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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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第二日葉菁菁跟著秦家一家人去了祠堂,村裏人對她這個生面孔十分警惕,更何況昨夜裏剛鬧了鬼,死了好幾條狗,今天又見到生人,村民心裏都有些忌諱。

葉菁菁本想借著人多,看看能不能再問點素茹的事,看這架勢是不能了。

但那個請來的道士有點意思,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眼珠子一直往葉菁菁手上瞟。

不是帶著骨鏈的那只手,是另外一只,某年生日小姨送的什麽典藏版手表,葉菁菁一直沒註意這些東西,但顯然現下有人在意。

葉菁菁楞是從他陰郁板正的表情裏讀出了一絲垂涎欲滴,是貪婪的味道。

所以大夥兒一散,她便趁秦家人不註意,腳步一錯,跟著道士上了山。

道士那兩個抱劍小童藏不住事,頻頻回頭偷看她,但兩個大人不說話,一前一後走著,他們也不敢多嘴說什麽。

那是個不大的道觀,前頭一個主殿,後頭一個住人屋子,修得金碧輝煌有模有樣,看起來香火挺旺。

葉菁菁跟著道士進了後院,隨意坐在一處石凳上,小童已經機靈地跑進裏屋沏茶去了,只留這個看起來不太正派的師父與葉菁菁對坐。

道士假模假樣撫了撫自己那稀疏的山羊胡,“姑娘看著面生,第一次來村裏吧?”

小童端了茶具和剛燒的熱水上來,道士也不著急,慢悠悠給葉菁菁沏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葉菁菁瞥了一眼沒動,這道士昨夜夢裏才當著她的面把素茹魂敲碎了,她此刻沒提刀砍人已經是最大的克制,這會也不耐煩與他客套,開門見山直接問道,“秦家那具女屍是怎麽回事,人都死了為什麽還要鎮她的魂?”

道士假笑兩聲,八字胡跟著抖了抖,“這是女施主家裏隱私,我不敢亂說。”

“5萬。”葉菁菁掏出手機甩到石桌上,“馬上轉你賬上。”

道士那賊溜溜的眼睛剎時亮了一秒,又轉了兩圈,狀似為難,“這,這有點難辦啊……”

他撫著山羊胡,神態卻跟道骨仙風一點關系沒有,盡是算計。

葉菁菁過往的人生裏見多了這樣的人,始終沒有習慣,現在還不得不強忍著惡心與他周旋,心底那點戾氣又更盛幾分。

“10萬。”

道士見葉菁菁這麽爽快,猶豫著不願松口,還想往上擡擡價。

葉菁菁只消一眼便知道他心底那點小算盤,她冷笑一聲收起手機,站起身就要走,“道長果真油鹽不進不染凡塵,自是看不上這點凡塵俗物,我也不強求了。”

“哎姑娘,哎女善人等等。”道士看她是真要走的模樣,當即著急了,都餵到嘴邊的肉就這麽飛了可不行,他趕忙站起身攔住對方,“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善人求真若渴,貧道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見葉菁菁又坐回石凳上,道士趕緊示意葉菁菁,“您看您是打到我銀行卡上還是直接轉我支付寶上?”

葉菁菁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們道士還有支付寶呢?挺新潮啊?”

“這不是,跟上時代嘛。”道士諂媚地笑笑,看到手機短信發來轉賬到賬提醒,笑得找不著眼睛,但待他細看後,又有點疑惑,“姑娘,這,這不是說好的10萬,怎麽……”

“定金,一字不漏說給我聽,說得好了再把剩下的給你。”葉菁菁抱臂看著對面,一副游刃有餘的姿態,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心裏像是揣了一兜蜜蜂,急得橫沖直撞毫無章法。

“別想糊弄我,我能轉給你,也有辦法收回,你可以試試。”

道士看著面前這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和山裏的村民都不一樣。

明明孤身一人在別人地盤上,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卻讓他心生畏懼,心裏打的那些小九九也快速消散了。

他嘆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緩緩道,“是陳家那個早夭的長子……”

