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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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渡在幾天後看到了街上一家廠招工的消息,回家便告訴了父親。

父親有點低落,他垂著頭,想了很久。

在周渡還小的時候,他就下定決心要培養周渡,讓他好好念書,讓他將來和自己一樣當個國文老師。

周渡知道父親在想什麽,便說:“爸,您不用擔心,我不會耽誤學業的,你給我布置的功課我會努力完成的,真的。”

父親嘆了口氣,還是同意了,只說了句:“如果那裏的老板壓榨你,那你就回家吧,爸一定會把你養大成人的。”

廠裏是個熱鬧,機械的地方,熱鬧的是這裏有天南海北的人,機械的是只有按部就班。工作之餘,他們就會聊家庭生活上的瑣事,也有人逗弄周渡,問他今天小劉老板有沒有又專門來找他。

小劉老板是這家廠老板還未嫁人的女兒,因為能幹,就被人叫做“小劉老板。”小劉老板人不壞,性格憨厚,笑起來兩梨渦,大家都喜歡她。

更何況,廠裏的工人都看得出來,小劉老板對周渡不一樣,對他格外寬容。周渡在工作上哪裏犯了錯,她也總是會耐心指導,她總是會溫柔地對他說:“沒關系,慢慢來。”偶爾上夜班,小劉老板拎著糖水來給大家,雖然大家都有份,她也只是笑著,一雙眼只看著周渡。

大家都說周渡有福,劉老板也只有小劉老板這一個女兒,以後娶了小劉老板,一個當老板一個當老板娘,也就不用在這廠房裏苦挨了。

周渡只是笑笑,他不太會說話,也不好意思說什麽。

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在這裏當老板,他喝不慣腐竹白果,他想念老廣州的涼茶,他也不喜歡燒鴨飯,他想念老家門口的腸粉店。

他想,或許等某一天,他還能再回到廣州,還能回到南方,再坐一次那艘船,或許還能再遇見董梔南。

兩三年過去了,他已經能說得一口以假亂真的東北話,□□也過去了,日子也就這樣過了下來,只是他與父親說話的時候還是喜歡用自己家鄉的粵語,還是喜歡鄰居家種的紫藤花。

家裏的那間小木屋燒起來的時候,周渡正在上晚班,那個時候他只聽到了如潮水般湧來的呼救聲,他家的那間小木屋在大火中燒成灰燼,他想到父親還在裏面,什麽都顧不上了,沖出門 ,不顧一切朝家門狂奔。

小劉老板----劉元元在這個時候跟著他一起跑了出去,他們一起撥開人群,最後他們找到了周渡的父親,他渾身都是血,人還處於昏迷狀態中,劉元元幫周渡把他父親扶到他的背上,兩個人將父親送到醫院。

那場大火燒掉了街坊鄰居很多人的房子,只是那顆紫藤樹還沒有被燒掉,劉元元和自己的父親在眾多傷員中為周父爭取到了一張病床,還讓他們家的保姆替周父煲湯,悉心照顧他。

劉老板給周渡預支了三個月的薪水,劉元元就在一邊,對著周渡笑:“有什麽困難,需要幫忙的,你都可以和我們說。”

周渡看著她那笑容,忽然有些怕了,他沒喜歡過人,他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但是他知道,不是所有的善良都可以產生愛的,也不是所有的好都是應該理所當然接受的。

他怕了,他去偷偷找了另外一份工作,因為他怕得到劉元元太多的幫助之後,他會變得再也不敢對劉元元說出那句“不。”

周渡去找的工是在一間歌舞廳,裏面的經理聽到他說自己會唱粵語歌之後似乎很高興,遞給周渡一份合同,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你放心,就是每天來唱唱歌,別的不用太擔心,我都會安排好的。”

周渡正打算接過。

後面傳來一聲冷笑:“只是唱唱歌經理,你們這裏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規矩了”

周渡沒接合同,剛要轉頭去看說話的人,就聽見對面的經理咳嗽了一聲,有些尷尬地說:“董…董少爺,您今兒來這麽早,還沒開場呢…”

