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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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安常寧不再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那這荷塘裏的花是你毀掉的嗎？”
那孩子鬼氣濃郁，毀掉一個荷塘不在話下。
許是得了安常寧的花，那小孩子竟沒有在安常寧面前撒謊，而是誠實道：“張先生讓我把它們吹倒的。”
見那小孩這麽誠實，安常寧一時語塞，他原以為這件事會很覆雜，但此時他的心情更覆雜，又是那位張先生，那位張先生究竟是誰？
安常寧沈默片刻：“你能帶我去見見張先生嗎？”
那小孩向安常寧伸出手，安常寧以為他是要錢，剛將幾個銅板掏出來，那小孩就嫌棄道：“我是鬼，不要錢，你再給我一朵花，我就帶你去。”
好吧，錢跟花沒有區別，甚至他的花還比錢多一些。
安常寧又從手臂上扯下一朵花遞給那小孩，那小孩歡歡喜喜的接過，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道笑意，不像人間小孩那樣可愛，反而有一股陰森詭異之氣。成鬼了就是這樣，哪怕是笑似乎都帶著一股身不由己、令人恐懼的陰森之氣。安常寧伸手摸了摸那小孩的頭，他想問那個小孩為什麽要花，是喜歡還是厭惡，但他看這小孩的樣子，覺得這小孩應該是喜歡花的，可既然是喜歡花，又為何要毀了這滿塘的荷花呢？
這幾個問題，安常寧沒有問出來，他想等見到那位張先生了，一切都會有答案。
那小孩得了花後，又掩去了身體，只將一雙眼睛貼在一片片荷葉上，引著安常寧一步步向荷塘更深處走去。那荷塘深處淤泥更深，安常寧都不知道他是走過去還是滾過去的，等到了那小孩停住的地方，他已經滿身是泥了。那小孩已經將他帶到了荷塘的中心，安常寧站在連片荷葉中間，仿佛望不到荷塘的邊際。
隨著那雙眼睛鉆進淤泥裏，安常寧周圍的景象也從荷塘變成了一處大殿。大殿空蕩，安常寧站在大殿之中，看見窗外幽光點點，便知道他進了縮地陣，來到了鬼界。
這是鬼界的哪一處，他不知道，那小孩也並未在他眼前現身，只留給他了一句“張先生就在這裏”，便消失不見了。
整個大殿就剩了安常寧一人，不知為何安常寧有些緊張，他想不清楚，那位張先生若是他心中想的那位，他該如何，若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位，又該如何？安常寧為這兩個問題苦惱，而後便感覺到背後一涼，已經有人站在他身後了，安常寧渾身一僵，不知該不該轉身。
然而還沒等他轉過身，他背後那人便先出了聲。
“安師兄，好久不見。”
這道聲音很平淡，縱使叫了一聲“師兄”，安常寧卻沒有感受到親切，只覺得有些疏離。他印象中似乎沒誰用這樣的語氣叫過他，所以單聽聲音，他辨認不出來者是誰。不過，那人已經來了，也沒想著藏著掖著，那聲“師兄”道完，那人就裹挾著一團陰涼的霧氣在安常寧面前現了身。
安常寧一眼便認出來那人身上穿的是昔日嶴山蔣氏的道服，他初見蔣刺眠時，蔣刺眠就是穿著那身繡有暗紋，在日光之下散發出淺淺流光的淡藍色道服才給他造成了溫文爾雅的錯覺，讓他將蔣刺眠錯當成了溫潤公子。後來嶴山蔣氏為了助蔣刺眠一臂之力，傾盡全族之力在嶗山張氏血洗神道山時，替神道山挨了一劫。那一劫他們是替蔣刺眠挨的，可蔣刺眠卻沒有順從他們的心意，繼續發動奪位之爭，反而還護他登上了至尊之位。從那時起，嶴山蔣氏就將蔣刺眠逐出了蔣氏，再後來因為在神道山那場奪位之爭損傷慘重，嶴山蔣氏就漸漸淡出了神道，哪怕數年之後蔣刺眠終於發動了神道武祠的易位之戰，嶴山蔣氏還是沒有一點消息，就連蔣刺眠都以為嶴山蔣氏已經滅亡了。
