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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宮中飄零雨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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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宮中飄零雨中花

一.離

這年正月大雪漫天。

太華殿柱基上出現了“天下太平”四個字,張居正認為是極大的祥瑞。他慶幸近些年邊關穩固,也驗證了戚繼光的實力和預言,特來向皇上賀喜,請萬歷帝親眼驗證。

萬歷看了看,直接說:

“是偽造的,不值一提。”

皇上這不屑一顧的態度,讓張居正當場討了沒趣。他內心也自譏嘲諷:

“哎,時移俗易,老夫張居正竟然也做起秀來。”不禁感慨尷尬羞愧不已。

突然,身體不支痔瘡來解圍了:

“皇上,老臣近日體力不支,因此上疏乞休,還望陛下恩準!”

“乞休?張先生,這是何意?”

“老夫只因多年痔瘡頑疾纏身,且無它意。”

“那就宣宮內禦醫好生療治。”

萬歷並沒把乞休放在心上,回身走了。

坤寧宮。萬歷向皇後喜姐稱讚了張居正還是個懂事理的人。皇後說:

“皇上不可準奏,再留一段才好,你可以省心。”

萬歷想的和皇後不同:

“朕是覺得張居正既有此心,朕也就沒啥擔心了。”

慈寧宮。萬歷拿了張居正的上疏來見母後。

李太後急了:

“萬不可放張先生走,一定要他再輔佐皇帝多些年!”

萬歷聽了這話,十分郁悶,告辭了母後。

一出宮門,張誠耳邊使計:

“皇上將皇太後此話告訴張居正,看他有什麽反應?”

建極殿平臺。皇上召見了張居正。一番講完李太後說的話,張大人雖然表面推托,但臉上的得意,還是讓萬歷看出來了。

萬歷的眼神兒不悅了,心想:原來你並非誠意乞休。

恰此時,軍情來報:

“十萬火急!董狐貍之弟長突,經過多年積聚,又帥十萬騎兵叩關入侵。”

張居正立刻慷慨激昂,他跟皇帝重申了戚繼光和長城的固若金湯,最後一句:“來!下旨迎戰!”

張居正激動過火了,突然意識到忘了顧及皇上的感受,只好急中生“痔”,就聽一聲“哎呦——”病痛來擋。

皇帝也被他叫的一激靈。

長城關隘。白雪茫茫。

戚繼光軍隊士氣正旺。他傲然發令:

“再一再二不再三,幹凈徹底驅除蠻寇。此一戰,一個長突都不能放過!記住董狐貍獨身逃跑之教訓!”

雙方大雪中開戰。

戚家守軍依然派遣八千精兵為主力,像前些年打擊董狐貍部戰法相同,如法炮制,靈活應戰。

最終,全殲敵軍十萬精騎兵,活擒長突。

宮雨指揮的火器營戰功赫赫戰績突出,被戚將軍再次器重晉升,成為戚家軍一名核心精英。

戰事喜報急進德勝門。

張居正卻在這個得勝的夜晚,帶著未完成的大業和無盡的遺憾離開了人世。

有些時候,一個人的理想實現,僅依賴於客觀條件的契合而形成。即使創造出一時的輝煌,終歸只是浩瀚星辰歷史中閃光的一剎,即刻星奔川騖在塵埃大地。但是,有人會記住它。

乾清宮。馮保哆嗦著帶來消息:

“皇上,張首輔——張太岳——張大人——”

萬歷很是納悶:

“張居正——怎麽了?”

“薨了!”

萬歷帝目瞪口呆。

他想起那日張居正犯痔瘡的狼狽樣子,但並未想到他會突然辭世。

萬歷不知所措靠在臥榻,對已失魂落魄的馮保說出一句話:

“宣輟朝一日。”

李太後瞠目結舌,呆了片刻,突然長嘆一聲,嚎哭出來。

悠悠紫禁城,沈浸在一片白色的迷霧之中。

宣旨曰:

“內閣首輔張居正,卒。賜謚號文忠,贈上柱國銜,並賞銀及相應物品。派官四品京官、錦衣衛及司禮監太監一同護喪回江陵。治喪事宜由司禮監太監張誠督辦。”

馮保傻眼了,為張居正治喪的差事,竟落在自己和張首輔聯手驅逐出宮的那個張誠的身上。他預感到,天要變了。

二.革

春暖花開盛夏更疊。

這段時間,曾經吃盡改革之苦的大臣,蠢蠢欲動發起“倒張”的打算。

朝堂上的臣子,一邊倒的傾向了張誠,都向他諂媚,以試探揣度聖意。

張誠趾高氣揚,知道自己反攻倒算的時機就要到了:

“倒張,必須先去掉馮保!皇上心中對他早已十分不滿。”

大臣們自然明白張、馮二人的關系。人們陷入了圈套而不自知。

翊坤宮。

萬歷臨幸鄭皇貴妃(因生子晉升為貴妃)。他抱起三歲的小胖子常詢,臉上卻洋溢著初為人父的笑容:

“朕的大兒子,金枝花萼天潢貴胄呀。”

鄭皇妃一番醋意:

“皇上早已有了長子吔”。

“這才是朕的長子嘛!”