*

赤溪村原是整個縣裏最落後貧瘠的村子,但後來走出來一戶人家,不知從哪裏找到的門路,幹起了拐賣人口的買賣。

原本靠這檔子生意發家致富起來,日子是越過越好,門路也是越來越廣。

但手裏的人命攢多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報應這就來了。

一開始沒人在意,只是陳家發家這五年十年裏,家裏的女人生不出崽了。

然後是當家那房的大兒子突然溺水死了。

誰也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

出生便體弱多病的長子從小到大都待在那個密不透風的房間裏,被家裏人小心看護著。

但是在他十八歲前夜,卻神不知鬼不覺從房間裏消失了。

陳家幾十口人上上下下找了個遍,硬是沒看到人影,當家的女人都要瘋了。

結果第二日天沒亮,就有晨起幹農活的村民找到他家裏,說是在赤溪看到人,人已經浮起來了。

原本清清瘦瘦,白白凈凈的小孩泡了一夜水,就脹成了可怖的模樣,親媽來認人時都嚇得當場暈過去。

村裏人都說這是詛咒,是報應。

陳家人也認為這是詛咒,是報應。

於是他們便不知道從哪找來一個道士,供在後山上。那人一副尖酸狡詐的面相,看起來就不像是什麽名門正派。

但是他幫著陳家人把大兒子下葬的那一年,陳家一個旁支女人就懷孕了。

而後便有了第二個崽,第三個崽,陳家女人又能生了。

陳家這生意照做,越做越有錢。

村裏其他人也蠢蠢欲動起來,跟著陳家蹭一點肉湯喝,賺多的錢再供到道觀裏,讓各路神仙菩薩保佑自己家裏順風順水一路發財。

本來也一直相安無事,還是這檔子生意出了岔子。

一個拐進村子裏裝瘋賣傻的女大學生跑了。

不知道她怎麽撬的鎖,怎麽找到的鐮刀,將枕邊漢子和他那個兇神惡煞的老娘一刀一刀砍得只剩下肉渣,連點聲都沒傳出。

隔壁鄰居只奇怪這家人怎麽半夜剁上肉了,第二日來敲門寒暄時,差點被一屋子肉沫和血汙嚇得路都走不來,一嗓子叫來半村人。

再去隔壁那個鎖人的屋子看,女大學生跑了。

村民沿著痕跡往山上追。

好死不死地,在陳家長子那座墓前面追上人。

女學生一回頭,烏泱泱的村民跟在山道上,幾乎全村人都出動了。

她沒有掙紮,冷笑一聲,直接一頭撞向墓碑,當場撞得頭破血流腦漿迸裂,紅紅白白的液體淌在墓碑上,流了一地。

人死了,村民那顆心倒是提了起來,怕又出什麽亂子,當即從道觀裏將仙長請出來。

道士繞著墳頭轉了兩圈,說這女人手上握著人命,又是自戕而死,恐生厲鬼。

他給每戶人家手裏發了幾張符,要他們貼在自家門窗上。

又連夜給這具女屍做了法,當場燒了,骨灰都被帶出村子揚進周邊海裏,要的就是一個有去無回。

村裏人抱著仙長的護身符心驚膽戰等了幾夜,沒等到女鬼,反倒是等到陳家那個死了多年的長子。

陳家某個剛牙牙學語的小孩夜裏哭鬧不停,非說床邊站了怪物。家長聽小孩磕磕絆絆描述,和主家那個進了棺材的兒子一模一樣。

這麽多年再回憶起他下葬時的樣子都能令人毛骨悚然。

不僅如此。

第二日天蒙蒙亮時,陳家的主母迷瞪著眼給家仙供香,那香剛插進香爐裏,正中那根香就這樣在她眼前,一分為二攔腰斷了。

她晨起的那點瞌睡瞬間煙消雲散,整個人像被潑了盆冷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衣服都來不及換,披了件外套就山上找道士。

“大兇。”道士掐指正算著,剛剛吐出兩個字,又有人找來了。

同村在鄰居家喝酒晚歸的漢子,溺水死了,屍體泡了一夜才被人發現,死狀與十年前死的那人一模一樣,整個身體腫脹得面目全非。

自此,再沒腦子的人都知道,陳家那兒子,又起屍了。

*

“陳天瑞……”道士撚著山羊胡沈聲說,“哦就是陳家那個兒子,背了一身陳家的孽債,好不容易壓下去,本來安安生生過個二三十年,也就過去了。但是這會……”

道士的神情也不輕松,眉頭鎖得很緊,“撞上這種事,那女學生的怨氣全附在墓上,屍體被激出兇性,確實很難辦。”

“我就想了個法子,讓他們去村裏尋一個與他八字相克的女子配婚同葬在山陽處,二者相依相克,也就沒心思去尋村裏人的麻煩了……”

葉菁菁眼皮子跳了幾跳,後來的事她大致聽說了八九分,再配上自己前夜的夢,心底隱約有了想法,但是她不顯露,她要聽這道士完完整整說一遍。

“我就把這事跟陳家管事女人說了,她拿著八字就去找人,沒想到給我找來一個生魂……”

道士說到這裏重重嘆了一口氣,“秦家那倆夫妻看著老實巴交,沒想到也能幹出謀財害命的事,還是自己親生女兒……錢之一字,不可多貪多得啊……”

他說著,轉眼看到葉菁菁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意,本來還有點悲天憫人的念頭,一下子被壓了回去,訕笑著轉移了話頭,“秦家女兒當晚就屍變了,是厲鬼相……也是,被親生父母所害,心生怨懟也是正常……”

“本來一煞未化,又生一煞,貧道真是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先將秦女魂魄釘在棺木裏,待她與陳家那厲鬼完婚,就讓二鬼自相廝殺去。再將墓地遷入山陽面,有人氣鎮著,不多時便能魂飛魄散。”

道士說著習慣性撫了自己那點山羊胡,端起熱茶慢慢品味,頗有點道骨仙風的姿態,為自己能在這兇險萬分的境遇裏想出這種全身而退的法子感到自豪。

而當他隨意一瞥,看到那位面生姑娘的神情,手裏一抖,差點將茶杯摔了。

兇性都藏在了平靜的軀殼之下。

那是準備殺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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