周渡轉過頭去。

他前面的頭發有些長,眼角有醉意,周渡依稀還能從他臉上看出三年前的少年模樣,但是整個人周圍的氣息冷得不像話,他站起身,拍了拍一旁一個女人的肩膀,對經理說:“我今天來呢,只是想告訴你,把她今天晚上的場子調開,我要帶她出去。”

他掃了一眼周渡,往門口走去。他旁邊的女人跟上去。

燈光打在他身上,周渡看著他的影子,聽見他說:“如果真的只是想唱歌,就從這裏出去,不然的話,簽不簽隨你。”

經理告訴他不要在意董少爺的話,他只是隨便說說的而已,但是周渡還是沒簽合同,他胡亂沖經理道歉,匆匆忙忙走出了門。

他心裏頭有些苦澀,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沒能找到一份新工作,還是因為三年前那個膽怯地對自己說“我害怕死人”,如今卻成熟冷漠,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董梔南。

周渡父親出院那天,劉老板來接他們。劉元元也在,她問周渡:“你們現在也沒地方去,不如去我們那邊住吧,我們那邊有空房間可以給你們住的。”

那樣的地方,那麽好的環境他一旦住進去就會舍不得出來,家庭和婚姻可能會成為他一直居住在那裏的代價。他不想被束縛在條條框框裏,不管怎麽樣,他還是得離開這個廠子了。

周渡去賣掉了董梔南曾經給他的那個手表,找了好幾個收購者,幾個人都說:“不會有什麽人願意花你要的錢買這個的。”最後還是有個人說他的價格勉強算公道,把手表買了下來。

那個手表是董梔南給他的,外形華麗,價格不菲,他用這筆錢歸還了這些天來劉家借給他的錢,找了一份碼頭清點貨物的工作,工資並不高,但是他喜歡海邊,喜歡看碼頭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人。

劉元元來看過他幾次,周渡想,劉元元應該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的,但劉元元也許看破了,但是並沒有說破,只是吹著海風,對周渡說:“少了你這麽勤快聰明的員工,還真是我們的損失,以後如果想回來了,我也隨時歡迎。”

她真好,但只是他真的覺得不合適而已。

只是在周渡每天忙於清點碼頭賬務的日子裏,還是發生了好事的。傷愈後的父親應聘上了一家中文報館的校對,不久後,政府安置災民的新的小木屋也建好了。

雖然光線暗看書看得費勁,水龍頭,洗手間都得和其他人共用,但是好歹有了一間屋子。

周父還貼了一副自己寫的對聯在墻上,並掛了一張木牌,上面寫著“周宅。”

“以前咱們廣州那邊的家也有一個,還是你媽媽找人釘的,是銅做的。”父親看著那木牌,嘆了口氣。

而此時,周渡再想起來廣州,想起來自己以前的家,卻是覺得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可能不會再回到廣州了,也再也找不到回去的那艘船了。

劉元元在幾天後來了一趟,慶祝他們喬遷之喜,父親說之前喝了他們家那麽多雞湯受了他們那麽多照顧,一定要留劉元元下來吃飯。

周渡幫父親洗菜,劉元元就走過去幫他,冰涼的水裏,劉元元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旁邊有剛買完菜的鄰居經過,看了他們一眼,隨口道:“小夫妻倆還挺和睦的。”

周渡抿了一下唇,什麽話都沒說。

劉元元也只是笑了笑,問周渡:“你父親看起來挺高興的,那份工作看起來他很滿意吧?”

只是這一句話,但是在那電光火石間,周渡卻好像明白了什麽。

對啊,為什麽呢,為什麽偏偏聘請了父親呢?他去看劉元元,劉元元蹲在他旁邊,笑著幫他洗菜。

她沒說話,可是他明白了。

她給予自己的真的太多了,可是周渡真的不願聽到父親黑暗中的嘆息,他只想像現在這樣,看到父親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熬夜校對完稿子也總是精神十足。

還會像以前一樣,告訴他“書中自有黃金屋”,並用筷子在飯桌上對周渡講解什麽叫:“夫賢士之處世,譬若錐之難處”。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父親以前那個樣子了。

他只能在這裏,在父親看不見的地方,對劉元元說一句。

“謝謝。”

