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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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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前夕

寧拂衣便將她轉過來,伏在她耳畔,輕聲說了些什麽。

褚清秋的眼神肉眼可見地驚詫起來,她黛眉豎起又放開,握住寧拂衣手腕。

“我沒有過問你的事,我以為你……”

“你以為我這三十載,真就是在蓬萊眼皮子底下茍且偷生過來的麽。”寧拂衣笑笑,“我從沒說過,一是你不曾過問,二是此事確實重大,我怕你責怪。”

“仙界終歸是憎惡魔界的,所以,你會怪我嗎?”寧拂衣低頭道。

褚清秋的手緊了緊,最後松手垂下:“我怎會怪你。”

“事到如今,我早已沒了當初那份執念了。畢竟無論多麽身居高位的人,都得承認自己的想法或許是錯的。”

寧拂衣盯著她眼睛看了看,抿唇:“你真好。”

“你才好,再也不會有人同你這般了。”褚清秋上前抱住她腰,將身子埋入她懷裏嘆息,“我何其幸運,能得你愛我。”

“許是你當初動了惻隱之心,沒有殺掉我的福報吧。”寧拂衣用下巴撓她頭頂,換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寧拂衣假裝吃痛,卻並未閃躲。

二人相擁一會兒,她才又開口:“我不會讓你獨自撐起這一切,所以我可能要離開幾日。”

褚清秋忍不住握緊了她腰上的革帶,將其捏出了褶子,半晌才答:“好。”

她心裏嘲笑自己,如今不過離開幾日,她就已然開始不舍了,若早知深愛一人會有如此大的變化,她便……

罷了,她還是會如此吧。

“我等你。”褚清秋說。

寧拂衣彎了彎眼眸。

寧拂衣沒和任何人說,便悄無聲息地拉上九嬰,離開了雲際山門。

前往西荒的路上,九嬰一直一言不發,這幾日她皆是如此,雖行動還如往常,但話確實少了很多。

寧拂衣猜想,她對於秋亦的死,心中多少還是受到了沖擊,只是無法言說,又或許連她自己都一知半解。

在身後流雲的映襯下,九嬰沈默立在劍上的側影,多少有些頹然。

“你還好麽?”寧拂衣開口,“我本來不想再讓你摻和,但你一人悶著也不好。”

九嬰被她的話從沈默中拉了出來,於是擡起眼睫,紅唇微勾:“我有什麽不好?”

寧拂衣嘴巴張了張,卻不知說些什麽,她雖知曉秋亦的心意,但並不能摸出九嬰的,於是岔開話題:“你這幾日可去看過平安?”

“日日都看。”九嬰懶洋洋將礙事的外衣撇到身後,“它生得半分沒個麒麟樣兒,空有一身蠻力。”

寧拂衣笑了:“畢竟不能算作真的麒麟,但好在壽命隨了你,活了三十多載還是青壯之身。”

“倒是如此。”九嬰說罷,就又沈默了。

寧拂衣正絞盡腦汁思考和她說些什麽,九嬰卻開了口:“你拉我回魔界,是想召集魔軍嗎?”

“對。”寧拂衣說,她神色淡淡,“當初我重建魔窟,本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同蓬萊抗衡,只不過來不及韜光養晦,誰也不能料到蓬萊竟這樣快成了六界之敵。”

“那你可想好了,魔軍一出,你在世人眼中便徹底同魔捆綁到了一起,如何洗都是洗不清的嘍。”九嬰搖晃身子避開一團白花花的雲。

“命都要沒了,還在意這些麽?”寧拂衣沖她笑。

九嬰頷首,當是讚成:“試圖讓仙和魔同仇敵愾,你還是史上第一人。”

“捍衛六界,人人有責。”寧拂衣笑瞇瞇道。

她們用一日的時間到了西荒,又從漫天風沙中入了魔界,有一陣子沒回來,魔界的一切都一如往常。

可能因為魔窟統治的地界守衛森嚴,鮮有打鬥欺淩的原因,曾經空蕩蕩不見人影的天地間多了許多閑逛的妖魔。

寧拂衣已經換做了魔界中的面貌,看到她以後,這些妖魔紛紛朝兩旁散去,自覺讓出條道路,低著頭等她經過。

寧拂衣沖他們點點頭,而後走過魔窟門口吊著的無數頭顱,進入魔窟內部,老遠便見商仇化成煙霧過來,在她面前凝作人形。

“魔尊。”他帶著兩個同樣身著黑甲的魔單膝跪地,俯身行禮。

“起來罷。”寧拂衣垂眸道,她目光掃過黑壓壓的魔窟,直截了當問,“如今我們能用得上的人手,能有多少?”

