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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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菁菁默默嘆了一口氣，算了，左右不過一條命，隨便折騰吧。
她提著那紙皮燈籠，擡腳往院子裏走。
剛踏出一步她就頓住，把腳收了回來。
門前是一攤水窪。
這灣水一直延續到窗邊，又蔓延到院子中。院子裏的水漬不太連貫，斷斷續續地，像是什麽東西拖行的痕跡。
葉菁菁腦海裏不由自主出現了剛剛那個不人不鬼的玩意兒，直覺這些水漬是從那玩意兒身上滲出來的。
這麽想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特意避開那些水跡繞出了院子。
隨著葉菁菁的前進，燈籠上慢慢浮現出黑色的一個“囍”字，而她並沒有察覺。
她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腳下這條路上。
這是條泥土路，開得寬闊平坦，然而一到下雨天，就坑坑窪窪滿是泥濘。
因為是村子主幹道，白日裏人來人往相當熱鬧，還有許多學齡前的小屁孩聚集在路邊玩耍。
但此刻已是深夜，月上中天，路上自然不會有人影。
泥土路沒修路燈，月色也被厚重的烏雲遮蔽，整條路漆黑朦朧。
葉菁菁走在路上，全部光源只有手裏這盞白皮燈籠，堪堪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再遠便只剩黑黢黢一片墨色。
不僅如此，蟲鳴鳥叫都停了，村戶養的各種小動物也沒了聲響。
四周靜得只剩葉菁菁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間格外突兀，在空曠的田埂上似乎出現了回響。
漸漸地，腳步聲越來越大，回聲也越來越大。
恍惚間，葉菁菁幾乎要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怎麽總感覺背後有人跟著她的步伐？
她的腳步聲不再單一，出現了重重疊疊的錯落不一的聲音。
然而她不敢回頭，臨走時那婆婆細弱的叮囑還在耳邊未散，“行路莫回頭，莫回頭啊……”
又走過一段路，葉菁菁再去辨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背後是有動靜的，還不止一個人跟在她身後，只是一開始整齊劃一地跟隨她的腳步，以至於她一下子沒聽出來。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隊伍越來越淩亂，越來越讓人無法忽略。
不止如此，還出現了嗩吶聲，配合鑼鼓奏樂，若有似無地往葉菁菁耳邊鉆。
淒淒涼涼，似喜實哀，葉菁菁回憶起先前那個奇怪的夢境，與此時的演奏竟有異曲同工之處，說不清到底是在送親還是送葬。
自己身後跟著東西可不少，甚至還有一個小樂隊！
這個認知令葉菁菁額頭間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心底緊張得抽個不停。
夜裏無風，她手中的燈燭卻閃爍了起來，隨著樂聲忽明忽暗地跳動。
葉菁菁不敢逗留，也不敢回頭，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路兩旁突然出現一兩道黑影。
起初葉菁菁並未留意，直到路旁黑影越來越多，她才發現那些好像是人影！
是人影卻不是像人，只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倒和進村時在林間看到的影子更為相似。
燈籠裏的燭火越來越不穩定，忽明忽暗，照得周遭的景色光怪陸離。
葉菁菁卻不敢停，也不敢再亂瞟，只敢盯著腳下的路埋頭狂奔。
好在這條路有盡頭，前面拐彎就能看到高大的宗祠。
葉菁菁沒有絲毫猶豫，腳下一拐直接奔向祠堂，不過數分鐘便跑到門前。
“跨門檻得先邁左腳……”
素茹外婆那又細又拖沓的語調突然出現在葉菁菁腦海裏，她馬上停在門邊，邁出左腳，跌跌撞撞跨進那道門檻。
