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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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75年夏。

一艘從廣州到上海的船上,周渡和父親坐五三等艙的位子上,周渡看著窗口掛著的幼兒的尿布,混著海水裏的腥味,飄到他的鼻子裏,他想起了以前家附近的一條臭水溝,一陣反胃。

但是他父親在這種環境下卻像感覺不到周圍的嘈雜和腥臭似的,獨自坐在鋪位上,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周渡做不到。

他捂著鼻子,穿好鞋,努力忽視鄰座男人此起彼伏的鼾聲,跳過幼兒的衣服和鞋子----因為上面附著不明的汙物。

他終於擠出船艙到了甲板上。三等艙的甲板依舊擁擠嘈雜,但他還是撥開人群,看著海水,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註意到旁邊有人正在看著他。

“你怕不怕死人?”身邊響起一個聲音。

周渡回頭,是一個比他小八歲的少年。

“不怕。”他說。

許是少年的眼睛很清澈,他放松了戒備。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他母親去世那晚,周渡著她的手在她床邊一直守到了天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已經不記得母親長什麽樣子了,只記得那天晚上下著雨,雨落在天井裏的幾株梔子花上。

“我母親淩晨的時候死了。”少年說,“你能陪我坐坐嗎,我怕死人。”

周渡心裏生出同情,他很想幫助這少年,但他知道這事情最好還是得找大人來幫忙。

少年卻搖了搖頭,徑直往頂端的甲板走去。

周渡楞了一下,隨即跟著他一路走去。

他們聊了很多有的沒的。少年說自己叫

董梔南,說他從小和母親疏遠,父親也不喜歡他。昨天晚上父親聽說母親死了,一次也沒來看過她。而董梔南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看著他的母親,只覺得陌生。

“我小時最親近我母親,但是我現在已經記不得她長什麽樣子了,只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有個梨渦。”周渡說 。

那時正是中午,陽光最毒的時候,董梔南推開一扇門,這裏很安靜,周渡看見他的手發著抖。

他想說點什麽,最後什麽都沒有說,跟在董梔南的身後過了房間。

一進門,他就楞住了。

他實在是不能想象這樣的成間居然和自己的那間船艙是在同一艘船上的。房間有淡淡的香味,桌子,床,梳妝臺樣樣齊全。

床上的女人自然也是極美的,她已經由人收拾過了,此刻躺在床上,眼睛緊閉著。

門窗關得很緊,這裏沒有絲毫生氣,房間裏還放著冰塊。

周渡看了她一會兒。就聽見董梔南說:“船還沒有靠岸,現在沒方法入殮。”

“我很想和她待一會兒,但是我很怕死人。”董梔南在旁邊坐下,“你要是不怕的話,那陪陪我嗎?”

周渡點頭,在他旁邊坐下來。

董梔南告訴周渡,自己從小就與母親不親密,甚至都比不上他的奶媽。早上起床的時候,聽說母親淩晨死了,他遠遠看著,卻只覺得陌生。

他父親不喜他母親,連帶著也不太喜歡他,所以他母親便常告誡他:“快去念書!不然以後你爹連你都會一起討厭!”

她臥病在床,本來應該是不上船的,可是她卻堅持要一起跟過來,但是沒能堅持到靠岸。

“我父親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董梔南淡淡地說。

“我不太喜歡她,她是破壞我快樂的人,從小到大,別人都同情她,我卻不這麽覺得。”董梔南說:“可是從今天開始,就沒有一個人會來問我暈不暈船,吃不吃得下飯了。”

周渡聽他靜靜地說著。

“餵,你有什麽夢想嗎?”董梔南忽然問他。

“我想以後回到廣州,去那邊工作,我不想安家,我以後很想去全國各地看看。”周渡說。

“我想去江南,以後當個校長,有空就去世界各地看看,我不喜歡這種像船艙一樣密閉的,喘不過氣,在海上漂泊的日子。”董梔南說。

“一定能的。”周渡說。

房間裏光線很暗,好像還下了點小雨,還有淡淡的香氣。

真的很適合睡覺。

一連幾天沒睡好覺的周渡靠在椅子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肩膀上還靠著一個人。

他輕輕地把肩膀上的董梔南推開,又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見他仍睡得安穩,就打算悄悄回到自己的船艙去。

他起身,躡手躡腳打算走出去的時候,董梔南卻先開口了:“你睡得真沈,要不是怕你不認路,我早就走了,沒想到我也一起睡著了。”

董梔南站起身:“睡得我腰酸背痛。”

周渡有點兒不好意思: “其實你可以先走,我認路很厲害,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董梔南的表情有點不悅:“要是等一下你被人當賊抓起來怎麽辦?而且天黑了你一個人待在這裏,和一個死人面對面,肯定還是會有點怕的。”

董梔南給他拉開門,那一瞬,風和星光一起撲到他臉上:“你真的能自己回去嗎?”

“能的。”周渡起身就要走。

董梔南卻在這時把一個手表塞到他懷裏:“我也好幾天沒睡過好覺了,拿著吧,謝謝你下午願意來陪我。”

外面是靜的,海和天都是黑的,周渡接過手表,回到了自己的船艙。

三等艙很熱鬧,很熱鬧的氛圍一起迎接他的還有父親的戒尺。

“爸。您怎麽把這個東西也帶上了船啊!”周渡哀嚎著。

旁邊的那個女人對周渡說:“你爸爸啊,可是找了你一個下午,我說你是不是落到海裏去了啊,他都快哭了,甚至還要去找船員停船呢。回來了就好,下次走之前記得先說一聲,啊。”

看著父親氣急敗壞的模樣,周渡這次沒躲了,任由父親的戒尺打在自己的身上。

他忽然想起來,那董梔南呢?他看起來活得那麽光鮮亮麗,可是整個下午是不是都沒有一個人去找過他,甚至連他不見了也不會有人在乎。

幾天後船靠岸了,周渡和父親在一旁看著頭等艙先下車的人。

沒一會兒,他就看到了董梔南,他父親走在前面,旁邊還有個年輕女人,董梔南旁邊有個人替他拎著行李,而他自己撐著一把傘走進雨裏,他離他父親很遠,甚至一眼都沒有回頭看這艘他母親去世的船。

周渡的新家是在一間木屋裏,周圍有很多鄉鄰。

那幾年正是國家□□期間,從前當國文老師的父親找工作四處碰壁,他便去給人寫信寫對聯。而來找父親寫信的人也都是不是本地人,明明生活不盡人意,卻還是會給家人保平安。“一切安好,勿念。”“不久我就會設法把我們一家老小接過來。”常常惹得他近鄉情怯。

周渡現在沒有學可上,可即使是這樣,父親也會教他念書,給他布置功課。做完功課,周渡就去大街上,去大馬路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商販,看著頭上的廣告牌,可以看一個下午。

因為那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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