鄭皇妃忙起身要給皇上磕頭謝恩,萬歷抱住了她:

“愛妃莫急,朕會為常詢立下一個讓此子成為太子的承諾。”

鄭京嫣感激涕零堅決跪下:

“臣妾叩首皇上的皇恩浩蕩!”

萬歷把鄭貴妃抱起來,伏案書寫下承諾,裝進一只錦盒。

月色正濃。趁著正酣之際兩人牽手跑出宮門,就像兩個私定終身的戀人。

倆人跑到宮內皇家寺廟,將裝有諾言的錦盒藏在了案臺。

鄭皇妃激動地流下眼淚:

“皇上認定了,就不再怕群臣反對。”

萬歷順著自己的邏輯想象未來:

“走了張居正,眼下這馮保是朕從小的大伴,對他下手,也難為情。”

鄭皇妃立刻來事兒,又笑話開了:

“人家說皇上行事跟老太太似的吧,沒有主意,根本不象個皇帝。”

萬歷突然問她:

“皇妃心目中皇帝該是什麽樣子?”

鄭皇妃反應極快:

“至少應該像張居正那樣,說一不二。”

萬歷的內心被激發了:

“朕起誓,讓皇妃看到一個真正的皇帝!”

乾清宮。

皇上批閱奏折,張誠一旁伺候著,想找茬兒搭話。

“有話說?”

張誠立馬見機行事借坡下驢:

“陛下明鑒。奴才想說邊關此戰,大敗長突十萬精兵,全仰仗皇上的英明,而此前朝中只知有張居正。而今要樹皇帝的權威,必然重新籠絡大臣的人心,以其只對皇帝效忠。日前朝堂上下議論紛紛,聲稱張居正和馮保是功高震主,同心同流,沆瀣一氣!”

這一番正中萬歷下懷的挑唆,使他忽然精神抖擻,只發出兩聲鼻音:

“哼哼——!”

慈寧宮。

萬歷興沖沖地來見母後。

“給皇太後請安。母親近日操持潞王大婚,辛勞勤苦了。”

李太後見皇兒提及心中所慮之事很歡喜:

“正是,小兒潞王從小驕縱膩寵,這婚姻大事當得辦的體面排場。母親正想著皇兒也從內帑(皇上私庫)多拿出些錢財,做你皇弟這終身大事的用度。”

“皇兒正是體恤母後,為此事而來。自小受母後儉以養德的教導,內帑存蓄區區可數微不足道啊。”

“這倒是,你自小就小氣守財,摳門吝嗇。我倒把這忘記了,哼!”

萬歷見母親生了氣,暗喜自己目的就要達到:

“母親想要為弟弟潞王多花錢,兒子百般讚同。根據奏報,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私下裏聚斂了許多財物,可謂金山銀山。那些本應該都是屬於皇家的。用作母後為潞王大婚之事,理所應當!”

李太後仔細聽著,心動神移竟然微微點了頭。

立刻,皇上的臺案上,《彈劾馮保十二大罪》出爐。各路群臣們要求將馮保處死的奏疏也紛至沓來。

太和殿前。

大臣們三五成群議論紛紛。

也有一派太監勸張誠:

“不可再勸皇上除掉馮保,畢竟皇上自小與馮公公有著常人無法代替的情分,當心物極必反。”

發順卻咬牙切齒地勸說張誠:

“此時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此番搬不倒馮保,我等一桿人恐怕都不會有好下場。拼死一搏!”

張誠橫下一心,搬倒馮保。

朝廷在爭鬥,志士在戰鬥。朝廷在弄權,人民保家園。

長城內外郁郁蔥蔥,遍地野花爭奇鬥艷。

戚家軍練兵整紀。

戚繼光帥十萬軍隊實戰演習。

戚將軍邀請來蒙古各部落首領和邊境各國首腦前來觀看。

攻守兼備,高築城池,給從前的侵犯者和鄰國的軍事集團以強大的震懾。

曾經逃走的董狐貍也前來叩城,納表請降。他敬佩戚家軍的戰鬥實力和保家雄心。發下誓言:

“凡本人活在天地草原,永生向大明王朝稱臣供奉!”

聖旨下:

“將馮保抄家!”

