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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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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隨

率先走出來的是楚服,穿的依舊是燈會上的那身男裝,濕漉漉的頭發束在身後,徑直走到劉徹跟前跪下:“奴婢侍奉皇後娘娘沐浴,失了規矩,冒犯了皇後娘娘,請陛下恕罪!”

好一個“失了規矩,冒犯了皇後娘娘”,如此輕描淡寫,真當他眼瞎耳聾嗎?劉徹看著她,冷漠道:“來人,將楚服拖下去,腰斬!!!”

“不要!”陳嘉大喊一聲,跌跌撞撞地從內寢跑出,匍匐到劉徹跟前:“陛下,我們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楚服吧!”

“你還有臉替她求情?”劉徹冷語質問:“皇後外鶩,你可知是什麽罪名?”

“陛下!”楚服俯首道:“此事與皇後娘娘無關,一切都是奴婢的錯,奴婢為了榮華富貴施巫蠱迷惑皇後娘娘,娘娘不過是受了奴婢的蠱惑而已,奴婢甘願受罰,請陛下饒了皇後娘娘!”

“不是”,陳嘉搖頭哭泣,拉著劉徹的衣袂:“不是她,是我,是我利用皇後的身份脅迫她的,你要殺就殺我吧,放過她!”

“殺你?你以為我不敢嗎?”劉徹望著陳嘉,恨不得一刀殺了她,但他忍住了:“你知道你這條命是誰救下的麽?”

祖母臨死前做的一切,陳嘉如何不知,可她不能讓楚服死,這寂寞的深宮裏,只有楚服待她最好,她已經失去了祖母和乳母,不能再失去楚服。她哭求道:“陛下,我真的知道錯了……”

“還楞著做什麽?!”劉徹怒吼,整個椒房殿都為之震懾。

“不要!”陳嘉一驚,轉身擋在楚服前頭:“不要,你們不要過來!”

“娘娘,保重!”楚服微笑道。

“陛下,我求你了!!”陳嘉崩潰哭喊:“只要你放過楚服,這皇後我不當了,我讓給衛夫人當,求求你饒了楚服好不好,求求你了……”

曾經對陳嘉而言愛之如命的東西,如今為了楚服都能舍棄,劉徹只覺得她瘋了,愈發覺得楚服不能留,回頭一把抽出護衛的佩刀,轉身刺進了楚服的心臟。

刀光驚得陳嘉怔楞許久,慢慢回頭去看,楚服微笑地望著她,嘴唇微微張合,身子往後倒去,陳嘉一把接住她,悲慟至極,吶喊聲被堵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娘娘……來生再見……”楚服氣若游絲,想伸手摸她的臉,才伸至一半便垂將下去,徹底沒了氣息。

陳嘉執起她的手貼在臉上,抱著她的屍身渾身顫抖,失聲痛哭……

劉徹看不下去,命人過來將楚服的屍身擡走,又說:“皇後失序,穢亂宮闈,即日起禁足椒房殿,未有詔命,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陳嘉擡頭看著他,眼睛裏滿是血光:“你不愛我,又不許別人愛我,既然這麽討厭我,你為何不殺了我?”

劉徹看了一眼刀上的血:“朕答應過祖母,不殺你……”

“祖母已經死了!”陳嘉怒吼,起身抓住刀刃,奮力捅向自己的腹部。

劉徹眼疾手快,迅速拉住刀柄,刀刃自陳嘉的雙手中抽出,鮮血覆上鮮血,滴滴的落在石板上,染紅了一片。

雙手被刀刃劃傷,鮮血不斷向外湧出,陳嘉卻不覺得痛,只是笑,悲愴而絕望:“你不敢殺我,你怕我的死會讓你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你怕別人說你無情無義,你貪婪,自私、虛偽、懦弱,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別人的愛。劉徹,我詛咒你,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真心愛你,哈哈哈哈……”

本想留她一命的,奈何她自尋死路,劉徹憤然舉起了手裏的屠刀,決意要一刀砍死這個瘋婦,宮人們紛紛跪下替陳嘉求情,元伯更是直接抱住了他,讓他不要沖動,劉徹哪裏肯聽,一腳將元伯踢出幾步遠。

“陛下!!”

門口傳來一聲呼喚,眾人擡頭去看,衛子夫急步走了進來,上前,拉住劉徹的衣袖懇求,見他不為所動,又跪了下來:“皇後娘娘悲傷過甚,並非有意冒犯陛下,請陛下寬恕皇後娘娘不敬之罪!”

“你替她求情?”劉徹指著嘉,滿臉不解:“你知不知道……”

“陛下!”衛子夫打斷他,望著他道:“她是陛下的正妻啊!”

許久,劉徹都不知道衛子夫此言何意,她難道還不明白從始至終能真正被他視為妻的人只有她麽?他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直到看到她的眼裏滿含熱淚,直到陳嘉終於支撐不住暈死過去,他才不得不將手裏的屠刀放下……

衛子夫拭了眼淚,起身去扶他:“陛下累了,妾陪陛下回去休息吧!”

