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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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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

154章

白可青憋著火氣離開,她離開沒多久就傳來一陣推門聲,一位身著白色襯衣、黑色的長褲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左手提著粽子,腳步悠悠閑閑。

“幹嘛嚇唬她?”語氣熟稔,邊說著邊把手裏提著的粽子放到桌上。

徐寅把棋盤規整好,頭也沒擡的回覆道,“她整日裏心事沈沈,逗逗她,省的憋出病來。”

白可青年齡小,有點小聰明,偏偏也不用到正道上,再沒人管束著,總有一天會鬧出大麻煩。

徐寅把東西收拾好,掃了一眼桌上的粽子,“粽子你留著自己吃吧,我待會出去一趟。”

“去蔣公館?”男人不讚同道,“蔣林風剛出了事,現在不是去蔣家的好時機。”

“是另外有事。”徐寅想到今晚的安排,眉眼帶笑,邀約道,“你要感興趣,可以一起。”

男人看著徐寅,上下打量一番,“有些古怪,你可別是在外面跟著什麽人學了不好的風氣。”

“想什麽呢。”徐寅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是報社的活動,幫人投個票而已。”

男人眼神懷疑,徐寅說白可青有些小聰明,需要管束,她也不遑多讓,滑頭的很。

“你註意安全。蔣家請了巡捕房的人上門,還是小心為上。”怕她不上心,男人口氣嚴肅的叮囑了兩句。

“嗯。”徐寅看了眼天色,沒有多聊,“時候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

幾家歡喜幾家愁,在眾人將目光放到蔣林風新聞上時,租界的一處會館中,正熱熱鬧鬧的搭起了臺子。

徐寅瞧著桌子高處的照片,找到了阿燦,阿燦換了身西裝,在一眾的候選人裏相貌也是數得上的,徐寅眼神示意,語氣懷疑的問道,“你們這項比賽,去年也是這樣選出來的?”

徐寅的視線從阿燦身上移到相框上,相框被立放到桌子,她剛才聽見規則,推薦誰,就把手中領到的的花放到哪個相框前。

咱就說照片非得用相框嗎?

咱就說非得把花放到相框前嗎?

她們就沒覺得哪裏奇怪嗎?

阿燦眼裏藏著一絲狡黠,“知道我去年報社最英俊先生來的多不容易了吧。你以為我憑的是英俊的外貌,不,全部都是用勇氣換來的。”

徐寅鼓勵的看著他,翹起大拇指,“百無禁忌,為了二百塊錢的獎金也值了。”

還有比這錢更好賺的了嗎。

她只是被邀請著來捧場投個票,事先可不知道這個活動頭名除了什麽“報社最英俊先生”這種離譜的名頭,還有兩百元的獎金。

為了獎金把照片放到相框裏算什麽。

那是尊重。

把相框前擺上鮮花那又算什麽。

那是欣賞。

一切的付出,為了二百元都是值得的。

投票還在熱熱鬧鬧的繼續,兩個人走到一旁的涼亭坐下。

阿燦取了兩杯果汁,說起了正事。

徐寅舉起杯子,“謝謝你。”

這個時間王夫人差不多已經離開上海。

去年王師儀的事情被報道後,夫妻兩人從受人尊崇的學術領袖變成了人人唾棄的人販子,說一句跌落神壇也不為過。

後來事情查清,王師儀還是過不了心裏的那一關,撞柱自殺,反而是精神受創的王夫人活了下來。

阿燦作為最初報道此事的人,沒有落水下石,而是原原本本的還原真相。

王師儀有錯,錯在輕信她人,害了幾十名女子。

這些女學生她們原本大好的將來,被錢夢這樣貪財狠毒的女人賣給了人販子,毀了一生。

錯,用命抵了。

他的好,只剩下唏噓。

經天緯地、學貫中西的才華也沒能讓他解脫。

他的追求,他的理想被狠狠擊碎。

光明磊落的人,質樸無私的人,最後反而被一個騙子玩弄於鼓掌。

何其可憐,何其可笑。

阿燦,“沒什麽好謝的。此事由我而起,由我結束也是恰當。”

王師儀去世後,錢麗慢慢恢覆了神智,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但接觸她的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矛盾和痛苦。

錢夢是她的妹妹,這是她擺脫不掉的責任。明明王師儀提過,是否再找個人和錢夢一起處理孩子們赴外留學的事,是她回絕了。

如果她沒有那麽相信錢夢,那些個孩子,也許已經在慢慢實現著理想。

他的丈夫,研究著他的學問,斤斤計較的省下些銀錢,想著寄給在外的學生們。

原是她錯了。

錯,她在去修正。按照人販子的供詞,王夫人踏上了前路未蔔尋找這些孩子的路程。

徐寅,“夫人表面上看著冷清,其實是再溫柔不過的人。當年我執意退學,夫人陪我說了一宿的話只恐我是擔心學費,讓我放寬心,後來我仍然堅持,夫人也沒有生氣。”

那一日是秋雨,王夫人撐著傘送她到門口,把身上僅剩的一些銀錢送給她,讓她路上買些吃食。

他們沒有得到好的結果。

但沒有人能否認他們的理想與努力。

王師儀死後,反而多了人去誦讀他的文章,去研判他的所行所為。

有跟風的,有認真的開始理解他的,不管怎麽樣,最後他守住了自己清白的風骨。

“遺文永住,精神不滅。敬師儀先生。”