張誠帶領發順一桿人馬,沖進馮保宅所上下翻飛施行抄沒。他們身著宦官和錦衣衛公裝,因此不必佩戴袖箍。

這一幕對於現代人來講並不陌生,甚至有人親身經歷充當過打手,亦或類似馮大伴式的遭受□□。歷史總有相似之處,不免令人扼腕嘆息。

馮保自打多年前皇上來堵家門,便深挖暗室用以避身。但終歸逃不過這改天換地的滾滾洪流。當他被錦衣衛從地窖裏灰頭土臉的拽出來,來面對張誠的時候,無力地說出一句話:

“太子鈞,是我從小一手帶大的……”

張誠冷笑的同時,發順搶先一個大逼鬥:

“張公公,也是被你一手驅除出宮的!”

“我張誠可不是為一己之私,而是為了江山社稷,這叫理想!”

張誠招手馮保被套上了枷鎖。

乾清宮,萬歷面對上疏的《馮保家抄沒清單》,自我言語:

“此查抄之結果,並沒有發現想象中那麽多財物,這可如何向母親交待?”

萬歷大失所望。

張誠暗地裏私藏了許多財物之後,才帶發順來向皇帝匯報。除了貪墨之外主要是為了達到眼前的效果,可謂一箭雙雕用心險惡。

此時,倆人一對眼兒,張誠窮追不舍步步為營:

“一定藏在了張居正的家裏!”

萬歷一怔。

午門前,聚集了王公貴族九錫寵臣,他們訴苦抱怨,痛罵改革,翻雲覆雨。

此時,皇帝接到第一個“倒張”的上疏:

“陜西道禦史楊四知上疏奏折《張居正的十四大罪狀》請聖上審查批紅!”

萬歷看到奏疏,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以“一個真正皇帝的樣子”下詔:

“聲討張居正!”

一時間,朝中大臣大反水,紛紛奔走相告。

人們匯聚在午門,就像聚眾游行的樣子歡欣鼓舞大快人心。感覺被改革壓抑了多年的怨氣,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三.陷

乾清宮。

得勢得意的張誠獻策討好皇上:

“在這國泰民安,舉國歡慶鋤奸殺寇的大好形勢下,恰逢中秋月圓將至,聖上應該在宮中大辦祭天拜月啊!”

萬歷大喜:

“再也沒人約束朕清廉節儉,而他自己卻極盡奢靡貪得無厭。傳朕旨意:廣招民間技藝能士,將皇宮裝扮成繁華似錦的不夜城。”

“奴才遵旨!由何人主管?”

“當屬你張誠,另宣指揮僉事吳靜蘭執行操持督辦。”

親軍都尉府。

聖旨傳來,吳靜蘭暗自道喜:

“老天呀!繡麗和三娘子盼望跟恭妃繡蓮見面的機會終於來了!”

景陽宮。

繡蓮拿起了久違的二胡琴,她給兒子表演鄉音《蒙漢調》,借以抒發內心的鄉愁。瘦弱的常洛聽得癡癡的傻笑。

二胡聲吸引了路過的萬歷。他悄悄走進宮,想起了當時母後宮裏的繡蓮,也看到了七歲孩子的笑臉,感到了一絲內疚。

萬歷命人傳膳與恭妃敘談,恭妃施禮感念皇恩。

席間,小常洛見到美食,胡吃海塞的哪管禮數。繡蓮忙向皇上賠罪:

“洛兒平常吃不到這豐盛好食,失禮缺教全歸恭妃的錯,望皇上贖罪!”

萬歷拿起兩只鳳爪給常洛,像當年賞賜馮保一樣:

“知道這是什麽嗎?來,都吃掉,偌大的大明國還能少了你吃的嗎?”

常洛突然嚇得不敢再吃,呆呆地看著皇上要哭出來。繡蓮連忙接過鳳爪:

“快謝父皇賞賜!”

“哇——”的一聲,常洛徹底哭了出來,繡蓮讓宮女把他帶進內室。

“皇子常洛尚小,不識禮儀規矩,皇上莫怪。平日裏臣妾告訴他一心一意忠於父皇他倒背如流,今日見面反倒慌張遺忘了。”

萬歷擺擺手:

“朕曉得帶子不易。”

萬歷又搶過來繡蓮手中的鳳爪,特意扔進了龍紋渣鬥(皇宮垃圾桶)。

“剛才聽你拉二胡,朕想起了父皇曾經賞賜的胡琴,今日就賞賜給恭妃!”

“恭妃繡蓮謝主隆恩!天大賞賜受之有愧。”

“只因你懂樂理,琴拉的好聽。以後多修習本朝禮樂。待中秋,差人也裝點這景陽宮,到時你就在宮中賞月,免得出外招惹風寒。”

“繡蓮謝皇上周全恩寵,恭妃明了!”