安常寧卻是沒想到，今日他還能看見那身熟悉的道服，只是穿著道服的不是嶴山蔣氏的人，而是昔日與他打過幾次照面的弟子——秋佑衍。他與秋佑衍交情不深，他們雖然都拜入神道山，在神道武祠修行，但與其他那些宗族不同的是，神道武祠的弟子不看家世，只看天賦。秋佑衍的天賦不高，修習的不是庇佑蒼生的永恒大道，而是神道山其他的旁支神術，所以他倆交集不多。
而他之所以記得秋佑衍，是因為秋佑衍在嶗山張氏血洗神道山的風雨飄搖之際，曾主動領著一眾小弟子沖在了最前面。那時候秋佑衍穿著神道山那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藏青色麻衣道服，舉著一把劍，神采奕奕地站在最前面像是會發光一樣，安常寧一眼就記住他了。
只是神道山一戰後，屍骸遍地，秋佑衍也在其中。安常寧沒想到，秋佑衍死後沒有入人道輪回，竟然也入了鬼道。鬼道之眾皆是生前積怨難消，身死之後不願走入輪回大道，而甘願忍受數百年不見天光、沒有歸處的日子，直到怨氣消散，散於三道之外，再不存於天地之間。
而今秋佑衍穿著嶴山蔣氏的道服，面色雖然極白，但依然無法掩蓋他那張清朗容顏，反而襯得他氣質出塵，比那時的蔣刺眠更像一個溫潤公子。
安常寧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回一句“秋師弟，好久不見”。
今夜的局面顯然不是用來敘舊的。安常寧那聲好久不見之後，秋佑衍便直奔主題，他叫安常寧時仍是客客氣氣的，說出來的話卻讓安常寧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安常寧的記憶中秋佑衍還是神道山那個熱血沸騰、執劍向前的少年，可就是曾今那麽一個熱血的少年，現在卻平平淡淡地對他說“安師兄，三芳鎮的荷塘裏養的不是藕是靈胎”。
靈胎顧名思義就是人與鬼的胎兒，說是胎兒但其實那是一團尚未成形的怨氣。這種怨氣不是由人死後的怨念化作，而是生來就有的，所以比普通鬼魂的怨氣更加怨毒。用一句不太恰當的話來說“若天下有誰是生來的惡人，那就是靈胎”，由靈胎化形而成的鬼魂怨氣極重、永久不滅，這種鬼魂一旦成形定會攪得天地難安。但靈胎極難養活，他們得不到怨氣的滋養很快就會消散，千萬年來有記載的靈胎只有一個，而且那只靈胎還是一只尚未被養成的，一只尚未被養成的靈胎就已經攪得那時的三道不得安寧了，很難想象若是秋佑衍真的將靈胎養成後，天地會變成什麽模樣。
安常寧看向秋佑衍，也許是他眼裏的擔憂太過明顯，秋佑衍笑了一聲：“安師兄別擔心，張崇晦已經將那片荷塘毀了，十二個靈胎全都灰飛煙滅了。”
安常寧收回眼神，一時不知是該震驚張崇晦毀了靈胎，還是該震驚張崇晦毀了十二個靈胎。
“所以，你引我來這是為了什麽呢？”
“今晚請安師兄來，是懇求安師兄幫我一個忙。”
事到如今，安常寧已經知道那個小孩是秋佑衍故意安排的了，所謂的張先生不過是請君入甕的引子。秋佑衍將他引到這來必是有所圖謀，只是秋佑衍身上狂邪的鬼氣太過明顯，就差把“怨氣深重”刻在腦門上了，安常寧不知道他這樣一個神術全失的人能幫上一個鬼什麽忙？
秋佑衍也不是一定要等到安常寧的答案，正如安常寧所想的那樣，他現在廢人一個，進了人家的大殿，只有由人宰割的份，這忙幫與不幫，非安常寧所能決定。
“我要安師兄身上的骨種花，”秋佑衍輕輕說，而後又補充道，“全部。”
