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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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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再相見

溫遲遲與付荷濯自玉門關一帶一路東行, 約莫半月之久,才抵達上京。

抵達上京的那日,只見十來仗寬的護龍河圍繞在城池四周, 從河水一邊遙遙望過去, 只見雄偉壯闊的南熏門漆著半舊的朱紅色,質樸中卻有磅礴的龍盤虎踞之勢。

城門關卡的百姓一應已經疏散開了,杜老太尉率領兩司三衙諸多指揮使,並著上京數千禁軍依次排列在道路兩旁,另有鈞容直在旁奏樂舞劍,以最崇高的禮儀迎接凱旋而歸的大將軍。

浩浩蕩蕩的隊伍停在了半路上,溫遲遲掀開車簾, 便見著付荷濯騎著白駒來到了車窗邊。

付荷濯看著溫遲遲,“阿遲, 你當真不跟我回去嗎?”

“我阿嫂尚且在京城,我去尋她,待事情安頓好了後我們便會回杭州。”溫遲遲道。

付荷濯頓了頓, 想伸手去摸了摸溫遲遲的頭, 手剛伸出去,還是收了回來, 他不知為何阿遲會對他這樣疏離。總不能是因為宋也吧?倘若當真如此, 那她便不會親自將宋也的行程洩露出去。

“你阿嫂,我也見過幾面, 算是相熟, 若是她不介意, 也可以與你一同住進太尉府。”付荷濯抿著唇, 手上勒緊了馬韁。

“付將軍, ”溫遲遲打斷了他, 臉上揚起了溫和的笑意,“謝謝你的好意。若是十年前,你不是將軍,我也沒有這層身份,我或許會毫不猶豫地投奔你,可現在,我沒有身份,也沒有立場。”

付荷濯道:“你可以有身份,只要你......”

“付將軍,我想問,你當真能像過往承諾的一般將妾室之位給我嗎?即便我是個商戶女,即便我嫁過人也有過身子,你也能放著那些名門貴女不娶,娶我嗎?”

付荷濯沈默了下來,面露難色。

溫遲遲看著付荷濯蜿蜒在臉上的疤,當真覺得他滄桑憔悴了許多,溫遲遲垂下了眼簾,只是道:“付將軍,我如今看待這些很淡,以後我不會留在這兒,也不能留在這兒。你幫助我已經夠多了,再牽扯下去,只會惹出無窮的麻煩。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溫遲遲一雙眼睛水靈透亮,平靜如水,卻又有幾分堅毅不屈的神采。

付荷濯直直地看著他,忽生一種恍如隔世之感,面前的姑娘面容從不曾便過,可他看著她眼睛,只覺得很陌生。

歷經千般,他訝然於她的改變,或者說,他猛地發現,他似乎從來不曾進過她的內心,從不曾真正地了解過她。

有一種異樣的感受堵在心口,付荷濯頓了頓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好。”

“謝謝你,付將軍。”溫遲遲點了點頭,便將馬車上的簾子落了下去。

馬車後頭跟著數十個護衛,悄無聲息地脫離了付家軍進京的大隊伍,從南熏門一旁的側門進城。

許是城門的朱紅色過於莊重與奪目的緣故,亦或者是在這座城裏的一些不太好的回憶,溫遲遲的心始終覺得懸在了高處般惴惴不安,總有哪兒不對勁。

她半靠在車壁上,雙目緩緩闔上,正準備小憩一會兒,眼睛忽又睜開,她捂著逐漸加速的心跳,打開水囊喝水,直到嗓子不再像吞了塵土與火燎一般的幹時,才掀開簾子,喚了跟在身後的人吩咐道:“你同付將軍說一聲,去查查丞相府內的兩個叫晴雨晴雪的丫鬟。”

見著帶刀的將士領命退了下去,馬車重又再官道上行走了起來,溫遲遲心中靜下不出一炷香,便見著前頭被攔了下來。

來人是一個腰別彎刀的侍衛,說話鏗鏘有力,不卑不亢,“溫娘子,長公主邀您去廟中敘舊。”

前有護送的將士拔刀相向,朗聲高喝道:“哪有什麽溫娘子,這是付將軍的家眷,還請閑雜人等速速離去!”

“長公主殿下要見故人,付將軍有何立場幹涉皇家之事?”侍衛沈聲道,“殿下有令,邀車內之人上山敘舊!”