“朕,就寢景陽宮。”

當晚,陰晴圓缺……

發順匆忙跑進翊坤宮通報。

鄭皇妃開口大罵繡蓮:

“王恭妃,你個老女人妖孽,靡靡之樂引誘皇上!”

鄭皇妃嫉妒痛恨那把胡琴心切,找了個掃把發洩亂踢亂踩,結果扭了腳。齜牙咧嘴作繭自縛。

發順抱著女人的腳計上心來:

“這種女人不治死她,就沒有咱家的好果子吃!”

“發公公,你對這個女人比老娘我還恨?”

鄭皇妃敏銳地觀察到發順。他眼睛一轉揉著皇妃的腳說起往事:

“回主子,說實話。奴才曾經善心善意,養德悟道,潛心修行。這個女人和我是同門師兄弟,但是,她壞事做盡離經叛道,都被逐出師門啦!”

“就她?弱不禁風的醜樣,一扒拉一個跟頭還壞事做盡?還離經叛道?還想怎地?再者說了,一個女的怎麽叫她師弟呢?”

“道家師門男女都稱師弟。沒錯就她!二蛋、繡麗!”

發順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鄭皇妃忍不住嘲笑他神經過敏的樣兒:

“啊哈哈哈哈,她叫王繡蓮,還二蛋,難道我大明的戶部都是和尚的家雀兒——擺設?”

這句話直直的刺痛了發順,他一激靈兒下意識地捂住□□:

“是,是,擺設!我恨,恨。凡是主子恨的,奴才就恨,往死裏整她!”

發順忠心表的並沒讓鄭皇妃開心:

“整,也得有整的法兒啊?一句話:得讓皇上討厭她!”

發順眼睛再一轉:

“平日裏,主子常哼傳奇戲曲兒。咱請個戲班兒,皇妃票一把主角兒。皇上定會心花怒放。然後趁勢提那把賞賜的胡琴……”

發順低語嘀咕。鄭皇妃拿腳指頭點腦門:

“就你餿主意多。”

無逸殿。

上演傳奇劇昆山腔《浣紗記》。鄭皇貴妃扮演的西施美艷撩人。

臺下喜姐皇後、恭妃、小皇子們、眾嬪妃都來觀演。

長子常洛、三子常詢也在各自座位上吃喝玩耍,一瘦一胖對比鮮明。

戲曲當唱到西施離別範蠡,去往吳王夫差處時,皇妃不顧眾目葵葵,賣弄風騷擠眉弄眼引逗皇上。

繡蓮捂住了孩子的眼:

“這種眼神你一生都看不得。”

鄭皇妃曲罷,謝幕:

“聽說王恭妃的胡琴拉的是宛如天籟,餘音繞梁,三日不絕於耳呀。不如當眾演上一曲錦上添花啊?”

不等皇上和恭妃應允,發順立刻接茬:

“奴才去替恭妃取胡琴!”

說完飛跑而去。

繡蓮阻攔不得,轉眼看皇上。萬歷沒表態默認了。

皇後喜姐表態論戲:

“胡琴可是比這西施雅趣的多了。那吳王夫差真是鬼迷心竅,他丟了江山社稷,葬送了王者性命,以身做了紅線,倒驗證成全了人家範蠡和西施這對忠貞不渝的有情人!”

皇帝大笑:

“哈哈哈,傳奇就是戲曲兒罷了,娛樂為上,喜樂至死,哪來有理之論。”

發順飛跑回來,把胡琴遞給繡蓮,突然一個轉身,琴掛在他衣襟上被摔地重壓,胡琴折了。

繡蓮立刻下跪賠罪。皇上大怒:

“這,這,這琴可是先帝所賜!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皇帝拂袖而去。

常洛嚇得大哭,常詢拍手歡笑,鄭皇妃露出陰邪的得意。

繡蓮無助地盯著發順:

“我跟你素味平生無冤無仇,你為何屢屢加害與我,這琴明明是你事先做了手腳!”

張誠大張旗鼓,帶著刑部侍郎丘橓和大隊人馬趕往江陵。

江陵。張居正老家,被江陵縣令封了門。

一家幾十口人擠在一個大房間,已經好多天沒有飯吃了。

張老母親默默落淚,後悔讓兒子去做那麽大的官,倘若身為平民吃苦受窮也可落得個安寧。張居正的三個兒子求獄卒給些飯吃,被呵斥打翻在地。

張誠和丘橓到達江陵,縣令宴請二人。

席間。有人來報張家有人餓死了,幾人不加理會。他們酒足飯飽後去往張家。

一隊人馬到來後,打開張家門發現,已經餓死的有十幾個人。

張誠大罵:

“人都餓死了,怎麽獲得藏匿財物的消息?混蛋!”

