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過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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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過橋

◎......◎

夜幕垂垂。

夕陽落山之際,明與暗的更疊只在轉瞬之間。墜月峰的八角塔裏,清脆的檐鈴聲停停響響,延綿不絕。

許紹元已在此地等了半晌,卻始終沒等到李得琳口中來應征的人。

且不說這人到底還會不會來,李得琳顯然是故意選了這麽個地方折騰他的。不過他也不甚在意。每次來薊州,他心情都不大好,這次也不例外。在此處瞭觀山景,倒也能排遣一二。

天色已暗,他便不再等下去,起身出了塔。

墜月峰分外安靜,只有陣陣夏風拂耳而過。

遠遠地,竟傳來幾聲呼救。

隨他來的幾個暗衛也都聽到了,一下子警覺起來。以大人如今的權勢地位,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其中也不乏一些居心叵測的。

許紹元示意幾人待在原地,自己走過去看。他雖無意躲藏,但身處槐樹的陰影下,竟也融入了夜色中。

大路旁有條幾步長的小岔路,小岔路連著一座吊橋,一直通向另一座山峰。吊橋上有個淡色的人影,縮成了小小一團,一邊抽泣一邊抱怨,那口氣倒像是和家裏人聊天。

“……什麽破地方,喊了老半天也沒個人……爹,兒今日真是功虧一簣,實在不甘心......”那人擡手抹了抹眼淚。

“主要是......兒現在有點餓了,蹲得也挺累的,您要是能派個人來救兒多好......”他說著又擡起頭朝四下望了望,“來人吶!有沒有人啊?

“爹,還是沒人,看來這破橋是過不去了……算了,兒估計那個叫許四的也早就走了……不過您放心,即便做不了這個通事,兒也能去北顏。”

許紹元聽到這裏便有些了然了。

此人應當就是他在等的人。他半瞇著眼望了望,看這人的身量,好像就是白日裏見到的那個後生。年紀輕輕的,怎麽竟然卡在橋上了?

吊橋上,青嵐扯著袖子擦了擦眼淚。

才發現父親失蹤的那幾日,事情一件壓著一件地來,她咬住一股勁,根本沒工夫難過。倒是今日,滿心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料竟然功虧一簣,忽然就繃不住了。

說到底,她還是怕的,又怕又孤獨。她怕找不回父親怕得要死,可這種害怕又不能對旁人講,即便是對慶安也不行。到了今時今日,能對著空曠的山谷喊一喊,心裏倒是敞亮了不少。

“不就是個通事麽,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做就不做。”她嘟囔了一句。為今之計,還是得先回家去,說不定明日就又有辦法了。

遠遠地,許紹元發現橋上的人開始調轉身子。那人顫顫巍巍的,嘴裏不知在叨念些什麽,整個人抱到纜繩上,只用一只腳踩著橋,手抓著纜繩一點點地往回蹭,跟個秤砣似的。

他禁不住笑出聲來,邊笑邊邁步上了吊橋。那人費了這麽大的力氣來見他,他還是見一見吧。

腳一踏上橋板,橋就跟著搖晃起來。秤砣似乎很害怕,立時抱在纜繩上動也不動,恨不得長在上面似的。

他邁著四方步走到秤砣身後。

“閣下這是……”

青嵐早就感覺到有人走過來,聽這人的聲音,還有些揶揄她的意思。她謹慎地保持了和纜繩的貼合,只微微地側過半邊臉。

月色黯淡,眼前是一角細布的山巖色直裰。

“人人都有所懼……這位兄臺大可走你自己的路,何必在這嘲笑旁人!”她今日的倒黴事已然夠多了。

許紹元嘴角一挑。這人還挺有意思,都到這步田地了,還這麽有脾氣。

說起來,他的聲音竟有幾分耳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聽到過。

“閣下可是去墜月峰?若不棄,請隨許某一同過去吧。”他把胳膊伸到青嵐面前讓她扶。

青嵐聽見“許某”兩個字,猛地擡頭看他。

她眼中的淚還未幹透,如雪的小臉上濃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小而翹的鼻尖上還殘留著丹紅的血氣,顯得又可憐又動人。

許紹元微微一怔,白日裏只看到這人的側臉,便覺得清秀,此時離得近了才發覺他可不止是清秀而已,而且這張臉,他好像也是見過的。

青嵐沒有握他的胳膊,只拉著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多謝……您方才說您貴姓?”

許紹元目光掠過那幾顆削蔥似的手指,低頭對她笑了笑。

“鄙姓許,旁人都喚我許四……閣下請隨我來吧。”

他大步跨出去,等著身後的人跟上,卻發覺袖子被人緊緊地扯住了。回頭一看,那人竟還在原地。

青嵐楞了一下,隨即借著扯他袖子的勁,左腳往前邁了一小步,再挪右腳。右腳剛碰著橋板,她便忍不住“嘶”了一聲。

許紹元看懂了。難怪這人會困在這裏,原來不僅是畏高,腳還瘸了。

只是,下一步再往前就缺了塊木板,自己剛剛一跨步便過來了,這人可怎麽辦?