她仿佛在這瞬間掉進了另一個世界，滿屋子的人聲撲面而來，悉悉索索耗子似的，壓根聽不清在說什麽。間或摻雜著婦孺兒童的嬉笑聲，尖銳嘈雜。
但是她眼見卻非如此，祠堂和白日並無兩樣，目之所及只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白日裏安排的守夜人也不見蹤影，祠堂此時除了葉菁菁，找不到第二個活人。
唯一的燈源就是供桌上那兩個白蠟，照著前方兩個小蒲團，投下大片陰影。葉菁菁手上這燈籠在漆黑的祠堂裏都暗淡了，只發著微弱的光，卻不能驅散任何黑暗。
祠堂不對勁，葉菁菁心底疑慮。
這裏的空氣很渾濁、很沈悶，又很擁擠、很阻塞，她仿佛置身人群中，舉步維艱，前進得很艱難，呼吸也很艱難。
等她好不容易擠到供桌前，已經被滿屋子噪音吵得耳鳴，大腦一陣眩暈，幾乎看不清眼前物品。
葉菁菁扶住供桌，定了定神，掏出婆婆給的三根香，就著供桌上的燭火點燃了。
煙霧輕輕飄起，她聞到一種很奇怪的味道，和那盞白皮燈籠很像，帶著點輕微的油脂味，而後是甜到發膩的香。
葉菁菁聞著那香，晃了神，差點栽倒，用力扶住供桌才將自己支撐起來。
她不敢多耽擱，直接跪在蒲團，高聲喊道：
“欽州人士葉菁菁前來求娶赤溪村秦家長女秦素茹！”
“欽州人士葉菁菁前來求娶赤溪村秦家長女秦素茹！”
“欽州人士葉菁菁前來求娶赤溪村秦家長女秦素茹！”
她高喊三聲，又持香拜了三拜。
空氣變了。
有冷風吹過祠堂，那些嘈雜的、沈悶的、汙穢東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陰冷、潮濕的氣息。
還有冷香。
供桌前的燭火微微晃動，在她身旁的蒲團上投下一個模糊的身影，是她白天才見過的大紅嫁衣。
葉菁菁瞬間心跳如鼓，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恐懼之下，沖進大腦的腎上腺素又產生出額外的悸動和歡喜。
她在兩種情緒之間拉扯著，只能勉強壓住呼吸，僵直著脖子控制住自己想轉頭的沖動。
葉菁菁最終還是忍住沒有看那一眼，她隨意將香插進香爐中，提起燈籠，轉過身就急匆匆往外走。
“葉菁菁！”
在邁出祠堂那一刻，背後炸起一聲巨響，有人在喊她，聲音粗啞難辨。
葉菁菁控制不住，全身打了個激靈，想起婆婆叮囑她的話。
“莫回頭，看到聽到什麽都別應，只管往前走。只要結了這親，囡囡就永遠是你的了。”
“葉菁菁！”
“葉菁菁！”
那聲音還在背後叫著，葉菁菁心底湧出巨大的戰栗，卻已經不是害怕，而是隱隱的亢奮。只要她完成這些奇怪的儀式，秦素茹就會永遠和她綁定在一起。不管真假，她僅僅是想到“永遠”這個詞，都能愉悅到顫抖。
葉菁菁已經走出好長一段距離，仍能聽見祠堂裏的人聲。
那聲音叫了許久得不到回應，愈發急促尖銳，催命似地，怨懟又憤怒。
“葉菁菁！”
“葉菁菁！”
“請新娘上轎——”
尖細微弱的女聲在葉菁菁身後響起，催命似的玩意兒瞬間噤聲，隨之而來的是若有似無的奏樂，嗩吶鑼鼓齊上陣。
這下倒真的像是一個迎親隊伍。
葉菁菁提著燈籠埋頭走在前面，後頭的動靜卻比來時大多了，不再若有似無，那嗩吶一陣比一陣熱鬧，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
路邊的黑色人影此時也不見影蹤。
圓月穿過雲層，月光影影綽綽照著，道路變得清晰可見，恢覆了正常世界該有的模樣。
若不是身後那支樂隊時刻彰顯著存在感，葉菁菁差點就要以為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肩膀上突然攀上一雙女人的胳膊，葉菁菁被嚇得一個踉蹌，手中燈籠差點摔出去。
那東西密實地摟住葉菁菁脖頸，凹凸有致的身線緊緊貼著她後背。
陰冷又柔軟。
只是這觸感和冷香都太過於熟悉，葉菁菁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剛剛不是喊了上轎嗎！誰讓你出來的啊！這樣不合規矩吧！
自己要是短壽幾年，一定是被秦素茹嚇出來的。
“菁菁……你要娶我過門麽……”
嗓音也是她熟悉的，貼在耳邊幽幽地說。