縣令暗使眼神:

“張公公明查,知道財物的並未死去。”

丘橓不忍慘狀:

“這一家子死的人也太多了吧?”

張誠咬著耳根說:

“丘橓大人不必多慮。皇上要的是銀子,只要查出財寶,就好交差。”

二人下令大肆翻找,挖掘,拆卸,但並無值錢財寶。倒是皇上所賜的手筆書畫等物品都小心地保存完好。

他們決定對張居正的三個兒子用刑。

長子張敬修氣憤之極,以死抗爭,對老奶奶磕頭後,寫下遺書自盡了。

紫禁城裏,來了許多民間工匠。在靜蘭的監管下裝點各處宮廷。宮雨和繡麗也潛入其中。

景陽宮院裏,撐起了亮子,支起了燈籠。

繡麗和宮雨隔著衛兵,遠處望見了憔悴的繡蓮,四眼模糊。

繡麗沖動想要迎前,被靜蘭制止。

這時,一個聲音讓繡麗驚呆了。發順拎著一把二胡琴:

“參見恭妃娘娘!尊鄭皇貴妃命,特來賠償損壞的胡琴兒。”

繡蓮明知是挑釁,忍氣吞聲無聲抗議,她返回屋裏。

宮雨和繡麗同時認出:

“那閹人是尚彘發?!”

李太後覺得對張居正的事過分了。皇上當著陳太後說:

“他權威太重,外將只知有張居正而不知有皇上。有人提出張曾想謀反,戚繼光是他的外應。太監發順也揭發,他曾經親眼所見,戚繼光往張居□□送了幾大箱黃金和白銀。這些財富都是從軍餉中苛扣出來的……”

“放屁——!汙陷之詞。戚繼光也是他說的?敢問這個叫發順的狗奴才可識得戚繼光?”

皇太後真怒了。萬歷勸母親消氣:

“所以嘛,並未取信。”

陳太後勸李太後道:

“親政必須樹立權威。那些臣子說到底不過是咱們的家奴,用不用主要看需不需要。你我姐妹都是女人,政事還是信任皇上吧。”

李太後思緒飛轉想起了往事:

“也倒是的,是盼著皇兒這一天。當年我爹站在風雪中受罰,又有誰說情,有何情分可言?”

萬歷帝見母親宣洩當年的憤懣支持自己,大喜過望:

“皇兒謝二位皇太後篤信篤行!即刻傳旨:將張居正官銜謚號盡數奪去。”

京城中,張府的家人接到聖旨跪倒在地,有人當場暈死過去……

四.聚

中秋月圓。

張燈結彩歌舞伎樂桂花美酒。乾清宮到禦花園宛如不夜城。

皇上、兩宮皇太後、喜姐皇後、鄭皇貴妃等嬪妃們、皇族寵臣們歡聚一堂。

長子常洛,跟在奶奶李太後身旁。孩子眼神拘謹,膽小怯懦,服飾簡樸。他不停地吃著各種水果,滿身的果汁汙垢。

皇上不耐煩的睕眼常洛。

三子常詢,坐在母親鄭皇妃身邊,小胖子穿戴雍容華貴,富態傲慢。

皇上不時沖他媚笑。

李太後問:

“為何獨不見恭妃繡蓮?”

皇上敷衍:

“回母後,已賞賜她在宮內賞月。皇子常洛身弱體寒,也回宮與其母用膳吧,說過的免惹風寒!”

奶媽帶常洛離開,常洛臨走又抓了兩塊月餅。

李太後見狀也不再追問,困乏哈欠。

鄭皇妃使眼色給發順,讓他尾隨皇子、奶媽而去。

雜耍、鼓樂、嫦娥傳奇戲,藝人們爭奇鬥艷,姹紫嫣紅開來。

景陽宮院。

繡蓮走出宮門,突然亮起了炫彩剪紙燈籠、七彩亮子、花火飛濺。那是別樣的風景,是家鄉節日的味道。她見到了熟悉的面孔,繡麗、三姐、宮雨、靜蘭,她明白了,是親人們來尋她,不禁淚如泉湧。

亮子和走馬燈的剪紙畫面呈現出來,三娘子講起了裏面的神話故事:

“從前,一家人有三朵花,小妹臘梅花、二妹冬菊花、姐姐金蓮花,她們都為天宮做事。

長大後,金蓮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草原,廣袤悠遠;臘梅花找到了自己的雨,溫潤嬌艷;可是冬菊花卻沒有音訊,誰也不知道她的苦和甜。

花的母親日夜思念,哭瞎了雙眼,她懂得冬菊花語意就是——離別。在臨死前,母親看到了玉皇大帝,說冬菊花只要活著就有指望,不管埋在什麽土裏,都要拼命去吸吮生長……”

三姐妹失聲痛哭,繡麗不顧一切沖過去抱住繡蓮,三姐懷抱著兩個妹妹:

“命運無常,失散這麽多年,咱們的約定,還是實現了!”