他稍稍想了想,走過去背對著青嵐俯下身:“閣下若不棄,許某背你過去便是。”

都這副樣子了還非要走這一趟來見他,他也不忍心就把他扔在這。反正看上去也沒多少分量。

青嵐猶豫了片刻:“……有勞許……許先生了。”

許紹元感覺到一個溫暖柔軟的身體壓到背上,他站起來毫不費力。此人小小的一個,腿蜷起來剛好到他的腰。

然而此人不扶他的肩也不摟他的頸,只以十顆手指緊緊地抓著他的前襟。

許紹元眉頭一挑,此人還真是古怪。

他低下頭去看路,卻見此人的手臂從寬大的袍袖中露出來,皎皎月色之下,顯得尤其瑩白圓潤。那左手腕向上一寸之處還有顆殷紅的小痣。

一瞬間的浮光掠影,許紹元覺得眼前的場景何其熟悉。

那一年,也是在薊州,他救下了一個小姑娘,後來才知道她沈望的女兒。那小姑娘當時也是這樣抓著他的衣裳,也是在這個位置有顆殷紅的小痣。

說起來,那小姑娘的樣貌和他背上這個人——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

難怪。

這樣的話,方才種種怪異與熟悉之處,便全都解釋得通了。他對那小姑娘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此時在腦中反覆回想她的樣貌,越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此人就是沈望的女兒。只是因幾年未見,她又喬裝成男人,他才一時沒有認出來。

說起來,前日他才收到從家裏轉來的信,居然是沈望出事前寫給他的,托他給自家女兒物色一戶好人家。他看信的時候,既驚訝於這小姑娘居然還未定親,又詫異沈望怎會在這種事上想到他。何況今日一見,這小姑娘又哪裏像是要找個人家過日子的?

“許……許先生?”

青嵐發覺他大半晌都沒挪地方,不知他在遲疑什麽。

為了不和他貼得太近,她一直像只翹著頭的魚似地硬梗著脖子。她可堅持不了太久。

“唔……”許紹元應了句,“那你……抓牢。”

早知是這樣,真該找個山上的村婦來背她。

不過眼下背也背了,此時再戳破她,反而會惹她羞臊,他也跟著尷尬。反正他心裏坦蕩,就權當是長輩幫著晚輩吧,他快些走過去就是了。至於禮法什麽的,真要細究起來,當年她就得嫁給他。那豈不是把她耽誤了。

青嵐應了聲好,便乖乖地趴在他身後。

然而才過了片刻她就發現,趴在人家身後,心裏更慌。他每走一步,這橋便要擺一擺,他走得又快又有節奏,那橋便擺動得愈加厲害,好像將將就要把她們甩出去似的。她一顆心砰砰砰地亂跳,快要從嗓子眼兒裏蹦出來。

“先......先生,能不能稍稍慢一些?”她聲音有些發顫。

許紹元腳下一頓,橋吱扭吱扭地晃了晃,漸漸停止了擺動。

青嵐一時沒聽到他回答,便有些後悔。人家腳踏在橋上,心裏自然是有根的。她已經給人家添了麻煩,還提這麽多要求,是有些不合適了。

“小生的意思是......”

“那許某抓著繩子,閣下自己扶好。”許先生答道,聲音依舊溫和。

他不再扶她的膝蓋,而是抓住了兩側的纜繩。他的臂展很長,兩側的繩子能同時握在手裏,原本飛來蕩去的橋立時變得乖順又穩當。

青嵐的心終於定下來,她暗暗松了口氣,才發覺他還把身子俯低了許多,讓她趴得更穩當,沒有他扶著膝,也不至於滑下去。

......她這是受了人家不露聲色的關照了。

現在她倒是安心了,可人家彎腰又俯背的,步子還放慢了,不知要多耗多少氣力。

“多謝先生,小生給先生添麻煩了。”她極認真地說道。

非親非故的,她這一句多謝,是有些輕飄飄了。

“小事而已......”聽聲音,他臉上應該還微微帶著笑,“很快就到了。”

“唔......”

“別怕。”片刻之後,他又補了一句,嗓音低沈又柔和。

青嵐聞聲擡頭,正看到他微微側過來的墨玉似的眸子。

所以,他方才說“很快就到了”並不是客套,而是說來安慰她的。

她忽然想起許久之前遇到的另一個陌生人,那人也是個好心又好脾氣的,不僅救了她,還說些類似的話安慰她。

只怪她當時年紀小,死要面子,對人家還挺不客氣的,更沒有問人家的名姓以求答謝......

月色如水,沿著山澗流淌而下,柔亮的銀沙覆了山谷。

山風帶著一點清涼的味道,拂面而過,讓人心緒寧靜。

青嵐心裏多了幾分安定,對周圍的細微之處才漸漸有些敏感。

面前是一副平整而寬闊的肩膀,她一低頭便能看到他雪白的中衣領子,其上是一條齊整如刀裁的發際線。他身上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味道,好像是檀木香混了他特有的氣味,清雅、溫和,讓人心緒寧靜。

但既然她嗅到了他的味道,是不是他也嗅得到她的?

她覺得有些窘迫,微微把頭偏到一旁,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氣息吹到他脖頸上。然而她越是小心在意,這一呼一吸就顯得愈加明顯。

她得想些能讓人放松的事,若是她不自然,他必定能感覺得到。

她想到的頭一件事竟是唱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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