劉元元有些詫異,她笑了一下:“笑什麽。”

他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生活,周圍人時不時的粗口,經常會來找自己的劉元元,碼頭上永遠記不完的賬務。他再也疲憊於和劉元元保持距離,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回到廣州了。

後來父親所在的報館成了周渡閑暇時最愛去的地方,電話鈴聲,打字機的聲音,衣著樸素但整潔的人們,他們有時因為趕時間講話會很急躁,但是都講道理,待人有禮,這是周渡喜歡的。報館周圍還有一家老廣州涼茶,別人覺得苦,可是他喜歡。

他也不太好意思每次都平白無故地去那裏待上半天,他廚藝還可以,經常會拎著腸粉,炸魚蛋等過去,大家都誇周父有一個好兒子。

再次見到董梔南的那天,周渡給父親他們帶去了幾盒自己在家裏蒸的腸粉,因為父親跟他說想讓大家嘗嘗家鄉的味道。

他自己手上拿著一杯涼茶。旁邊還放著一杯。

那天周渡在角落裏看見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董梔南一身黑衣坐在角落裏,旁邊還站著兩個跟班一樣的人,他靜靜地看著眾人分吃完,然後慢慢地走到周渡旁邊,聲音很輕。

董梔南問他:“很多年沒有吃到了,我可以嘗嘗嗎?”

周渡發現他好像比前幾年長高了好多好多,比自己很高。

旁邊眾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董少爺慢條斯理地吃完了剩下的腸粉,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似悲似喜,大概是覺得醬汁有些鹹,他吃完腸粉後,順手拿起周渡放在旁邊的另外一杯涼茶問他:“我可以喝嗎?有點鹹。”

“可以。”周渡點頭。

他問董梔南:“你要是嫌苦,這裏有陳皮。”

“不用。我之前喝的時候都不喜歡吃陳皮。”董梔南把那杯涼茶全部喝完了。

等他走後,大家都對這個奇怪的董少爺議論紛紛,周渡聽見有人說,董家人有大事向來都是在這家報館登的,董少爺和陳小姐的訂婚婚事,不久前董梔南父親去世之前把家產的大半全部轉移到董梔南繼弟手上。

這些告示全部登在同一份報上,次日便占了一整個排版。

他在父親病重之時答應了父親一定會娶陳小姐,平時浪蕩任性,還是回家乖乖做了一回孝子,但心裏對父親的隔閡大概永遠都無法消失的。

旁邊有人還說,你們看他剛才那個表情,自己父親去世了也一點不傷心,看來這父子感情是真的冷淡到了極點了。

周渡聽著他們的話,忽然就想起來剛才董梔南的表情,那應該是對這個家庭的厭惡,還有對逝去稀薄的溫馨的懷念。

就像少年時,在那艘船上,他明明很害怕,還是陪在自己的母親身邊,陪了她一整個下午。

今天他會不會想起來那個下午呢?

周渡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董梔南應該是真的不再記得自己了。

第二年的春天,周渡終於和劉元元在一起了。

劉元元對他說,等他們結婚後,就搬到寬敞明亮的地方,他也不必天天去碼頭風吹日曬了,家事也會有保姆幫忙,他們都不會過得太苦的。

門外紫藤花的香氣撲鼻而來,有小孩從旁邊跑過,周渡對她說:“這裏就挺好的,真的,我真的很喜歡這裏。”

他並沒有很喜歡熱鬧,但是這裏有一種頑強的,讓他覺得自己能呼吸的生氣。

劉元元好像很生氣,周渡聽別人說,那好像是因為最近她們廠裏生意不順,劉元元和劉老板近來火氣都很大。

第二天周渡去祠堂裏替父親還有劉元元上了註香,他真的不知道有什麽能為他們做的了。

可能是因為不信則不誠,劉家工廠在春節時破產了,劉元元受不了這個打擊,這是她和父親經營了這麽多年的心血,這裏有他們的汗和淚,有她母親的犧牲,還有她的童年,於是她從樓頂跳了下去。