宮雨和靜蘭望著眼前親人的相擁無以言表。靜蘭脫口而出:

“哎,人生幾度秋涼?中秋誰與共弧光……”

宮雨心疼地說:

“我可憐的好妹子——繡蓮!”

三姐安慰著姊妹,把母親留下的托付和包袱交給繡蓮。

宮雨含著淚喊了聲:

“娘在天上看——!”

引火遮掩團聚的場面,禮花沖天……

這時,皇子回宮,常洛立刻變得開心頑皮,朝母親奔跑過來。太監們也一擁而來。

幾人見了孩子歡喜不已,但上前不得。常洛問母親:

“媽,包裹裏面是啥呀?”

繡蓮說:

“是外婆的故事,她去了月亮上面!”

繡蓮說著,帶常洛朝月下跪,告訴他:

“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外婆,她就在月亮上看著。”

人們都向著月亮下跪祭拜祈禱。

黑暗裏,發順跨門而來。他看清了長相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如夢方醒:

“原來,那賤人恭妃的妹,正是全真宮的二蛋?哼,等著瞧!”

天下第一關山海關。

戚繼光接到了調往廣東的聖旨:

“不可帶兵卒,只身前往。”

痛失張首輔後,戚繼光便料到了如此處境。不舍的是堅守了十六年的邊關和衷心的將士們。

城頭上。

戚繼光告別自己的將官,拔劍指天:

“人在長城在,城在山河存!”

戚繼光把劍贈與宮雨繡麗伉儷:

“此劍是繳獲倭寇之鐵,戚家鍛術制造——降倭劍。它隨我半生戎馬南北,望你堅守意志精忠報國!”

戚將軍走向了親自監制的烽火臺,久久望著楓葉遍野的山巒,吟誦起曾經的詩句:

“十年驅馳海色寒,孤臣於此望宸鑾。

繁霜盡是心頭血,灑向千峰秋葉丹。”

關裏關外的百姓罷市相送,淚別將軍。

一場秋雨,淋濕了景陽宮的亮子和燈籠,絢麗的色彩漸漸地退落下去。

屋裏。恭妃繡蓮用剪紙拼成故事給常洛講著:

“小孩慢慢的長大,在沒有母親的日子裏,他勤奮善學,成為一個有大作為的人,守護他的親人和他們的家園……”

五.散

鄭皇妃身子不適不宜同房,又不願皇帝與其它後妃發生關系:

“發順,皇上夜晚臨幸,本娘娘身有不適,你安排屋裏的侍女陪伴。”

發順勸鄭皇妃:

“如此萬一會生下象常洛一樣的孽子,如何是好?”

鄭京嫣擺弄自己的邏輯:

“這樣的皇子,不會再對我的常詢有任何威脅,而其母也只會感恩本宮的。”

次日。在盡興玩樂後,皇上早朝時起不來了。

文淵閣內閣。首輔申時行攜臨朝的官員等的有些不耐煩了。

發順來告知:

“皇帝口喻,輟朝一日!”

此話一出,大臣們驚訝不已議論紛紛:

“這成何體統?失了先祖的規矩!”

皇上醒來了,得知鄭皇妃假傳了自己的聖喻,對她大怒:

“你這是大逆不道!”

萬歷帝憤然而去。

鄭京嫣嚇壞了:

“這難道是皇帝對皇權的警惕?啊——!”

萬歷帝傳申時行進宮,向他解釋了自己的行為。申時行除讚揚了皇帝的勤勉,還討好的出了主意:

“其實皇帝不用經常上朝,也不用每奏必覆,可以留中。前朝皇帝有許多是不務正業的,也頗有先例。”

萬歷雖然嘴上說:

“朕怎可學先祖的懶惰之行呀?”

可心裏卻覺得非常受用。

夜晚。回到宮中萬歷看鄭皇妃嚇得一天沒吃東西,反而道歉安慰她:

“朕是因為不願讓大臣們覺得,朕這個皇帝太隨便。”

鄭皇妃這才明白皇上在乎的只是身為皇帝的虛榮心,而並非國家政務。

於是,讓發順再次安排了歌舞和侍女,皇上依然玩得十分開心。

喝多了酒,又在翊坤宮住下了。

文華殿。

今日經筵。講官、群臣早已等待多時。皇上寶座上卻空空如也。

大臣們漸漸的言論紛紛,都對申時行報怨:

“如此這般常此下去,又將成為前朝嘉靖時的樣子。哼!”

