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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死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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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死別離

見著宋也回來了, 守在四周的將士依次讓開,給宋也開了道。

宋也的目光落在了蜿蜒在地上的刺目的血跡上,步子頓住了, 遲遲沒有動。看了好一會兒, 宋也才撂了手上帶血的劍,徑直來到長公主身側。

他推開溫遲遲的手,一把將長公主抱了起來,往外走過去。

“長公主,臣帶您回去。”宋也的聲音極其沙啞,他擡眼看了看蒼茫夜色下朱紅色城墻,卻頭一次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長公主躺在宋也的懷裏, 雙目已經開始渙散,她用盡了渾身力氣, 才能勉強擡起手,剛要碰碰宋也的面頰,見著手上狼狽不堪的血跡, 蹭了蹭衣袖, 還是放了下來。

“也兒,你回來了。”長公主眼中再沒了俾睨天下的傲氣與淩厲, “本宮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宋也沒應, 長公主她有些疲憊,氣若游絲地道, “你要照顧好永瑯, 我不要求他做皇帝了, 你幫我好好照顧他, 他自小沒有父親母親, 是個可憐的孩子......”

“好, ”宋也挪開了眼睛,看向前方,聲音落寞,“我照顧他,您別動,會流血的。”指尖滾滿了溫熱的鮮血,他掩下了手上的輕微顫抖。

“也兒,你......能不能原諒我。”長公主看著宋也。

“原諒了。”

“.......那你,能不能再喚我一聲母親,就像你小時候那樣。”長公主此時眼裏流露的盡是身為一個母親的溫柔繾綣,以及少有的眷戀與貪心。

“您莫要再說了,也莫要再動了,身上的血都要流光了。”宋也半抿著薄唇,直視著前方,走了好一會兒,才用稀疏平常的語氣,緩緩道,“就算不為我,那你也得為了李永瑯好好活下去吧。”

“你心裏頭還是有幾分埋怨母親的。”

“若是可以,去給你爹上柱香吧,不管怎樣,他都是最疼愛你的阿耶。”長公的聲音輕的像一陣煙,風一吹,就散了。

宋也的落下的步子極輕,像是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小心翼翼地,生怕吵到長公主歇息,生怕長公主轉身上了上了山,不要他了。

長夜寂靜,忽有一陣夜風吹過來,他眼底忽然有些發澀。

懷中的身體愈發冰涼,宋也指尖顫抖,腿上也沒了力氣,只知道帶著她往前走,“小時候,我都是喚你阿娘的啊。母親,我從未叫過,我......”宋也擡手輕輕撫摸著長公主的鬢角。

“長公主,你為什麽不應我。”一遍又一遍撫著長公主冰涼的身體,宋也擡起頭,聲音僵硬,聽不出情緒,“我什麽都沒有了,就連你,也要走。”

“我從未怪過你,我只是年紀小的時候會怨恨自己總是沒出息地想你,我羨慕大哥和四弟都有阿娘,但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一滴淚水順著宋也鼻梁滾到了鼻尖,他擡眼望天,“阿娘......”

可是,阿娘再也不會聽到了。

·

宋也再次醒來時是在陰暗潮濕的牢獄中,他身上褪下了錦衣華服,著了件破舊泛黃的囚衣。囚衣不合身,坐著時能將他細長的腳踝裸露出來,他隨意地坐在草席上,雙手交疊在膝上,盯著地面,看都沒看面前之人一眼。

漫長的沈默,宋也不開口,溫遲遲便也不說話。

“臉怎麽傷的?”宋也驀然開口。

溫遲遲怔了一瞬,今日自她進來,宋也就沒看過她一眼,他是怎麽發現的?

溫遲遲想起長公主,心中悶了一瞬,沒回答,只淡淡地道:“將字簽了,認下罪,你也少吃些苦頭。”

“你看我淪為階下囚,心內特別暢快是不是?”宋也嘴角噙上了抹諷刺的笑,這才擡起頭,冰冷地直視溫遲遲。

溫遲遲挪開眼睛,沒說話。

宋也道:“差點忘了,該讓你暢快的,是我死在沙漠裏,再也回不來了。”

“你給我的香包,究竟是祈福用的,還是奔著要我的命去的?”宋也扯過衣袖裏的香包,一把摔在了溫遲遲臉上,“有了香包,付家人便能循著味道殺我了,是吧?”

溫遲遲將香包從地上撿了起來,指腹在香包之上的蘭草上摩挲了瞬,看著宋也道:“字簽了,你就能活下去,昨夜長公主確實造反......”

“夠了,你也配置喙長公主的事?長公主是因誰而死,你究竟知不知道?”宋也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攥著溫遲遲的脖頸,語氣狠戾,盡是恨意,“再怎樣,她都是我阿娘,你害死她,當真以為我舍不得殺你?”

