事。”

嚴則忙抓了抓耳朵,“我聽著。”

“有這麽一批孤兒,天真善良,什麽都不懂,也沒機會去懂,他們的課程滿滿當當,天文歷史,美術音樂,無所不有。所以當開那節地理課時,沒有人覺得不對;當老爺拿著地圖對孩子們說‘你們沒有親人、沒有故鄉,地圖上的地方可以隨意挑選當老家’時,孩子們高興瘋了,紛紛做出選擇。”

嚴則傻坐著聽他講故事。

容顏遙想著那段不可言喻的過去,明麗地笑道:“他們以為得到了新的故鄉,終於心有所寄,沒想到老爺開玩笑說‘如果你們敢背叛我,剛才你們指的地方就會被——’”

容顏在等嚴則也能問上一問。

嚴則明顯沒反應過來,這故事的起承轉合根本沒套路!容顏又給他一個“我等你”的眼神後,嚴則回神,說:“會被怎麽樣?”

容顏一字一頓:“屠、城。”

嚴則驟然從床上站起來,立成一株巨松,“莊文亭?!”

容顏似笑非笑:“不是他。”

“莊思齊?!”嚴則一躍而下,墜得地面哐當作響,虛虛地走來。

“我沒說。”容顏輕嘆一聲,思著想著當叛徒的後果,脊髓總有被人抽個幹凈利索的蒼涼感。暗示道:“有人不信他的威脅,成年那天把翻墻逃走當成自己的成年禮,然後他指認的故鄉發生連環爆炸。嚴則,我指的地方是長水縣。”

“這名字我一直記得,每天默念一遍,害怕記憶把這個名字趕走,所以當我看到‘長水’時,差點哭出來,也就指了。”容顏雙瞳含著淚,不停打轉,“所以我什麽都不敢做,什麽也不能說。唯一自由的時刻,就是當小少爺以為我死後,從南山跑下來的那幾個小時。”

“小少爺?歐陽尋?”嚴則承認CPU被-幹燒了,眼神全是懵懂無知。

“他叫白千鱘,如果你對白千羽還有印象的話,他是他的親弟弟。”容顏會心一笑,“我聽過一些你和他的故事。”

嚴則的表情堪稱是五雷轟頂。

他迅速過了一遍關於白千鱘的一些流言蜚語,不但明白了一直向律所輸血救急的點子是白千羽出的,還知道小白二居然偷偷跟弟弟親嘴!

他媽的!他這就去白千鱘的病房把他幹掉!

容顏的嘴角釋放出一絲慘笑,“他們感情確實很好,小少爺為了哥哥,在公海差點喪命,還為了白千羽的敵人,被迫隱姓埋名,當一個假死人。”

關於白千鱘大戰秦知琯,以及秦知琯和他身後的秘密組織,又在容顏的被迫追憶和講述裏,得以在嚴則這裏重見天日。

“秦知琯……”嚴則嘴裏默背。

“他什麽都好,可惜他的好,只為了哥哥。”容顏的雪白指頭從淚痕累累的臉上劃過,看著嚴則因思慮過度而有點像在便秘的臉,嘴角微揚,“莊文亭是我們的共同敵人。”

嚴則眉際的陰雲盤旋,思緒沈入長水那卑微的一生裏。

是比大海還要令人窒息和絕望的地方。

長水的故事卻釀出嚴則的良心,他展開眉目,說:“他是我們的敵人,但我不能讓你在他那裏浪費的時間、找到的證據,變成我屠掉他的武器,你不是為我而活。”

“可是嚴則,我還是恨你。”容顏的粉淚難收,淚光熒熒地看著自己的雙腳,卻看到沼澤伸出巨口,想要吞食他的可怕場景。

現在的局面,究其源頭,不正是由於嚴則嘴裏那個身向往之的“莊老爺”嗎?

嚴則有罪,法理卻不能治他的罪,他還能當個好事做盡的律師。

只因山的那面,沒有黑手。

“長水,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有多艱難,可我不得不問一句,莊文亭,莊老爺,是不是在種毒品?”嚴則孤註一擲地把希望寄托在他負過的小孩。

歉意暫時比不過他孜孜以求的正義。

“我不知道,嚴則,我以前是個沒機會見到前山的人。都說那裏的風景有多美,可我們不配。”容顏泣聲看了眼窗外。這是海市,是他成年後執行第一個任務的地方。在南山當男仆,只因從未歸入莊老爺管轄的白千鱘,有可能是追求白千羽的威脅,無論怎麽看,這都是可笑之極的借口。

“理想國沒有等級森嚴的階層,沒有苦於活著的可憐人,事事順意,幸福豐盈,可惜,沒有那種國。我們大部分人,也不過是在草草老去,白活一生。”容顏淒寒地盯著嚴則,逐漸走遠,這一句他沒有回頭:“嚴則,下次再見到你,你還是我的敵人。”

嚴則最後啞著聲,枯坐在病房,哭成了沒水壓的花灑。

清晨,嚴家鎮放藍的天空出現七彩虹光,一只巨鳥乘風展翼,飛向高空萬丈,看到此景後,田裏采收煙葉的人們紛紛一臉憧憬地望去。

“這是祥兆啊!”

“難不成菩薩顯靈,坐著大鵬來巡山了?哈哈哈!”

“噓,是大王巡山,莊老爺來了!”

聽到這句提醒的人們順著馬蹄聲看過去,不遠處的草皮在重踏下紛飛,傲馬仿佛踐著薄霧碎霞,拼命狂奔。坐莊文亭正前方的是位俊美耀眼的男子,煙色風衣之下穿了件大地色的襯衣。兩人鮮衣怒馬,縱風飄蕩,在場的女性想看又不敢看,都有些泛紅了臉。

莊文亭突然咬著白千羽的耳朵,低聲道:“下次不準坐前面讓別人隨便看。”

白千羽放聲一笑,說:“小心眼,看我多大度。”

“不行就是不行。”

白千羽眼看就要到農田,面色暗冷道:“文亭,我有點累了,下來歇會兒?”

莊文亭提醒他:“非要在人多的地方?”

“我屁股疼,能不能可憐一下我。”他一撩莊文亭腰間的襯衣,“怪你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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