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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激動與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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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激動與默契

◎......◎

竹林本就不深, 她們方才這通響動,裏面的二人早就聽到了。

文清慌亂之下攥緊了拳頭。

來人無論是誰,見了他們這副樣子, 最少也會覺得他輕浮孟浪。若是人家認定他們在此幽會, 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他側過身來,看見那一片駁雜的光影裏漸漸現出的身影,覺得一顆心涼到了極點。

“......表妹。”

為何偏偏是她呢。他突然意識到這世上他最不希望看到這一幕的人便是她了。

“表妹......是七表妹崴了腳......”

解釋或許沒什麽用,但若不解釋他又實在不甘心。

青嵐見文清臉色煞白地杵在原地,暗暗慨嘆他太老實。她朝他擠了擠眼睛,讓他往邊上讓一讓。

文清雖還猜不到她的意圖,卻很配合地往後退了一步。

常櫻少了支撐, 眼看著就要倒下去,青嵐一把挽住她肩頭, 將文清隔到自己身後。

“七妹妹你腳崴了?”她殷勤地問道。

常櫻被她嚇了一跳,她等的是那個小丫鬟冬梅,怎麽倒是沈青嵐冒出來。

沈青嵐此人, 真就是應了梁先生的那句話——該來的不來, 不該來的瞎湊熱鬧。

青嵐見她瞪著一雙小銅鈴似的眼睛要說話,一把握住她肩膀。

“崴腳可不是小事, 那是傷筋動骨了!快坐下, 姐姐給你好好查查。”

遠處其實有幾塊大些的石頭可以坐人,但青嵐也不費那個事, 直接把個子小小的常櫻就地往下按。

常櫻一屁股跌到地上, 摔得生疼。

“沈青嵐!你這個......”她將將要罵出來, 忽然想起表哥還在一旁看著, “......四姐姐, 你到這來做什麽?我崴不崴腳都不要你管!”

“誒, 七妹妹說的哪裏話,姐姐不管你誰管你......是這只腳嗎?”

青嵐一臉的關切,雙手抓過她一只腳,瞅準了三陰交就使勁往下按。

那本就是個易痛的穴位,而青嵐自小抓握兵器,手勁比一般女子大上許多,常櫻覺得那股力道簡直要捏到她骨頭裏去了。

她像只被人掐在手裏的螞蚱,拼命地掙腿,口裏連哭帶叫地喊著快放手。

青嵐權當聽不到,一雙手死死地按著,就是不松開,常櫻掙脫不得,又摸不清青嵐想做什麽,便愈發地害怕,也便愈發覺得痛。

她兩只手往前一通亂抓亂撓,可無奈腿被按著,她又抓不到什麽。不覺間額上的汗珠淌下來,花了妝容,精心盤好的牡丹髻也被晃得有些松脫了。

“冬梅!冬梅!” 常櫻一通狂叫。

她明明吩咐過那丫頭在外面候著,瞅準了時機就跑進來給她做個見證。結果這丫頭到現在還不來,也不知是死到哪兒去了。

文清聽得一楞,忽然意識到沈常櫻是有丫鬟跟著的,只是方才那丫鬟故意不露面。

滿身灰土的冬梅此時終於跑過來。她方才怕地上的竹筍、竹枝劃到衣裳,才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往這走,誰知走了沒兩步就被稀裏糊塗地踹倒在地上,等她爬起身子再來瞧,裏面早已不是孤男寡女了。

“崴了腳當然疼,七妹妹切不可諱疾忌醫!”