溫遲遲手腳癱軟了下去,“你若是要殺,便盡管殺吧。”

守在外頭的守衛見著裏頭的動靜,立即防禦了起來,向著牢獄內逼近。

宋也的目光從獄卒身上略了過去,落在了溫遲遲瑩白的臉色上,看著她在自己手裏不斷地掙紮,氣息漸漸弱了下去,心中暢意,冷冷地笑了出來,在獄卒下鑰的前一瞬,放開了她。

溫遲遲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宋也冷聲道:“你從一開始便沒有中情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騙取我的信任,你假意與宋嵐交好,你親眼看著她與浪蕩子交好,又將消息透露給我,就是希望我與二房生隙,春獵時,你設計我同杜家退婚,關系變僵,同樣方法,你用在了三房和王家身上,你看著我眾叛親離,看著我孤立無援。”

“那些我信任你的,偏袒你的,後來都變成了一把刀子刺在我的身上。”

溫遲遲抿著唇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給我下情蠱,問過我的意見嗎?你待我是什麽居心,一個連自己意志都不能做主的傀儡,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扭曲成為這樣?以及過往的那些,你又何曾清白過?”

“宋也,今日有這樣的局面,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們各憑本事,誰也不曾虧欠誰。”

“所以我為你受了滿身的傷,你還要殺我,一次不成,便兩次,三次。在揚州,在獵場,在西域,你都是下了狠手的。”

“......是。”溫遲遲承認道。

宋也眼神刺在溫遲遲面上,“你可曾有過半分的不忍?”

宋也看著她的模樣,太了解她心虛時是什麽樣子了,有些笑不出來。

“這些,你不想回答,我也都可以不問,我就想知道,”宋也垂下了眼眸,眼睫輕顫,“那個孩子,究竟是你自己不想要,還是三夫人......”

溫遲遲看著宋也,緩緩呼出了一口氣,打斷了宋也,“重要嗎?”

“怎麽不重要?”宋也驟然擡起頭,死死地盯著溫遲遲,眼底一片猩紅,“你不是心軟嗎?不是良善嗎?那你為何能殘忍到殺死我們的孩子?你問過我的意見嗎?”

“用一個孩子換你同三房決裂,換王家與你反目,不值得嗎?”溫遲遲心驀然就像被揪住了一般,只面色淡漠,“那孩子,本該就不該存在。”

宋也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不對勁的?”溫遲遲平靜地看著宋也,輕聲問,“是晴雪告訴你的?”

“是啊,後來蠱蟲也死了,”宋也盯著溫遲遲,“那日我對兔毛過敏,在暖泉的竹樓裏燒成那樣,你竟還有心思梳那樣精致的發髻,不夠我懷疑你的?還有很多,你想聽我說嗎?有時候,愛不愛都很明顯,你以為你說得足夠好聽,偽裝得足夠好,其實你沒意識到,你不愛我時,處處都是漏洞。”

“你對兔毛過敏?”溫遲遲有一瞬的驚訝。

宋也不動聲色地看著溫遲遲,眼梢吊著的都是譏諷之意。

溫遲遲抿唇道:“原來你那麽早就開始懷疑過我了。”

宋也輕笑道:“我給你的機會還不算多嗎?難不成,我要跪在地上求你,求你不要背叛我?”

溫遲遲沒吭聲,半晌後,宋也半闔上眼睛,疲憊道:“你滾吧,別讓我再見到你。”

溫遲遲站在原地,點了點頭,“地上有藥,你記得自己擦,罪能認就認了,撿一條命回來也沒什麽不好。我先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就在溫遲遲要走的時候,宋也一把抓住了溫遲遲的衣袖,聲音帶著難以認出的嘶啞,“你什麽意思?”

“什麽?”

“你又在耍什麽花招?”

溫遲遲不解地看著宋也。

宋也壓下眼底晦暗,沈聲道:“你要滾就趕快滾,想讓我恨你就直白一些,打我罵我,殺了我都行。你這樣這樣對待我究竟是什麽意思?你以為我會對你心軟嗎,溫遲遲?若有我再見到你的那一日,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好,我等著。”溫遲遲將瓷白的藥瓶放在地上,轉身就走。

“溫遲遲,”宋也半靠在泛著寒光的鐵欄上,看著溫遲遲的決絕背影,面色慘淡,驀然喚她的名字,輕飄飄地開口,“長柏死了,長公主也死了。”

聲音低沈又黯啞,不以為意地陳述道,細聽來還有幾分賣慘的委屈之意。

溫遲遲腳步頓住,好半晌後才道:“我也在這裏待過的,如今的境況是你應得的,但我不恨你了,宋也。”她甚至沒回頭看宋也一眼,便徑直邁著步子向外走去。

宋也一直盯著溫遲遲的背影,看著她離開,直至消失在拐角。他擡眼向角落裏的火堆望去,眼裏光彩明明滅滅,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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