劉徹扔下佩刀,木訥的跟著她離去……

衛子夫給大長秋張遠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安撫陳嘉。她何嘗不知道陳嘉犯下的是死罪,只是不願意看到陳嘉死在劉徹手裏罷了,劉徹心底住在著一個魔鬼,至親的血會滋養它,一旦壯大,就會禍及更多的人,亦如前世……

且她佩服陳嘉的勇氣,也許人只有到了絕望的時候才會變得勇敢,陳嘉罵劉徹的那些話,是她曾經想罵而不敢罵的……

回到昭陽殿,衛子夫領著劉徹去到浴室,趕走了所有的宮人,親自服侍他沐浴洗漱,手上沾了血,總要洗幹凈才好入睡。

深夜寂寂,連他粗重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劉徹閉目想了很久,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衛子夫沒有應答,她確實早就知道了,也派人去查證過,可她並不知道她們會去燈會,方才在燈會上的那一瞥,她知道是陳嘉和楚服,但她沒有說,只因她同情陳嘉,那個本該令世人艷羨的女子,如今卻活成了這般模樣,實在叫人惋惜!

劉徹知她不說話便是默認了,又問:“你為何不讓我殺了她?”

衛子夫輕輕將水往他身上澆:“妾看見了,便不能置之不理,如果有一天陛下也這麽對妾和孩子,妾希望其他人,也能幫妾和孩子說句話,別叫怒火迷了陛下的眼睛,令天家夫妻反目、骨肉相殘!”

劉徹倏地一下睜開眼睛,想起了前世,殘酷的事實更能讓人警醒,他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慢慢放松下來,伸手摸至後肩,握住一只柔荑:“你放心吧,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衛子夫輕輕回握,她擺脫不了宿命,也不會怨天尤人,在他還算清醒的時候,她選擇去溫暖他,提醒他,讓他不要再走錯路,同時她也祈禱著,他心底的魔鬼能永遠沈睡下去……

陳嘉再次醒來,已是深夜,掌心傳來的疼痛提醒著她今日發生的一切,她沒有淚,掙紮著起身,推開殿門,從容地走了出去。

冷風習習,吹得庭中的樹葉沙沙作響,廊檐下搖曳著幾盞宮燈,勉強照出一條曲折的路,沿著這條路,陳嘉往後院走去。夜深雲重,月亮裹進烏雲裏,四周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陳嘉心中反而釋然,看不見更好!

這裏的一切都讓她感到厭惡,哪怕是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荷塘的水面散發著微弱的光,在茫茫黑夜中給陳嘉指明了方向,好像一輪毛茸茸的月亮,陳嘉漫步至荷塘邊,想起她和楚服在燈會上許下的願望: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她笑了笑,說道:“阿楚,我來了!”隨即縱身一躍……

撲通的水聲驚醒了在廊下打盹的張遠,擡頭見寢殿的門大開著,連忙起身去看,殿內空無一人,他拍了一下腦袋,趕忙往後院的荷塘跑去,瞧見水面浪花翻湧,想也沒想,便一頭撲了進去。

很快,宮人和內侍便都趕了過來,在他們的幫襯下,張遠救起陳嘉,彼時的陳嘉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張遠將她抱回寢殿,讓人去請太醫和劉徹,他就是怕她會尋短見,所以才要親自守夜,沒想到還是出了紕漏,心中懊悔不已。

劉徹和衛子夫是在夢中被人叫醒,聽聞陳嘉自殺,二人皆是一驚,連夜起身趕往椒房殿,陳嘉依舊昏迷著,幾名太醫輪番看診,紛紛搖頭。

“皇後娘娘薨了——”

片刻後傳來大長秋張遠的聲音,椒房殿哀鴻一片。

這是前世沒有的,劉徹很久都緩不過來,之前生氣的時候他確實想一刀殺了她,可冷靜下來後他就不這麽想了,那是他的表姐啊,他縱然不喜歡她,卻沒想過要她死,他本想著只要她不再作惡,等時機一到,他就放她出宮的,從此一別兩寬,永世不見……

他走近看了陳嘉一眼,她面上安詳,帶著淡淡的笑,他雖心痛,但也沒有到痛哭流涕的份兒上,吩咐了一句“按規矩辦”,便轉身出了椒房殿。

衛子夫驚訝於陳嘉和楚服的感情,她知道陳嘉喜歡楚服,卻只當那是陳嘉空虛寂寞的玩物而已,沒想到竟到了生死相隨的地步……

她朝陳嘉磕了頭,隨即跟著劉徹出了椒房殿,陳嘉的做法無疑是打了劉徹的臉,失了皇家臉面,她不知道劉徹會作何感想,見劉徹往宣室的方向走,她也只能在後面跟著。

劉徹低著頭沈默了很久,說道:“將她葬在霸陵吧,陪在祖母身邊。”

衛子夫楞了一會兒,說:“她是皇後……”

“你想讓朕將她葬在茂陵?”劉徹問道。

“她應該葬在茂陵!”衛子夫說。

劉徹擡起頭看她:“那你呢?”

一個帝陵不能有兩個皇後墓,衛子夫知道,可規矩便是如此,陳嘉是原配,又是皇後,豈有不葬茂陵葬霸陵給她讓位的道理?

“就這樣吧,陪葬霸陵,她安生,我也安生!”劉徹不想再糾結了,不追下廢後詔書已經他是給留陳嘉的最大體面,他不想死後跟她合葬,繼續怨懟。

衛子夫覺得不妥,卻也不知該怎麽勸,如果真的在天有靈的話,陳嘉大抵也是不想和劉徹合葬的,非要撮合到一起,到顯得她枉做好人。可陪葬霸陵,孫子的原配皇後陪葬在祖父的陵寢,傳將出去,不知世人該如何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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