青嵐還不打算輕易地放過常櫻,只是她總忍不住笑,因此洩了不少氣力。

文清覺得這情景非禮勿視,已經別過臉去。不過看此事的前前後後,他是已然明白了,沈常櫻分明是要算計他。

表妹這懲治她的辦法或許有些劍走偏鋒,但他反而覺得她做得對,心裏暗暗地給她叫好。沈常櫻屢次纏著他,他心裏厭惡得很,卻又不好說什麽重話來斥她,除了在心裏默默忍著煩悶,沒有別的辦法,真是不如表妹這樣來得痛快。

冬梅已經跑到青嵐身後,卻不知該從哪下手。

方才踹她的人一準就是四小姐,可是她見四小姐這死死抓著七小姐不撒手的樣子,竟不敢伸手碰她。

“......你是死人啊!”常櫻掙紮間見她傻站著,氣得眼睛都紅了。

冬梅這才急忙抱住青嵐的胳膊:“四小姐,您這是做什麽......七小姐即便哪兒得罪了您,您也不能下這樣的狠手啊!”

四太太答應她事成之後就擡她做四少爺的姨娘。反正剛才七小姐和世子爺已經拉扯過了,她再努努力,說不定還能成。

“不可胡說!”青嵐還沒說什麽,文清卻先開口了,“四小姐是給七小姐檢查。你不懂就莫要亂說,汙蔑主子是要挨板子流放的!”

冬梅擡頭,見他已經大步走到她身旁,橫眉怒目的,儼然是馬上要將她送衙門治罪了。

她真是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世子爺,他平日裏明明最是溫雅謙和,即便是對下人,也是大聲說話都不曾有的。

青嵐卻很是欣慰,袁文清配合得還不錯,倒也不妄她救他。她手上累了,本就打算放了沈常櫻,便就趁此時松了手。

常櫻趕緊揉了揉自己的小腿,委委屈屈地擡頭看文清:“表哥,分明就是她欺負我,你看不出來麽?”

文清抿了抿唇不看她:“......表妹也是為了你好。”

常櫻又一波眼淚湧出來,冬梅怕她只顧著傷心,忘了正事,趕忙拉了拉她的胳膊。

“您腳受傷了,不如讓世子爺送您回去?反正之前就是世子爺扶著您,不如再讓世子爺送您一段?”

文清臉色一變:“我當時是......”

“大膽奴婢,滿嘴胡言!”青嵐反應比他快,“你何時看到世子爺扶七妹妹了?沒看清楚的事怎可亂說?壞了七小姐的清譽看你家太太不要了你的命!”

文清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暗罵自己笨。她好心來幫他,他倒差點給她拖了後腿。

“......是啊,都是四表妹在照顧七表妹,你莫要胡說!”

冬梅心有不甘:“那四小姐來之前,明明是您扶著七小姐的......奴婢剛好在這林子外經過,全都看到了。”

“必是你看錯了,我早就在這陪著七妹妹了。”青嵐瞧也不瞧冬梅。

冬梅的手掌和膝蓋還疼著,聽青嵐說話恨得牙根癢:“奴婢沒看錯!奴婢在外面盯了半......”

她見青嵐挑了眉毛看她,才意識到這話她不能說。方才她是氣急敗壞,現在額頭上的冷汗一涼,才猛然清醒了。

眼下是四小姐和表少爺咬死了不認,二對一。且不說她這個丫鬟說話能有多大分量,反正她若要說自己沒看錯,就得承認她之前一直在偷看,等出了事才跳出來。那甭管七小姐的事成不成,她都落不著好處。

“你接著說啊,明明就是表哥扶的我!”常櫻還在眼淚汪汪地等著。

“奴婢......”冬梅支吾了一會,“奴婢現在想想,那時候的確是沒看清。”

常櫻氣得差點嘔出血,巴掌都舉起來了,念著文清還在一旁,才沒有扇到冬梅粉嫩的臉上。

......