申時行左右逢源,為皇帝辯解:

“一時一世性質不同。皇帝偶感體弱,並非故意缺席,眾臣不可妄議評判嘛。”

結果,如此莊重的經筵日,群臣們不歡而散。

回到府中,苦悶的申時行喝酒解愁。他只有跟自己的老仆碰杯,傾訴無奈:

“我本是張居正舉薦的,沒有被貶已經很幸運了。而皇帝個性如此之強,有那張的前車之鑒,還想有什麽作為?雖然本官非常讚同張的改革,但已經無能為力了,也只能在大臣和皇帝兩邊勸解調和,不要使之搞得太僵罷了。”

“老仆心裏明白,申大人是有那個叫——對,政治理想的人,我年輕時候還跟你去鄉下搞過那個“一條鞭”呢,大人您倒忘記了嗎?”

倆人狂笑起來為那逝去的美好歲月,卻不約而同流下了祭奠的淚水。

常洛已經長成一個性情敏感而懦弱,但十分聰明的孩子。他對母親非常孝順,總能給狐獨的母親一些安慰。

自打鄭京嫣被封為皇貴妃,自己仍然是恭妃,繡蓮意識到,皇上對自己的不喜歡。可看到皇後喜姐同樣遭受冷落,卻並沒有太多的不快。她想起了初入宮時,倆人被太監、隱婆欺負的情景,對自己說:

“已經夠幸運了!”

當常洛聽到這些話,總是對父親表示不滿。繡蓮卻教訓他:

“永遠不要對父皇不敬。兒的命運將完全掌握在父皇手中!”

李太後也來安慰恭妃繡蓮:

“按照祖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長幼為序,要照顧好常洛。”

這也給了逆境中的繡蓮以極大的力量。

皇帝破天荒的不安排常洛讀書,但在李太後和母親的指教下,他私底下已經認識了許多字,也可以看些書了。當母親發現他在看萬歷曾經學過的《帝鑒圖說》,非常害怕。

常洛卻告訴母親:

“兒總有一天會當上皇帝,到時候兒會讓母親享盡榮華富貴,當皇太後。超過欺負母親的鄭皇妃!”

繡蓮聽罷,抱著常洛大哭起來。

乾清宮內。萬歷帝似乎要彌補自己少年時的快樂。幾乎是瘋狂地享受著皇帝的極樂生活。張誠想盡各種各樣的方式投其所好,換著花樣地吃喝玩樂。

皇後和妃子們都對他畢恭畢敬,除了鄭皇妃,所有的人都很怕他。皇帝得意之餘,也感到有些寂寞了。每當醉生夢死後常常感覺無聊,他一時找不到生活的目標了:

“只有在鄭皇妃那裏,朕才能感受到作為丈夫和父親的快樂呀。這種普通人的尋常日子讓朕覺得平和寧靜,可以讓朕暫時忘掉皇帝的身份……”

蓬萊海邊。戚繼光被罷官回到老家,妻子王氏因過繼的兒子意外離世,無法釋懷,也離他而去。日子過得一貧如洗,十分淒涼。

終於這天,戚繼光在貧病交加中死去。

身邊的老仆因家中無錢將主人入葬,只得跪求路人施舍行善。

許多人聽說是戚繼光,痛惜之餘都拿出了錢資。戚將軍生前的一些友人也幫了些銀兩。一代名將這才得以安葬。

戚繼光的死訊傳到京城,大臣們十分感慨。

發順當喜報一般把消息告訴張誠,張誠也如出一轍報告給皇上。

萬歷帝長出了一口氣,對張誠說:

“從此不用再擔心他戚繼光替張居正報仇了!”

張誠也有對張居正掘墳之惡,同與皇上放下了一塊心病而跪地道喜。

八達嶺城墻上的戚家軍,整裝肅穆為將軍的離世哀悼。

宮雨手中戚將軍的降倭劍爍爍發光。繡麗淚濕衣裳,抽出文真劍和降倭劍交錯,立誓:

“殺盡朝野內外的奸賊,以祭戚將軍在天之靈!”

宮雨不顧反對者阻撓,號令:

“為戚繼光將軍擺設靈位七七四十九天,以供將士及百姓哀悼!”

長城腳下。自發前來吊唁的四方百姓絡繹不絕。

白花、詩作、招魂幡漫山遍野。真可謂“欲哭聞鬼叫,我哭豺狼笑……”

如此歷史機遇,怎可能讓發順放過。他暗中排查摸清了宮雨和繡麗的底細,開始發動反擊。

六.反

乾清宮。

發順暗自向皇上稟報:

“聖上,奴才親自探查到,邊關將士宮雨夫妻,擅自為罷官戚繼光擺壇設靈,企圖預謀翻案,惡意煽動百姓對抗朝廷!”