葉菁菁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本來想應聲，又突然想起婆婆的叮囑，
“莫回頭，看到聽到什麽都別應，只管往前走。”
葉菁菁把差點溜出口的吐槽又咽了回去，戰戰兢兢背著這個不知道是不是秦素茹的東西。
她不敢吱聲，只是胡亂點了兩下頭，也不管那東西看沒看到，權當是做了回答。
下一秒，她便聽到女人的輕笑劃過耳跡。
葉菁菁深深嘆了一口氣，提著那盞燒得只剩個底的燈籠，硬著頭皮把這玩意兒背了回去。
*
隔老遠就看到素茹外婆站在院門口等著，手持白綢，待葉菁菁走近了直接往她手裏塞。
背上那微不可察的重量突然消失，敲鑼打鼓的聲音也一齊停了。
葉菁菁下意識回頭瞅了一眼，只見地上躺著幾個巴掌大小的紙片小人，神態各異，其中四個小紙人還一齊擡著一個小轎子，姿態惟妙惟肖。
難道剛剛就是這些紙片人……
她恍惚間看到原本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小人竟然擠眉弄眼地撲騰起來，那模樣像是又活了過來，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
“回神！”婆婆一聲怒喝，葉菁菁像被淋了一盆冷水，突然清醒過來。她剛剛仿佛失了心智，竟被那些紙人迷了眼。
婆婆扯著白綢示意葉菁菁跟上，她順著手中綢緞看去，中間一朵素白絹花，另一端系在婆婆手中的牌位上，是素茹的靈牌。
啊……
這場景……
不就是古裝劇裏拜堂的架勢嗎……
像是證實她的猜想一般，老人示意她跨過擺在院正中的燒金盆，而後領著她又回到那個詭異的小屋子裏。
葉菁菁甫一踏入房間，一道尖細的嗓音便在她腦內響起。
“一拜天地——”
這一瞬間仿佛她回到那個修車鋪，再一次被不知名的力道控制著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俯身一拜。
“二拜高堂！”
那聲音緊隨其後。
葉菁菁又被扯回來，婆婆此時已經坐回了供桌前那個木質的八仙椅上，葉菁菁控制不住地對著婆婆急急向下一拜。
白綢的那一端依稀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夫妻對拜！”
葉菁菁轉身，看到對面是一個已經成形的鬼影。
頭披紅蓋頭，身著暗紅嫁衣。
是秦素茹。
這是她們少時嬉笑著暢想過的場景，辦一個不那麽尋常的中式的婚禮，兩人都要戴漂亮的鳳冠，再互相掀蓋頭。
葉菁菁輕輕吸了一口氣，將眼眶裏那點濕潤咽了下去。
而後頭碰頭向下深深一拜。
只是當她起身再看，人影卻又變回那個擺在桌上的木質牌位。
“禮成！”那聲音喊得著急，草草結束了這一過程。
葉菁菁手上的鏈子突然縮緊了，死死地扣著她的手腕，像是某個看不見的鬼正在激動地拉扯她。
她忍不住垂眸一笑，是這些天來少見的放松。
葉菁菁隱隱約約感受到自己好像完成了什麽儀式，卻沒有很強烈的恐懼感，她內心深處反而湧出不知名的欣喜，又貪婪又愉悅，盤踞的私念終於得到了滿足。
但是還沒有結束。
婆婆又給她端來一杯清酒，葉菁菁一飲而下，被濃烈的土釀白酒嗆得咳出眼淚。
餘光之中，婆婆將另一杯白酒繞著牌位倒了一圈。
奇怪的是，那酒倒上時還留著一圈濕潤的水漬，可下一秒卻蒸發殆盡，不留一絲痕跡，好似被吸收了一般。
直到這時婆婆才將靈牌遞給葉菁菁，“妹妹已經與阿囡成婚了，就把牌位帶回去好好供奉，囡囡慢慢就能活過來。”
活過來？
葉菁菁好像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她想再多問幾句，婆婆卻不願解釋了。只是反覆叮囑了幾句該如何供養魂魄，便將葉菁菁趕出了屋子。
葉菁菁抱著牌位站在門外發楞，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快得來不及反應，她像個演員一樣在素茹外婆的指揮下表演了一場戲，而她自己卻毫無真情實感。
她就這樣和素茹的鬼魂結親了？
害怕嗎？那可是鬼呢？葉菁菁捫心自問。
好像沒有恐懼，沒有一點恐懼，她的心裏只有夙願達成的滿足和亢奮。
她，葉菁菁，與秦素茹，成婚了。