青嵐與文清站在竹林外,看著常櫻主仆二人走遠,青嵐這才終於想起來,那個冬梅其實是二太太章氏屋裏的丫鬟。

今日的事想來是小周氏的手筆,她倒是狡猾得很,收買了二房的丫鬟做見證,便更能讓人信服。

“方才真是多謝表妹!今日之事其實是......”文清很想解釋,可是話說到這,又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青嵐無意讓他尷尬,便也不等他說完:“世子爺是遭人算計,我既然看見了,豈能不管。何況七妹妹若是壞了名聲,我們幾個姐兒誰都好不了,所以我也是為了我自己,世子爺倒不必掛懷。”

“可表妹為了幫我解圍,得罪了七表妹,只怕日後會給你惹麻煩。”

青嵐笑著擺擺手:“這個麽世子爺倒不必擔心了。七妹妹也不過就是個小女孩兒,我倒想見識見識她有什麽本事。”

“......那就好,”文清其實不太放心,因為她也沒比常櫻大幾歲,“不過表妹怎會經過這裏?”

“我是來找慶安的,世子爺可曾見過他?” 青嵐差點將要緊事忘了。

文清一楞:“我才剛從學堂回來,不曾見過他......或許他是在竹外軒等著。”

青嵐想想也覺得是。

她與文清二人一前一後沿著竹林外緣往竹外軒走。青嵐心裏著急,步子邁得大,走路都帶風。

文清落她幾步遠,一顆心還砰砰地跳著,腦袋裏翻來覆去地想方才的事。

他表現得應該還可以,至少反應得不算慢,能跟得上她。他方才說的那幾句話,細細想來,雖然不是最妥當,但還算與她配合默契,倒不至於有什麽後悔說錯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真像是經歷了一次考試似的,自認為交了一份還不錯的答卷,慶幸之餘,心裏的激動久久無法平覆。

前方時有幽香隨風飄來,也不知是她身上的味道還是竹林裏的花草香,但嗅上去甜潤又清冽,令人忘俗,倒和她的人一樣......

文清心裏存著疑問,目光就落她素白窈窕的身影上,他眼看著她衣袂飄展,耳邊的發絲被晚風吹得時而飛起,時而翻轉到耳後,起起伏伏,又瀟灑又溫柔......

待他再回過神的時候,二人已經走到了竹外軒。

竹外軒是個獨立的小院落,青嵐推開院門長驅直入,一眼發現慶安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看書,身旁的茶幾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摞書。

她三兩步走過去,將那本三國志平話翻出來,一把握在手裏。

“......姐,你怎麽了?”

慶安一臉疑惑地望著她,同樣疑惑的還有文清。

“這本我還沒看完,等看完了再借你們。”青嵐答得極自然。

“哦......你就為了這事專門跑過來?讓纖竹她們來取不就是了?”

文清在一旁瞧著,也覺得是這個理。他一時想不到一個她非要跑到這裏來的緣由,心底裏竟暗暗地生出一種期盼來。

“......我就是在屋裏待得悶了,出來溜達溜達。” 青嵐面不改色。

“那你裙子怎麽破了?放學的時候還好好的呢。”

青嵐低頭一看,才見她細麻裙的下緣現出一道兩寸來長的口子,準是方才她急匆匆地從密竹中穿過,被什麽東西劃破了。方才竹林裏昏暗,她都沒註意到。

文清想起她那時候撥開竹子朝他奮力跑過來的樣子,心裏暖融融的。

“說起來,這事還是因我而起......”他便簡要地將竹林裏的事和慶安說了一遍。

他實在羞於說沈常櫻一個勁兒地往他身上靠,青嵐卻怕慶安聽不明白,給他解釋:“七妹妹一看就是鐵了心要纏上世子爺,連這種手段都使出來了。”

她見慶安聽得嘴巴半張,覺得這是個讓憨弟弟提振警覺心的好機會,便又多說了幾句。

“你也大了,該識別些手段。咱們不害人,可也不能任人害......我問你,若你是世子爺,今日的事你當如何?” 她手裏捏著那本三國志平話,點了點他。

慶安一時反應不過來:“......那我就先幫七妹妹站起來,然後就即刻跑開。”

青嵐連連搖頭:“這個時辰她一個人跑到小竹林裏去,是何居心?換作是我,只管一步跨過去,權當沒看到!”