皇上對這個敏感話題頗感關切:

“竟有此事?”

“戚繼光雖死,但殘餘尚在。奴才願領東廠精兵前去緝拿!”

“如此說來,扼殺在搖籃之中。”

“吾皇聖明!”

發順的野心可不止到這兒,他想一不做二不休。於是,該套路張誠了,對他這個進宮介紹人下狠手了。他向皇上:

“奴才還有一事稟報:張誠以皇上名義,大肆搜羅錢財寶物,卻將上品均據為己有。皇上得到的都是品相次等之物。比方說,抄馮保家時,有一枚神奇寶貝——夜明珠,暗中鋥亮專照美色,哪個是美人,光照就最亮……”

“等等,真有傳說中這等寶物件兒?”

皇帝平日裏和鄭皇妃沈溺於此,他越好奇就越被忽悠。

“千真萬確,奴才鑿壁借光,親眼所見!”

“朕令你先暗自打探寶物得手,日後再論張誠。來啊,即刻下旨:將宮雨夫婦捉拿歸案,打進詔獄監押。”

“皇上英明!奴才發順領旨謝恩!”

夜色裏。發順帶領東廠一隊精兵,耀武揚威向居庸關進發。

居庸關。宮雨被發順帶領的東廠衛兵突襲緝拿。卻沒發現繡麗的蹤影。

詔獄。宮雨被鞭打,面對發順的挑釁針鋒相對:

“你!在隆慶帝年間身為庫管,盜竊國庫銀兩殺人越貨,勾結叛賊白蓮教主趙全,企圖叛國越境的尚彘發。而今蟄伏隱身,做了皇上身邊的閹官紅人,顛倒黑白陷害忠良賊心不改。悔不該當年讓你從我的手中放走,真該一刀結果了這條狗命!”

發順趾高氣揚:

“年輕人躊躇滿志,可是,嫩了!你的弱點貪官戀情。當年拿我是為了加官進爵吧?我能活是因為我貪錢,你必死因為你不舍棄權。做官本就是死路一條,當初若聽我的,各自安生呢?”

“道不同,不相為謀,如何打殺放馬過來。”

發順陰笑:

“想名留青史,發哥我叫你遺臭萬年。雖你年輕與我,可命相中該屬短命。休看我當年一個階下囚在你□□受辱,你能想到還會有今天?說吧,交出你的婆娘,那個王恭妃的妹妹!”

宮雨大笑:

“佩服!你這惡人心智——賊心不死。”

發順:

“死?我就賊人賤命,耗也耗得個你死我活。”

宮雨:

“丟了尊嚴的東西,猶如糞土。”

四目相持。

七.謀

傍晚。

仙氣真宮,鳥棲生煙。

繡麗被蒙面者營救於京城西便門外白雲觀(今北京白雲觀)。

此人正是吳靜蘭。他在宮裏當值獲悉消息。情急之中快馬奔襲出手相救,卻來不及營救宮雨。

此時,明瑞師父和文真道長都聚與此,大家在油燈下籌謀。

繡麗按奈不住內心的悲憤,怒罵:

“當朝皇帝如此昏庸無道,寵幸小人陷害忠良,我等民眾卻愚忠保皇。”

靜蘭憤懣表態:

“萬歷帝不顧祖制和大臣對抗,要立鄭京嫣之子朱常詢為太子。因此不理朝政,沈溺於後宮的荒淫,聽信宦官讒言,如

此下去國將不國啊!”

明瑞師父阻止了二人的抱怨:

“老夫跟隨文真道長多年,誓為探求道家治國之真理。”

文真道長語重心長講述:

“文真不懈地修行尋訪祖師張真人的足跡,也正是受朝廷前首輔張居正先生之托付啊。而今,旋轉乾坤風雨陰霾,當堅守意志助國不衰,為定國本推波助瀾。眼下搭救宮雨為我等首任。”

文真道長自懷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忽然感覺一道亮光:

“此物是張三豐祖師手筆真跡《無根樹》。此乃價值連城無價之寶。將其換得五臺山文殊道場佛器,利用禮佛寶物投其所好,奉獻給自詡是九蓮聖母的慈聖皇太後,以進我讖言!但此次進宮極具風險,必需選出最為妥帖之人。”

繡麗起身毫不猶豫:

“我本是同宮雨一同歸案之人,不可逃避。古時有緹縈救父而今繡麗救夫。況且常洛系姐姐血脈,本家之後。我上讖言進退有度。但就算此一次是飛蛾撲火,繡麗也在所不惜!”

人們的眼睛望著繡麗,在微弱的油燈下碩碩閃光……

此時的繡蓮怎麽也想不到,妹妹繡麗等親人,正以微薄的力量,投身在維護她的抗爭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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