骨種花由人血養成，是尚好的安魂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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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常寧不再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那這荷塘裏的花是你毀掉的嗎？”
那孩子鬼氣濃郁，毀掉一個荷塘不在話下。
許是得了安常寧的花，那小孩子竟沒有在安常寧面前撒謊，而是誠實道：“張先生讓我把它們吹倒的。”
見那小孩這麽誠實，安常寧一時語塞，他原以為這件事會很覆雜，但此時他的心情更覆雜，又是那位張先生，那位張先生究竟是誰？
安常寧沈默片刻：“你能帶我去見見張先生嗎？”
那小孩向安常寧伸出手，安常寧以為他是要錢，剛將幾個銅板掏出來，那小孩就嫌棄道：“我是鬼，不要錢，你再給我一朵花，我就帶你去。”
好吧，錢跟花沒有區別，甚至他的花還比錢多一些。
安常寧又從手臂上扯下一朵花遞給那小孩，那小孩歡歡喜喜的接過，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道笑意，不像人間小孩那樣可愛，反而有一股陰森詭異之氣。成鬼了就是這樣，哪怕是笑似乎都帶著一股身不由己、令人恐懼的陰森之氣。安常寧伸手摸了摸那小孩的頭，他想問那個小孩為什麽要花，是喜歡還是厭惡，但他看這小孩的樣子，覺得這小孩應該是喜歡花的，可既然是喜歡花，又為何要毀了這滿塘的荷花呢？
這幾個問題，安常寧沒有問出來，他想等見到那位張先生了，一切都會有答案。
那小孩得了花後，又掩去了身體，只將一雙眼睛貼在一片片荷葉上，引著安常寧一步步向荷塘更深處走去。那荷塘深處淤泥更深，安常寧都不知道他是走過去還是滾過去的，等到了那小孩停住的地方，他已經滿身是泥了。那小孩已經將他帶到了荷塘的中心，安常寧站在連片荷葉中間，仿佛望不到荷塘的邊際。
隨著那雙眼睛鉆進淤泥裏，安常寧周圍的景象也從荷塘變成了一處大殿。大殿空蕩，安常寧站在大殿之中，看見窗外幽光點點，便知道他進了縮地陣，來到了鬼界。
這是鬼界的哪一處，他不知道，那小孩也並未在他眼前現身，只留給他了一句“張先生就在這裏”，便消失不見了。
整個大殿就剩了安常寧一人，不知為何安常寧有些緊張，他想不清楚，那位張先生若是他心中想的那位，他該如何，若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位，又該如何？安常寧為這兩個問題苦惱，而後便感覺到背後一涼，已經有人站在他身後了，安常寧渾身一僵，不知該不該轉身。
然而還沒等他轉過身，他背後那人便先出了聲。
“安師兄，好久不見。”
這道聲音很平淡，縱使叫了一聲“師兄”，安常寧卻沒有感受到親切，只覺得有些疏離。他印象中似乎沒誰用這樣的語氣叫過他，所以單聽聲音，他辨認不出來者是誰。不過，那人已經來了，也沒想著藏著掖著，那聲“師兄”道完，那人就裹挾著一團陰涼的霧氣在安常寧面前現了身。
安常寧一眼便認出來那人身上穿的是昔日嶴山蔣氏的道服，他初見蔣刺眠時，蔣刺眠就是穿著那身繡有暗紋，在日光之下散發出淺淺流光的淡藍色道服才給他造成了溫文爾雅的錯覺，讓他將蔣刺眠錯當成了溫潤公子。後來嶴山蔣氏為了助蔣刺眠一臂之力，傾盡全族之力在嶗山張氏血洗神道山時，替神道山挨了一劫。那一劫他們是替蔣刺眠挨的，可蔣刺眠卻沒有順從他們的心意，繼續發動奪位之爭，反而還護他登上了至尊之位。從那時起，嶴山蔣氏就將蔣刺眠逐出了蔣氏，再後來因為在神道山那場奪位之爭損傷慘重，嶴山蔣氏就漸漸淡出了神道，哪怕數年之後蔣刺眠終於發動了神道武祠的易位之戰，嶴山蔣氏還是沒有一點消息，就連蔣刺眠都以為嶴山蔣氏已經滅亡了。