溫遲遲攥緊了裙子,只緩緩吐出一口氣,便聽見了兵器相接時的錚錚聲,沈悶中又有一絲尖銳。

溫遲遲靜了片刻,兀自推開了車門,走了下去,掃了眼侍衛身後之人,瞧著這仗勢應當也不會輕易放她走了。

溫遲遲頷首,用溫和平緩的語調道:“既是長公主有請,那便帶路吧。”

·

溫遲遲被人帶上了山,見著溫遲遲後,長公主便給了溫遲遲一巴掌。

溫遲遲被打的耳朵驟然嗡了一下,面上便是火辣辣的疼,她回過頭,就立在這那兒,低著頭並不吭聲。

長公主妝容還似往前一般莊重華貴,遠遠地瞧上去依舊風韻不減,盛氣淩人。只細看,不難發現她發間已然縱橫了幾根白發,一雙本淩厲的鳳眸,眼角卻壓下了極重的疲憊之感。

“你以為本宮叫你來做什麽的?”長公主揮袂坐了下來。

“妾不知,”溫遲遲道,“只是長公主命令妾來,妾不敢不從。”

長公主面色冰涼,“本宮生了一個有出息的好兒子,被一個女人擺了一道。”

“本宮數年之久的計劃與苦心經營盡數敗在了你的手中,你說本宮該不該殺你?”見著溫遲遲面色平靜地站在那兒,長公主面色驟然狠厲,“本宮給你兩個選擇,白綾與鴆毒,你選哪一個?”

溫遲遲看向了一旁擺著的三尺紅綾與瓷白酒瓶,面色一白,手也不自覺地攥了起來,說不害怕是假的,溫遲遲深呼了一口氣,還是鎮定了下來,她問:“敢問長公主,您說我毀了您的苦心經營,又是指什麽呢?”

“指什麽?”長公主眼中盡是厭惡,“宋也如今下落不明,你還要本宮說給你聽?光憑這個,本宮殺你數萬次都是該的!”

“殿下,郎君下落不明,妾與他同路,未能盡責,萬死難辭咎。”溫遲遲掀了裙擺跪了下去,“只是郎君若是再也回不來了,您殺了妾身也是沒用的,若是能回來,他怕也要怨恨你的。”

長公主聽完溫遲遲所說之話,登時勃然大怒,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揮手又抽了溫遲遲一巴掌,“你給本宮閉嘴!你以為你在他心裏是什麽地位?你只是一個妾,一個玩物,而本宮是他的娘親,即便剮了你又如何?”

“你不選,本宮替你選,喝了鴆酒,再吊白綾如何?”說著,長公主親自斟了盞酒,席地而坐,眼裏噙著近乎瘋狂的狠厲,掰著溫遲遲的頭,要給她灌下去。

溫遲遲被長公主一掌揮得徑直摔在了地上,臉上刮了一道長長的血痕,上頭懸著血珠子。溫遲遲見著酒盞逼近,驟然間別過頭,將酒盞打碎在地上,溫遲遲深吸一口氣,“長公主,你不能殺我的。”

·

當天夜裏,長公主便召集起了昔日的舊部,以宰相被囚,外戚控制皇權中樞為由,提兵十萬,三路並進,為同付家背水一戰。

夜色蒼茫,烏雲蔽月,一點火把便能將京城的夜晚照亮。無數穿著寒甲的將士穿梭在黑夜裏,向京城正中的皇宮逼近。

長公主在宮內有策應與眼線,今夜巡城的禦龍直便是安插了長公主的人手,今夜也正是在皇宮中給付將軍舉辦慶功宴之時,夜市不出,街上人煙稀少。因而長公主的人馬一路順通無阻,很快便到了宮門口。

前頭主帥穿了一身盔甲,立在馬上,東西路策應立在兩側,將鎏金轎輦中的長公主護得周全。

“裏頭的公公是得手了?”長公主問皇城司指揮使周若安道。

周若安頷首,“回殿下,宮裏頭的公公來稟迷藥已經下在宴中果子酒飲當中了。”

長公主沒應,只面色凝重地掃了前頭一眼,嘴角噙上了得意而張狂的笑,吩咐道:“打開宮門。”

接應的宮人來下鑰,朱紅色的宮門緩緩打開,剛能將內裏的光景看個清楚,一只冷箭便驟然從外頭飛了進來,直中西路策應的眉心,整個腦袋被貫穿而盡,只見人直直倒了下去。

“護駕!”付荷濯身著寒甲,手持冷弓冷箭,身後跟著宋慎與杜書恒,沈聲喝道,“殿下,你這是何意,擁兵造反嗎?”