商仇一楞,但很快回答:“回稟魔尊,除去那些剛剛投靠魔窟的,共有兩千六百四十三名。”

數千妖魔,說少不少,說多也並不多,畢竟面對蓬萊和禍亂蒼生的墮妖墮魔,人數越多才越有勝算。

“將他們召集起來,隨時待命,另外讓喜鵲和寒鴉去請那些曾公開歸順我魔窟的魔,半個時辰後,無常洞見。”

“是。”商仇俯首。

待人化作黑霧離去,九嬰忽然伸展四肢,舒緩筋骨,寧拂衣詢問地看向她,卻見女人晃晃腰肢,笑道:“莫管我,替你撐個場面。”

於是半個時辰後,寧拂衣便拉著一頭兩丈高的麒麟,板著臉立在無常洞了。

無常洞雖名喚作洞,卻並不是一個洞穴,而是一塊巨大的巖石堆疊的高坡,此處地勢最高,仿佛擡手就能摸到猩紅的天,向來是魔族用於殊死搏鬥的場所,故而巖石縫兒裏藏著許多幹涸血跡。

濃重的血腥味風吹不散,給予鼻腔刺激強烈。

喜鵲和寒鴉站在她身後,同樣面無表情,俯瞰面前不明所以,面面相覷的眾魔首領。

“去幫著狗日的仙門打蓬萊!?”一只嗓門兒嘹亮的魔頭開口,他生了個牛頭馬面人身,手拿一把三叉戟,“他們仙界自相殘殺,俺們魔族跟著添什麽亂?”

“就是!仙界欺壓我等萬年,如今是個好不容易滅掉仙界的機會,我們不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出這個風頭做什麽?等著被仙門滅族麽!”又一個披著黑袍的人高聲道,惹得其餘人亦是怨聲載道。

寧拂衣沒說話,倒是一旁的九嬰忽然仰天長嘯,獸嘯聲掀起地上沙塵,烈火炙烤間,駭得眾魔頭連忙住了口。

“商仇。”寧拂衣沒沖他們多說什麽,而是開口喚道,於是黑霧四起,身著甲胄的商仇出現在濃霧中,將手裏拎著的袋子散扔在地上。

面前頓起驚駭之聲,眾魔頭忍不住後退,不由自主摸起了自己的脖子。

袋中裝著的是曾上門挑釁卻落敗的魔族頭顱,如今早已幹癟的頭顱咕嚕嚕滾了一地,壓迫之足,無人再敢多說半句。

面前這些都是自立為王的人,大小都算作首領,自有一分傲氣在,唯有先拿性命鎮住他們,方才能讓其靜下來聽話。

寧拂衣見無人敢張口了,這才出了聲。

“漁翁之利?你們怎知蓬萊和仙門會兩敗俱傷,仙門勝便罷了,可若仙門敗了,山河被滅,你們以為魔族便能夠幸免嗎?”寧拂衣的聲音渾柔清晰,盤旋在天地間,發出蕩蕩回聲。

“天瑞帝君修煉萬年,蓬萊皆為半神實力深不可測,若我們隔岸觀火看著蓬萊戰勝仙門,到時候不止是仙界和人界遭殃,而是整個六界都會毀作一旦。”

“蓬萊的目的不只在仙界,而是要六界皆臣服,若是更壞一點,便是早就做好了滅世的打算,不然又為何要放出無極鬼火,為何要摧毀東荒箜篌,攪得六界天翻地覆?”寧拂衣震聲道。

“世上萬物,仙魔妖鬼,河山草木,皆是依托天地而活,蓬萊的目的極可能是讓天地重歸混沌,到時候你們以為自己便能逃過一劫嗎?”

坡下妖魔聞言皆不做聲,左右交換眼神。

“可那些仙門從來都只將俺等當做低一等似的,稍微露面便會被他們喊打喊殺,俺老牛吃了仙門多少虧了,如今腆著臉去幫欺壓俺等的仙門,臉面往哪兒擱。”方才的牛頭人將三叉戟一丟,龐大的身軀坐下嘟囔。

“老牛說得有理。”一左腿短了半截,渾身裹滿沾血布條,只露出一只眼睛的人悶悶出聲,“仙門將我手下小妖捕殺殆盡,我若幫仙門,何以告慰他們在天之靈。”

“那既然你們不想活,本尊現在便幫你們一把。”寧拂衣說著擡手,峨眉刺聽話地在她掌心轉起了圈兒。

與此同時天空幾聲驚雷,震得眾魔紛紛抱頭躲避。

那牛頭人連忙爬起來,咧著大嘴賠笑:“魔尊,不是俺們不識大體,只是若俺們幫了仙門,往後仙門忘恩負義再屠殺我等,那還不如現在就死了呢,好歹保住了這張老臉不是。”

“畢竟仙門視我們如洪水猛獸,我自打生下一個凡人沒殺過,可第一次出魔界便被幾個仙門娃娃追著打,將我嚇得屁滾尿流!”