安常寧卻是沒想到，今日他還能看見那身熟悉的道服，只是穿著道服的不是嶴山蔣氏的人，而是昔日與他打過幾次照面的弟子——秋佑衍。他與秋佑衍交情不深，他們雖然都拜入神道山，在神道武祠修行，但與其他那些宗族不同的是，神道武祠的弟子不看家世，只看天賦。秋佑衍的天賦不高，修習的不是庇佑蒼生的永恒大道，而是神道山其他的旁支神術，所以他倆交集不多。
而他之所以記得秋佑衍，是因為秋佑衍在嶗山張氏血洗神道山的風雨飄搖之際，曾主動領著一眾小弟子沖在了最前面。那時候秋佑衍穿著神道山那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藏青色麻衣道服，舉著一把劍，神采奕奕地站在最前面像是會發光一樣，安常寧一眼就記住他了。
只是神道山一戰後，屍骸遍地，秋佑衍也在其中。安常寧沒想到，秋佑衍死後沒有入人道輪回，竟然也入了鬼道。鬼道之眾皆是生前積怨難消，身死之後不願走入輪回大道，而甘願忍受數百年不見天光、沒有歸處的日子，直到怨氣消散，散於三道之外，再不存於天地之間。
而今秋佑衍穿著嶴山蔣氏的道服，面色雖然極白，但依然無法掩蓋他那張清朗容顏，反而襯得他氣質出塵，比那時的蔣刺眠更像一個溫潤公子。
安常寧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回一句“秋師弟，好久不見”。
今夜的局面顯然不是用來敘舊的。安常寧那聲好久不見之後，秋佑衍便直奔主題，他叫安常寧時仍是客客氣氣的，說出來的話卻讓安常寧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安常寧的記憶中秋佑衍還是神道山那個熱血沸騰、執劍向前的少年，可就是曾今那麽一個熱血的少年，現在卻平平淡淡地對他說“安師兄，三芳鎮的荷塘裏養的不是藕是靈胎”。
靈胎顧名思義就是人與鬼的胎兒，說是胎兒但其實那是一團尚未成形的怨氣。這種怨氣不是由人死後的怨念化作，而是生來就有的，所以比普通鬼魂的怨氣更加怨毒。用一句不太恰當的話來說“若天下有誰是生來的惡人，那就是靈胎”，由靈胎化形而成的鬼魂怨氣極重、永久不滅，這種鬼魂一旦成形定會攪得天地難安。但靈胎極難養活，他們得不到怨氣的滋養很快就會消散，千萬年來有記載的靈胎只有一個，而且那只靈胎還是一只尚未被養成的，一只尚未被養成的靈胎就已經攪得那時的三道不得安寧了，很難想象若是秋佑衍真的將靈胎養成後，天地會變成什麽模樣。
安常寧看向秋佑衍，也許是他眼裏的擔憂太過明顯，秋佑衍笑了一聲：“安師兄別擔心，張崇晦已經將那片荷塘毀了，十二個靈胎全都灰飛煙滅了。”
安常寧收回眼神，一時不知是該震驚張崇晦毀了靈胎，還是該震驚張崇晦毀了十二個靈胎。
“所以，你引我來這是為了什麽呢？”
“今晚請安師兄來，是懇求安師兄幫我一個忙。”
事到如今，安常寧已經知道那個小孩是秋佑衍故意安排的了，所謂的張先生不過是請君入甕的引子。秋佑衍將他引到這來必是有所圖謀，只是秋佑衍身上狂邪的鬼氣太過明顯，就差把“怨氣深重”刻在腦門上了，安常寧不知道他這樣一個神術全失的人能幫上一個鬼什麽忙？
秋佑衍也不是一定要等到安常寧的答案，正如安常寧所想的那樣，他現在廢人一個，進了人家的大殿，只有由人宰割的份，這忙幫與不幫，非安常寧所能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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