她沒死成,只是斷了一條腿。

周渡去看她,她只是哭著和周渡不停講,她說,她父親已經老了,是她沒守住家業。

但那些人沒有給劉元元難過的時間,有個男人拿著一沓文件走了進來,對劉元元說:“既然只是腳受傷了,手沒問題,這些文件,就請您簽起來吧。”

周渡說:“你們未免也太心急了點。”

那男人笑了一下:“這位先生,空廠房擱置是很浪費的,我們董先生當然很急。”

董梔南就坐在醫院樓下的椅子上,看著頭頂兩只正要飛向天空的鳥。

看見周渡走過來,對他笑了笑:“啊,是你啊。”

周渡滿腹的懇求在這時忽然潰散了,他想董梔南原來還記得自己啊。

“上次那杯涼茶很好喝,我也是廣州人,你能告訴我在哪裏買的嗎?可否告訴我店名”

渙散的語言終於充聚,周渡記起了自己來的目的,他問董梔南,那是劉家幾代人的心血,他能否高擡貴手,放過他們。

樹上的兩只鳥飛走了,而董梔南沒有翅膀,飛不了。

他看了一眼飛走的鳥兒,靠在長椅上:“生意人就是這樣。憑什麽要我高擡貴手”

“既然你知道是貴手,那也應該知道,擡一次也不是很容易的”。

他這一次看了周渡很久,很認真地對他說:“她不是什麽老實不知爾虞我詐之人,落到這種地步,技不如人在先,你也不必太同情。”

出院後的劉元元整個人變得愛發呆不愛說話,不知道前路如何,也對未來沒有打算,她的房子已經掛屋出售,家裏的保姆也辭了。

周渡在和父親商量了幾次後,決定開一家腸粉店,讓劉元元來幫忙,畢竟當初劉家真的幫了他們許多。

其實,也不一定非得是腸粉店,只是董梔南走之前隨口說道:“你的手藝真的很不錯,你做的腸粉和我記憶中的味道很像,如果你開店,我一定會去買。”

他當然不覺得董梔南真的會到來,可能只是因為,他真的很想回到廣州,回到自己以前的生活。

當店開張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從他賣掉董梔南給自己的手表開始,劉元元和董梔南這兩個人在無意中一點點影響著自己的生活軌跡。

腸粉店開得離家並不遠,價格低廉,食客多是附近的工人,放學的孩童,小販,過往的路人。魚龍混雜。

初開業時,有兩個男人將幾只死蒼蠅放在腸粉中,硬是要劉元元賠錢。

周渡抄起旁邊一把椅子,擋在斷了一條腿的劉元元面前,做好了和他們打架的準備。

不過那兩個男人最後還是沒讓他們賠錢,因為有比他們兩個更橫的人從店裏的一只椅子上站起來,嫌那兩個男人吵到了自己用餐,讓他們滾蛋。

那晚周渡睡得並不安慰,他不知道下一次還會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自己是不是每次都能應對這樣的情況。

但是下一只死蒼蠅沒再出現,因為那兩個很橫的人每天都會固定出現在店裏,占據那個小角落,點一份腸粉和一杯凍檸茶,他們可以討論一個下午。

於是周渡便將那個角落留了出來,一直到很久之後,那兩個人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除去新年,周渡都從來沒有休假過。

他和劉元元結婚那天,也只是關門幾個小時去登記完而已。他仍舊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他對劉元元,大概也只是在這俗世中摸爬滾打出來的情義罷了吧。

他們結婚那天,因為並沒有什麽親朋好友可以請的,只是在店門口掛了一張牌子,告訴過往的人免費請大家吃半天腸粉點心。

等到天邊的太陽快落下去時,周渡才看見有兩個人走進來,他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很久之前在那個角落裏的兩個青年,他們繞過上前打招呼的劉元元,走到周渡旁邊,拿出一個盒子,對周渡說:“這是給你的結婚賀禮,新婚快樂。”

周渡打開盒子,那居然是他用來賣給別人,用來安身立命的那塊手表。

他忽地擡起頭,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殘陽。

他在這一刻有些恍惚,想起來很多事情,但是很快就有客人擁過來,對他和劉元元點單,祝賀。

在這片祝福聲裏,他抓不住那點思緒,於是任憑它流走。

他自然也沒有註意到,門口停著的一輛黑色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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