她雙臂在胸前一抱,卻不料書裏滑出一片折成條的薄紙,被文清伸手接住了。

待她發現的時候,文清已經將那紙條捧在手裏看了看。

她也顧不上什麽禮數不禮數的,一把從他手裏搶回來,塞進袖子裏。

見慶安和文清都楞楞地瞧著她,她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若是面對外人,她的謊話隨口就來,可眼下弟弟也在場,她就不那麽自如了。

“......我裙子破了,先回去更衣,你們聊著。” 她迅速向文清福了一福,轉身就走。

文清眼見著她一陣風似地出了院子,腦袋裏全是方才的情景。

那張紙雖是折起來的,但他看到的那一面,裏面的字跡透過紙背,看得清清楚楚。那行雋秀的簪花小楷寫的分明是“知我相思苦......”

李太白的詩他自然知道,但她是抄給某人的還是隨意抄的?

看她的樣子,不像是隨意抄的,不然為何一把搶回去,生怕他看見。那會不會是旁人寫給她的?倒也不像。那筆體娟秀溫婉,像女子所寫,況且那張紙還帶著一股嬌媚的香氣,怎麽看都不像是出自男子之手。

所以她這個時辰親自跑過來,是為了取回這首詩?

文清的心裏湧上一陣失落,先前才冒出頭的一點期盼轉瞬間枯萎下去......

“表哥是哪裏不舒服?” 慶安覺得他臉色不大好。

“......哦,無妨,”文清覺得身上疲憊,往竹椅裏一靠,他瞥見慶安手旁那一摞書,隨口問了句,“這些書是從表妹那裏拿的?”

“是啊,我找姐姐要了些話本、志異什麽的給你解悶。”

文清感激地一笑:“多謝你了,我正想找些閑書打發時間。”

他隨手拿了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書“吼山英雄傳”幾個字,裏面的書頁已經泛黃,想來是有些年頭了。他又翻了翻另外幾本的書名,《雙刀記》、《劉家將傳》、《廬山劍俠》......

他拿了看上去最舊的一本《廬山劍俠》,隨意翻了翻,竟發現有些頁腳上畫了各式的小人,有的是持劍刺出、有的是騰空躍起,只是那筆觸稚嫩得很,想來是書的主人年幼時的手筆。他一個小人一個小人地看過去,看得嘴角都彎起來。

“表妹喜歡看這些?”他笑著問。

原本以為女孩兒家收藏的話本大概都是《牡丹亭》、《西廂記》之類的。

“嗯,姐姐喜歡看這些江湖俠客、快意恩仇的,說‘看著心裏暢快’。”

文清聽他這麽一說,覺得表妹真是有幾分俠肝義膽的。今日這事雖用不著動手打架,但她本可以權當沒看到,何必幫他出這個頭,惹這個麻煩。更何況她和弟弟在沈家毫無根基,他更是個不相幹的人。

他將餘下幾本都挨頁翻了一翻,其餘的書上雖再無小人,卻偶爾可見她留下的只言片語,有的是“此處甚妙”、有的是“為何不一追到底”......

文清越看越歡喜,這書上留的皆是臺閣體,雖比尋常讀書人寫的多了幾分秀氣,卻與方才那張紙上的簪花小楷全然不同。

或許那首詩根本與她無關?文清雖仍不知她為何如此在意,神色卻已經明朗了許多。

*

七八日後,許紹元才從內閣回了家,便被母親叫到房裏去。

連氏讓下人退出去,親自給他泡了盞降火的甘菊茶。

茶香蒸騰而上,連氏緩緩道:“上回你讓我去黎家說的事,人家有回音了。”

許紹元坐在炕桌的另一側,見母親面上無甚喜色,便預感到情況恐怕不妙。

“黎家說,他們跟在京的親戚朋友打聽了一些那沈家姑娘的事,覺得那姑娘的脾氣秉性恐怕和他們家兒子不大合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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