一陣夜風吹來,轎輦牽頭簇擁著的紅羅銷金掌扇依次排開,軟紗浮動,只聽長公主泠泠的聲音響起。

“付將軍,丞相失蹤,外戚當權,挾天子以令諸侯,你們究竟是何居心?本宮身為堂堂皇室長公主,替天下問計,有何不妥之處,竟令將士刀劍相向?”

付荷濯道:“宋相失蹤,國公府與太尉府亦在竭盡全力搜尋,今夜尚逢宮宴,不若長公主進宮,喝盞慶功酒,如何?”

長公主不語,代替她回應的是尖銳的鳳鳴之音,眾人來不及眨眼,只見黑夜中飄閃過一陣殘影,接著便是數把暗針往付荷濯的方向飛了過去,付荷濯大驚,堪堪地避開,只胸口中了一根,汩汩的血便從順著盔甲蜿蜒而下。

“我兒下落不明,這酒你們就能喝得了!”長公主聲音威嚴,“周若安,將他們拿下,除佞臣,清君側!”

“慢著。”只見付老太傅在宮人的攙扶下匆匆趕了過來,手裏頭還拎了一個人,“長公主殿下,您記不記得這個人啊?”

長公主穿著頭戴朱釵,身著宮廷最高規制的宮妝,壓下了隱隱的笑,“付太傅,你以為拿著國公府裏頭的一個妾就能威脅到本宮了?”

“長公主不殺她,恐怕沒那麽簡單吧。”付太傅走得急了,說話聲音有些喘,“既是宋相的寵妾,宋相人已經西去,那麽臣便送她上路伺候著吧?”

說著,那雙幹癟枯燥的手不知何時攀上了溫遲遲的脖頸,慢慢地收緊。

“你敢!”長公主眼裏閃過一絲詫異之色,厲聲叫道。

溫遲遲霎時間覺得脖頸處一陣要碎裂的劇痛,繼而便是窒息的無力之感,虛無中,溫遲遲見著長公主從車輦上躍了下來,而後便是無數的冷箭朝她射了過來。

不知何時,溫遲遲脖頸上的手已然松開,她神思聚攏回來,只見長公主倒在她身邊,背後中了數箭,摸過去,便是滿手的血。

溫遲遲聲音有些顫抖,“殿下。”

“我們一家都葬送在你手裏了,”殷紅的血跡順著她的嘴角蜿蜒而下,沒什麽表情地看著溫遲遲,“我不是著人護送你回江南了,你怎麽會在這兒?”

說罷,也不待溫遲遲回單,便一聲嗤笑了一聲,眼裏盡是了然之色,“你害了也兒,連我也算計了進去。”

“不是的,我是準備回杭州的,我也不曾預料付家的人會突然出現,到了這兒來,我沒有......”溫遲遲面色一片蒼白,不知該從哪兒解釋,對上長公主譏諷的神情,溫遲遲索性也閉了嘴。

這些蒼白無力的解釋,長公主不會信,有時候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瓜田李下之嫌便難以避免,自證也只會越描越黑。

長公主倒不在上頭糾結,兀自道:“我謀劃了事情謀劃了一輩子,能利用的都利用了,我自認為,我無愧於李家的皇權,無愧於天下的百姓。”

“我從沒有照料好也兒,他還那麽小的時候,攥著我的衣袖要娘親,我卻將他的手抽開了,我要他強大,要他無情,我卻忘記了,他本該是要糖吃的年紀......我無愧於人,可有愧於心啊。”長公主臉色慘敗,聲音顫抖,“前些時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可我還是逼著他去了西域。”

“我不配做他的母親,可只有這麽一刻,我才覺得我是一個母親。”長公主擡起手輕輕柔柔地撫上了溫遲遲的腹部,“你會照顧好他,是不是?你答應過我的。我不問你今日為何出現在這裏,我不覆仇了,我也不要什麽天下,我將所有的人馬都給你,你帶著他走,照顧他長大。”

“它你的孩子,你將它照顧好。付家......你信任他們沒有好處的。”

溫遲遲聽出她話語中的乞求之意,點了點頭,“好。”

得到了許諾,一行眼淚自她桀驁淩厲的鳳眸奪眶而出,她緩緩地閉上眼睛,“周若安,他們要的只是本宮而已。你莫要管本宮了,帶著人走!”

周若安善後,將溫遲遲與長公主護了個嚴實,見著長公主吩咐,便要將人帶走。

卻聽見黑夜中傳來了冰冷而嚴肅的聲音,“誰能走得掉。”

溫遲遲驟然回過頭,只見來人穿了一身玄衣勁裝,手握滴血地寒劍,帶著滿身煞氣,神色凜冽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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