阿燦拱起雙手,將飲品代替流水恭敬的俯身傾倒在前。

清風吹過,吹動端午的艾草和菖蒲,是有人在無聲的回應。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遠行的航船上,一個頭戴長沿禮帽的女人,站在船頭,眺望著消失不見的碼頭,微紅了眼眶。

*

沈七零下午去了一趟顧公館,只有顧茵的司機斯銘出來回話,“沈先生,小姐現在抽不開身,您找她打聽的事,要不不急,請暫且等上一等。”

斯銘話音剛落,一輛老爺車暢通無阻地駛進顧家。

傭人已經等候在一旁,立刻上去幫著開門,“趙醫生,人已經在臥房等著了,早晨還好,小姐陪著在書房作畫。吃了午飯……”

隨著人進去,後面的話也漸漸聽不清。

來的趙坦辛,他跟著傭人步履匆忙的進了房間,進門前往沈七零的方向看了眼。

沈七零還沒回應,人就進了客廳,看不見了。

斯銘也沒隱瞞,“沈先生,您也看到了,家裏有人生病,小姐確實抽不開身。”

沈七零點點頭,“打擾了。請轉告顧小姐,事我會另想辦法,希望家裏病人早日康覆,告辭。”

斯銘也頻頻回頭望著醫生離開地方向,沒有客氣,“沈先生,我會轉告小姐的,照顧不周,請見諒。”

*

疫病之後,用艾草的人家也多了起來,碰上了端午,幾乎戶戶都插上了艾草,有些人家還熏上了艾草。

路上也多了些挑著扁擔賣粽子、賣艾草的人。

到了巷子門口,沈七零一時走神差點一腳踢翻了門口的火盆。

躲在一角的朱守財蹦了起來,見是沈七零,伸著脖子,咋呼,“你幹什麽,又要找麻煩不成。”

朱守財剛從巡捕房再次放出來,朱阿婆特意的尋了火盆,在裏面放了艾柱,給朱守財圈了地方,讓朱守財在門口多熏一會,說要除除晦氣。

朱守財躲在門口的角落裏眼瞅著艾柱見底了,馬上就能進屋吃飯,差點被沈七零一腳踢翻火盆。

沈七零許久沒有見過朱守財了,疫情之事,朱守財二進宮,在巡捕房呆了半年多楞是一點肉沒掉,還是又矮又胖。看著朱守財眼紅耳赤,色厲內荏的模樣,沈七零垂下眸子,朝他說了一聲,“抱歉。”

朱守財見沈七零低頭,也沒太囂張,嘟嘟囔囔的扶了扶火盆,“下次小心點,別以為誰都像我這麽好說話。”

眼瞅著火盆燒的差不多了,端起火盆進屋,一邊走一邊喊,“娘,都弄好了,火盆我給你讓門旁了,煮好面了嗎,我都快餓扁了。”

沈七零回過頭,繼續沿著巷子回家。遇到劉嬸送了粽子來,剛出鍋的粽子,聞著味道就勾起了饞蟲。

倒了謝,沈七零提著粽子回了家。

養父隱約的聽見了劉嬸的聲音,問了句,“劉嬸給的?”

沈七零把粽子遞過去,“您吃吧,我不太餓,回房間了。”

“等等。”

養父喊住沈七零。

養父從櫃子裏提出一壺酒,也是今日外出買的,“端午節,陪我一起喝一杯。”

沈七零坐了回去。

父子兩個人坐在一起喝酒,養父稱讚了劉嬸的手藝,“味道不錯,你也嘗一嘗,空腹喝酒對身體沒好處。”

沈七零悶著頭喝酒,“我不餓,您吃吧。”一杯又續了一杯。

要接著倒酒時,養父一把奪了過去,“行了,你是想當酒鬼,再喝就醉了,你趕緊回去洗洗睡覺去吧。”

沈七零低著頭又拿了一個空杯子,給自己倒上,當著養父的面一飲而盡。

養父只得把酒壺收了起來,把酒水換成了熱水,倒了一杯放到沈七零面前,“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七零擡起頭,嘴角擠出笑,“就是有些累了,休息一晚就好了。”

洗完澡,沈七零頭發也沒擦,披著衣服站在窗臺邊,窗外是暗沈的夜色,隱隱約約能聽到遠處熱鬧的人聲。

低頭掃過,眼神落在桌上的木盒上,緩緩地伸手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黃田石印章。

沈七零拿出印章,從抽屜裏取出一盒印泥,輕輕地沾了一下,看著粘上紅泥的印章,扣在了手面上。

沈七。

這兩個字是他的名字。

一筆一劃刻出的名字。

顧茵的手段並不高明,他答應顧茵,他並不相信自己能幫上什麽忙,只是多了一個可能罷了,便是如此,他想為了這一點的可能試一試。

將印章放進盒子裏,樓上蓋子。右手擦拭著手面上的紅泥,很快手面被搓紅了一片,連指腹都染上了顏色。

“砰砰……”

沈七零轉頭看向窗外,恰巧此時煙花在空中炸裂開,一簇一簇,接二連三的響起,夜空被煙花點亮,絢爛,熱鬧。

周圍的鄰居從屋裏出來,都趕出來看煙花。

原來端午也會放煙花,沈七零低頭看向街巷,人突然楞在原處,他看到街道上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車前。

在望著他的方向。

此時此刻,無法抑制,思念鋪天蓋地向他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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