所以不管生死，素茹都只能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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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菁菁腦海裏不由自主出現了剛剛那個不人不鬼的玩意兒，直覺這些水漬是從那玩意兒身上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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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菁菁走在路上，全部光源只有手裏這盞白皮燈籠，堪堪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再遠便只剩黑黢黢一片墨色。
不僅如此，蟲鳴鳥叫都停了，村戶養的各種小動物也沒了聲響。
四周靜得只剩葉菁菁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間格外突兀，在空曠的田埂上似乎出現了回響。
漸漸地，腳步聲越來越大，回聲也越來越大。
恍惚間，葉菁菁幾乎要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怎麽總感覺背後有人跟著她的步伐？
她的腳步聲不再單一，出現了重重疊疊的錯落不一的聲音。
然而她不敢回頭，臨走時那婆婆細弱的叮囑還在耳邊未散，“行路莫回頭，莫回頭啊……”
又走過一段路，葉菁菁再去辨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背後是有動靜的，還不止一個人跟在她身後，只是一開始整齊劃一地跟隨她的腳步，以至於她一下子沒聽出來。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隊伍越來越淩亂，越來越讓人無法忽略。
不止如此，還出現了嗩吶聲，配合鑼鼓奏樂，若有似無地往葉菁菁耳邊鉆。
淒淒涼涼，似喜實哀，葉菁菁回憶起先前那個奇怪的夢境，與此時的演奏竟有異曲同工之處，說不清到底是在送親還是送葬。
自己身後跟著東西可不少，甚至還有一個小樂隊！
這個認知令葉菁菁額頭間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心底緊張得抽個不停。
夜裏無風，她手中的燈燭卻閃爍了起來，隨著樂聲忽明忽暗地跳動。
葉菁菁不敢逗留，也不敢回頭，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路兩旁突然出現一兩道黑影。
起初葉菁菁並未留意，直到路旁黑影越來越多，她才發現那些好像是人影！
是人影卻不是像人，只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倒和進村時在林間看到的影子更為相似。
燈籠裏的燭火越來越不穩定，忽明忽暗，照得周遭的景色光怪陸離。
葉菁菁卻不敢停，也不敢再亂瞟，只敢盯著腳下的路埋頭狂奔。
好在這條路有盡頭，前面拐彎就能看到高大的宗祠。
葉菁菁沒有絲毫猶豫，腳下一拐直接奔向祠堂，不過數分鐘便跑到門前。
“跨門檻得先邁左腳……”
素茹外婆那又細又拖沓的語調突然出現在葉菁菁腦海裏，她馬上停在門邊，邁出左腳，跌跌撞撞跨進那道門檻。
她仿佛在這瞬間掉進了另一個世界，滿屋子的人聲撲面而來，悉悉索索耗子似的，壓根聽不清在說什麽。間或摻雜著婦孺兒童的嬉笑聲，尖銳嘈雜。
但是她眼見卻非如此，祠堂和白日並無兩樣，目之所及只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白日裏安排的守夜人也不見蹤影，祠堂此時除了葉菁菁，找不到第二個活人。
唯一的燈源就是供桌上那兩個白蠟，照著前方兩個小蒲團，投下大片陰影。葉菁菁手上這燈籠在漆黑的祠堂裏都暗淡了，只發著微弱的光，卻不能驅散任何黑暗。
祠堂不對勁，葉菁菁心底疑慮。