接話之人同凡人相差無幾,只是長了張陰陽面,頭發長得如海藻,和風箏線似的,油光水滑飄在天上。

“我叫魅女。”那陰陽臉扭捏道。

寧拂衣的眼神在她高聳入雲的頭發上糾纏片刻,最終強行移開,回到牛頭人身上。

“仙魔確實恩怨確實由來已久,仙族認為魔族乃邪惡之身,向來抵觸,而魔族又確實屢出禍世之人,便使得這恩怨更為深重。”寧拂衣道。

“他們神仙還有墮神墮仙呢,怎麽也沒見他們對自己窮追不舍,憑什麽只盯著我等妖魔不放,我們魔界之人大多連魔界都不敢出,生怕被他們殺了煉丹。”魅女不滿道。

“就是,當初魔尊君墨闌還在世時,仙魔雖常摩擦,可好歹不受欺負,可君墨闌一死,我們魔族便只能任人宰割,終日躲在這魔界搶地盤,搶魔石,尤其當我魔力低微時,誰都能踏上兩腳!”半截腿抹血淚道。

牛頭人拽了他兩下,他才想起什麽,瞥了眼地上散落的頭顱,惶恐地噤聲。

寧拂衣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吞入腹中。

她身為仙,故而下意識站在仙界的立場思忖,這才說出方才那句話,可若代入眼前這些魔族的立場,生下便是魔界亂世,生下便得在刀尖上討命,如何能像神仙那樣學出滿心仁義。

魔界萬年前也並非這般,當時有魔尊治理,雖常同神仙二界起沖突,但沖突多因古往今來的兩族觀念,並非什麽深仇大恨。

寧拂衣,你自立魔尊,除了將魔族當做避難所,救下一些投奔你的人,殺了些殘忍嗜殺的毒瘤外,為魔族做了什麽,為兩族安定做了什麽呢?寧拂衣忽然開始質問自己。

眼看著寧拂衣陷入沈默,坡上立著的眾魔又開始對視,隨後那魅女的頭發從半空伸過來,戳了戳寧拂衣的肩膀。

寧拂衣險些被她的頭發戳了個激靈,忙後退躲開。

“魔尊,你想什麽呢?”魅女伸長脖子道。

寧拂衣搖搖頭,她忽然擡手,收起了滿地散落的頭顱,於是血腥味也散去一些,坡上的空氣好聞許多。

“我在懺悔,不曾真的幫過你們什麽。”她如實道。

聞言,其中一個魔頭眼睛越睜越大,睜著睜著,兩只眼珠噗嗤一聲掉落在地,一旁的人忙俯身幫他撿起,反手塞了回去。

坡下一陣安靜。

“此次我喚來各位絕非利用,而是說服各位自保,至於為何是自保,我方才已然說得清楚,便不再贅述了。”寧拂衣輕輕道。

“我知曉仙界對魔界多有偏見,這種偏見自兩族差異而來,又經過許多萬年的針鋒相對而激化,所以兩族勢不兩立,乃是必然。而如今魔族式微,並無人引領,這才亂象橫生,內鬥連連。”

“這樣下去的結果,就算沒有蓬萊滅世,魔族也終有一日會滅亡,不是滅族而死,就是被仙界屠滅而死。”寧拂衣的話擲地有聲,聽得眾人眉頭緊皺,氣氛如霜降後的湖面,冷而沈寂。

“我既拿了君墨闌的峨眉刺,又占下魔窟自命魔尊,便不能對魔族性命不屑一顧,此次大劫度過,我會代替君墨闌重振魔族,要仙界收手對魔族的壓迫,換得六界和平。”

此言一出,魔頭們更是坐不住了,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戰戰兢兢,想說什麽又心生畏懼。

“可仙界仇視魔族已久,怎麽能這般快改變想法?”魅女小聲說。

“我並非要仙界改變想法,求人不如求己,兩族和平共存靠的無非兩點,利益捆綁亦或是實力相當,只要魔界足夠抵抗仙界,想要和平,還不是手到擒來?”寧拂衣笑笑。

任誰都不想像過街老鼠躲躲藏藏,她的話無人反駁,顯然說進了他們心坎。

“何況我說要帶你們對抗蓬萊,自會暴露面目於仙界眾人眼中,便是徹底將自己打為了魔,從此便也只是魔族中人,再回不了仙界。”寧拂衣又道,“你我既已命運相輔,便不怕我出爾反爾。”

眼前眾魔交頭接耳著,頻頻點頭。

魔族大多數人身強力壯,暴躁嗜殺,但頭腦簡單,看著他們點頭的模樣,寧拂衣便知自己的話已然被他們接受,松了口氣。

過了會兒,牛頭人舉起了手中的三叉戟,期待地問:“待出了這魔界,俺他爹的能吃幾口凡人的草嗎?”

寧拂衣險些笑出來,她仰頭和九嬰對視,隨後頷首。

“可以。”她允諾。

……

時間流逝,距離定好的攻打蓬萊的日子已只剩一夜,褚清秋從黃昏起便立在了崖上,望著天空盡頭等待。

風將她衣擺吹起,像夜色下一只羽毛紛飛的鶴。

“神尊。”柳文竹從雲深殿內跑到她身側,同她一起朝天邊望了望,隨後道:“除去飛花教外的各派已然準備好,明日先在招搖山匯合,而後一起前往蓬萊。”

“另外江醫仙也帶著江家人前去了,說要借醫術助各位一臂之力。”

“好。”褚清秋點頭,但她雙手攥著白骨,頗有些心神不定。

“神尊,你是在等寧拂衣麽?衣衣她去哪兒了?”柳文竹試探道。

“她……”褚清秋頓了頓,還是未開口,“有事。”

“我想等她回來。”褚清秋垂下眼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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