這裏的空氣很渾濁、很沈悶，又很擁擠、很阻塞，她仿佛置身人群中，舉步維艱，前進得很艱難，呼吸也很艱難。
等她好不容易擠到供桌前，已經被滿屋子噪音吵得耳鳴，大腦一陣眩暈，幾乎看不清眼前物品。
葉菁菁扶住供桌，定了定神，掏出婆婆給的三根香，就著供桌上的燭火點燃了。
煙霧輕輕飄起，她聞到一種很奇怪的味道，和那盞白皮燈籠很像，帶著點輕微的油脂味，而後是甜到發膩的香。
葉菁菁聞著那香，晃了神，差點栽倒，用力扶住供桌才將自己支撐起來。
她不敢多耽擱，直接跪在蒲團，高聲喊道：
“欽州人士葉菁菁前來求娶赤溪村秦家長女秦素茹！”
“欽州人士葉菁菁前來求娶赤溪村秦家長女秦素茹！”
“欽州人士葉菁菁前來求娶赤溪村秦家長女秦素茹！”
她高喊三聲，又持香拜了三拜。
空氣變了。
有冷風吹過祠堂，那些嘈雜的、沈悶的、汙穢東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陰冷、潮濕的氣息。
還有冷香。
供桌前的燭火微微晃動，在她身旁的蒲團上投下一個模糊的身影，是她白天才見過的大紅嫁衣。
葉菁菁瞬間心跳如鼓，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恐懼之下，沖進大腦的腎上腺素又產生出額外的悸動和歡喜。
她在兩種情緒之間拉扯著，只能勉強壓住呼吸，僵直著脖子控制住自己想轉頭的沖動。
葉菁菁最終還是忍住沒有看那一眼，她隨意將香插進香爐中，提起燈籠，轉過身就急匆匆往外走。
“葉菁菁！”
在邁出祠堂那一刻，背後炸起一聲巨響，有人在喊她，聲音粗啞難辨。
葉菁菁控制不住，全身打了個激靈，想起婆婆叮囑她的話。
“莫回頭，看到聽到什麽都別應，只管往前走。只要結了這親，囡囡就永遠是你的了。”
“葉菁菁！”
“葉菁菁！”
那聲音還在背後叫著，葉菁菁心底湧出巨大的戰栗，卻已經不是害怕，而是隱隱的亢奮。只要她完成這些奇怪的儀式，秦素茹就會永遠和她綁定在一起。不管真假，她僅僅是想到“永遠”這個詞，都能愉悅到顫抖。
葉菁菁已經走出好長一段距離，仍能聽見祠堂裏的人聲。
那聲音叫了許久得不到回應，愈發急促尖銳，催命似地，怨懟又憤怒。
“葉菁菁！”
“葉菁菁！”
“請新娘上轎——”
尖細微弱的女聲在葉菁菁身後響起，催命似的玩意兒瞬間噤聲，隨之而來的是若有似無的奏樂，嗩吶鑼鼓齊上陣。
這下倒真的像是一個迎親隊伍。
葉菁菁提著燈籠埋頭走在前面，後頭的動靜卻比來時大多了，不再若有似無，那嗩吶一陣比一陣熱鬧，一派喜氣洋洋的模樣。
路邊的黑色人影此時也不見影蹤。
圓月穿過雲層，月光影影綽綽照著，道路變得清晰可見，恢覆了正常世界該有的模樣。
若不是身後那支樂隊時刻彰顯著存在感，葉菁菁差點就要以為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肩膀上突然攀上一雙女人的胳膊，葉菁菁被嚇得一個踉蹌，手中燈籠差點摔出去。
那東西密實地摟住葉菁菁脖頸，凹凸有致的身線緊緊貼著她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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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觸感和冷香都太過於熟悉，葉菁菁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剛剛不是喊了上轎嗎！誰讓你出來的啊！這樣不合規矩吧！
自己要是短壽幾年，一定是被秦素茹嚇出來的。
“菁菁……你要娶我過門麽……”
嗓音也是她熟悉的，貼在耳邊幽幽地說。
葉菁菁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本來想應聲，又突然想起婆婆的叮囑，
“莫回頭，看到聽到什麽都別應，只管往前走。”
葉菁菁把差點溜出口的吐槽又咽了回去，戰戰兢兢背著這個不知道是不是秦素茹的東西。
她不敢吱聲，只是胡亂點了兩下頭，也不管那東西看沒看到，權當是做了回答。
下一秒，她便聽到女人的輕笑劃過耳跡。
葉菁菁深深嘆了一口氣，提著那盞燒得只剩個底的燈籠，硬著頭皮把這玩意兒背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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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老遠就看到素茹外婆站在院門口等著，手持白綢，待葉菁菁走近了直接往她手裏塞。
背上那微不可察的重量突然消失，敲鑼打鼓的聲音也一齊停了。
葉菁菁下意識回頭瞅了一眼，只見地上躺著幾個巴掌大小的紙片小人，神態各異，其中四個小紙人還一齊擡著一個小轎子，姿態惟妙惟肖。
難道剛剛就是這些紙片人……
她恍惚間看到原本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小人竟然擠眉弄眼地撲騰起來，那模樣像是又活了過來，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
“回神！”婆婆一聲怒喝，葉菁菁像被淋了一盆冷水，突然清醒過來。她剛剛仿佛失了心智，竟被那些紙人迷了眼。
婆婆扯著白綢示意葉菁菁跟上，她順著手中綢緞看去，中間一朵素白絹花，另一端系在婆婆手中的牌位上，是素茹的靈牌。
啊……
這場景……
不就是古裝劇裏拜堂的架勢嗎……
像是證實她的猜想一般，老人示意她跨過擺在院正中的燒金盆，而後領著她又回到那個詭異的小屋子裏。
葉菁菁甫一踏入房間，一道尖細的嗓音便在她腦內響起。
“一拜天地——”
這一瞬間仿佛她回到那個修車鋪，再一次被不知名的力道控制著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俯身一拜。
“二拜高堂！”
那聲音緊隨其後。
葉菁菁又被扯回來，婆婆此時已經坐回了供桌前那個木質的八仙椅上，葉菁菁控制不住地對著婆婆急急向下一拜。
白綢的那一端依稀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夫妻對拜！”
葉菁菁轉身，看到對面是一個已經成形的鬼影。
頭披紅蓋頭，身著暗紅嫁衣。
是秦素茹。
這是她們少時嬉笑著暢想過的場景，辦一個不那麽尋常的中式的婚禮，兩人都要戴漂亮的鳳冠，再互相掀蓋頭。
葉菁菁輕輕吸了一口氣，將眼眶裏那點濕潤咽了下去。
而後頭碰頭向下深深一拜。
只是當她起身再看，人影卻又變回那個擺在桌上的木質牌位。
“禮成！”那聲音喊得著急，草草結束了這一過程。
葉菁菁手上的鏈子突然縮緊了，死死地扣著她的手腕，像是某個看不見的鬼正在激動地拉扯她。
她忍不住垂眸一笑，是這些天來少見的放松。
葉菁菁隱隱約約感受到自己好像完成了什麽儀式，卻沒有很強烈的恐懼感，她內心深處反而湧出不知名的欣喜，又貪婪又愉悅，盤踞的私念終於得到了滿足。
但是還沒有結束。
婆婆又給她端來一杯清酒，葉菁菁一飲而下，被濃烈的土釀白酒嗆得咳出眼淚。
餘光之中，婆婆將另一杯白酒繞著牌位倒了一圈。
奇怪的是，那酒倒上時還留著一圈濕潤的水漬，可下一秒卻蒸發殆盡，不留一絲痕跡，好似被吸收了一般。
直到這時婆婆才將靈牌遞給葉菁菁，“妹妹已經與阿囡成婚了，就把牌位帶回去好好供奉，囡囡慢慢就能活過來。”
活過來？
葉菁菁好像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她想再多問幾句，婆婆卻不願解釋了。只是反覆叮囑了幾句該如何供養魂魄，便將葉菁菁趕出了屋子。
葉菁菁抱著牌位站在門外發楞，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快得來不及反應，她像個演員一樣在素茹外婆的指揮下表演了一場戲，而她自己卻毫無真情實感。
她就這樣和素茹的鬼魂結親了？
害怕嗎？那可是鬼呢？葉菁菁捫心自問。
好像沒有恐懼，沒有一點恐懼，她的心裏只有夙願達成的滿足和亢奮。
她，葉菁菁，與秦素茹，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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