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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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三芳鎮處在水路和陸路的交接處,整日人來人往、繁華無比。許是穿著各種奇裝異服的人多了,像安常寧這樣披著一件鬥篷的人在人群中也不顯怪異,反而他牽著的嬌嬌在各色駿馬中引發了關註。

坐在客棧門口賣花的白發老農問:“後生,牛繩在手為何只牽不騎?”那老農遠遠地就在一個個揚鞭疾馳、奔馳而過的身影中看見了披著一身黑色鬥篷,牽著一只牛,緩步而行的安常寧。三芳鎮這個地方趕路的旅人居多,那些人大都步履匆匆,馬不停蹄地從陸路換乘水路,或是從水路踏上陸路,少有像安常寧這樣不徐不疾地走著的,見安常寧走近了,那老農便打了聲招呼,問了一句閑話。

安常寧見那老者安然坐在日暮黃昏的餘光中,面前的竹簍裏只有兩三朵殘敗的荷花,便微微一笑道:“老人家,我的牛不吃草,只吃花,這花可否賣給我?”

那老農哈哈一笑將竹簍裏的殘花拾起來一朵餵到嬌嬌嘴邊:“原來如此,這牛兒好命啊!”

安常寧取了幾個銅板要遞給那老農,那老農卻推手道:“殘花幾朵,不值錢。小公子若要,我那荷塘裏多的是,丟了還可惜了。”

安常寧見此也不強求老人家收下他的錢,他的錢是一份心意,老人家送的花也是一份心意,銀錢倒是其次。安常寧謝道:“晚生謝過,不過這八月荷花開得正好,何來丟了可惜一說?”

那老農聞言,臉上的笑意不減,只是言語略有惋惜:“今年我們村裏那片荷塘鬧水鬼,一夜之間荷塘就被糟踐了。但這花開得好,就那麽埋塘裏了實在可惜。”

“我倒是會些捉鬼之術。”安常寧看向那老人家,雖說他的神術盡失,但眼睛還能看到鬼,若真是鬧水鬼,他也許還能幫得上些忙。

那老農將安常寧上下打量了一遍直言道:“小公子你若願意去我們村裏瞧一瞧自然極好,不過這捉鬼一事,還是算了吧。這些天不少身強體壯的神道中人都沒有捉到那只鬼,反而還摔了一嘴泥。”

老人家顧及他的面子沒將話說完,安常寧卻是明白老人家的言外之意,他太瘦了,不像是能抓鬼的人。安常寧也不辯駁只是牽了牛跟著老農去了那處鬧鬼的荷塘。

月色之下,只見荷塘裏一片狼藉,滿塘的荷花、荷葉好似經歷了一場狂風摧殘,連片伏倒。

老農道:“前日沒刮風、沒下雨,一夜之間就變成這樣了。這兩日村裏請來的道士都說是鬧水鬼,來了三波人捉了幾次都沒捉到。後來還有道士讓我們拿東西給水鬼上貢,求個平安。”

聽那老者說到此處,安常寧正想說‘給鬼上貢的道士都不是真道士,而是騙子’時,那老農嘆了一聲:“你說這不是哄人嘛,從來只聽說過給神道燒香的,還沒聽說過給鬼上貢的。”

安常寧笑了一下,過去他當無極至尊時還有人道之人不信神道,偏信鬼,供鬼道之人為其燒香上貢,將那些鬼養成神不神鬼不鬼的怪物,反受其害,而今卻是意識到了給鬼上貢不是一件好事。雖說眾人意識到這一點也許是出於人神鬼三道中,人神兩道與鬼道越發對立的局面,但這總歸是件好事。就像最初一樣,有人信鬼,漸漸地人們怕鬼、厭鬼,那麽總有一天人們也不會再對鬼抱有偏見,終能采取正確的方式對待它們。三道平等、萬物平等也許在未來某天就能實現,他不知道那天何時到來,但他會等,他會化成等待那天的到來。

那老農給安常寧指了位置之後,也沒指望安常寧能把荷塘裏的那只水鬼揪出來,正要引著安常寧去他家休息一晚時,安常寧卻將牛繩交到了他手裏,對他說了一句“煩請老人家替我照顧它幾日,待我將這塘裏的水鬼驅散了就回來”,還沒等他說一句“且慢”,道一聲“平安”,就見那身披黑鬥篷的公子如泥鰍鉆進了荷塘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那老農見此千言萬語都化作一聲嘆息,只好牽著牛慢慢回家去了。

安常寧站在塘邊時就瞥見了一雙躲在殘花敗葉中盯著他們二人看的眼睛,當時他怕嚇著那位老人家便沒有聲張,只暗暗地註意著那雙眼睛的動向,那雙眼睛狡黠,忽而躲進了荷葉中,消失了片刻,安常寧以為那雙眼睛跑了,便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誰知他才將眼神掃過去,那雙眼睛便猛地躥出來正撞上他的視線。安常寧不知道那雙眼睛是怎麽想的,但他猜測那雙眼睛是故意用這樣的方式在試探他能不能看見它,見他能看見後,那雙眼睛便消失在了荷塘裏。安常寧當即追去,哪怕腳下的淤泥讓他行動不便,安常寧還是連滾帶爬地在泥潭裏緊跟著那雙眼睛的方向,一步不落的跟著。

那雙眼睛似乎覺得這樣的追逐很有趣,它故意一會兒趴在這朵殘葉上,一會兒落在那朵殘花上,等著安常寧來追它。安常寧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那雙眼睛再跑的時候,安常寧卻不動了,只看著那雙眼睛,四目相對,那雙眼睛不知從何處發出了空幽幽的聲音“你不想抓我了嗎”,安常寧搖搖頭:“想,但我累了。”

那雙眼睛能看見安常身上的藤蔓和花,見花上沾滿汙泥,有些可惜地說:“你身上的花很漂亮,可以送我一朵嗎?”

安常寧看了那雙眼睛一眼,沒有拒絕,他扯下手臂上的一朵血花遞給那雙眼睛:“送給你。”

那雙眼睛註視著那朵花,朝著安常寧的方向走來,漸漸的那雙眼睛之下的全部模樣在安常寧眼前顯現出來。那是一個鬼氣濃郁的小孩,那小孩身在荷塘裏卻不沾淤泥半點,雖面色極白,但還是不掩五官俊俏,他步履輕快好似哪家無憂無慮的小公子走到安常寧身邊,伸手將那朵花捧在手心:“我見過這種花。”

聞言,安常寧在心中一緊,他先是想到這天地之間會不會的確還有人跟他一樣被種下了骨種,而那個身懷骨種之人是否就是張水鎮所有人的死因,而後他又想到他身上的花不過是朵尋常的花,與天地之間其他的花朵沒什麽不同,這孩子見過類似的花,也不足為奇。

安常寧低頭笑笑,隨口一問:“哦,那你是在何處見過這花的?”

那小孩捧著花,不假思索道:“在張先生的手臂上。”

一聽到“張”這個字,安常寧就冷不丁地心中一緊,那些藤蔓也隨之收縮著枝條,紮進他的血肉裏汲取更多的養分,疼痛猛烈地刺他一下。在蔣刺眠沒有跟他提過那個名字的時候,他聽到“張”這個字還不會這麽緊張,可自從他知道那個人沒有散,而是存於鬼道之中後,他就再也聽不得“張”這個字了,一聽見就免不了要痛一下。好在這一下很快就過去了,他很快恢覆神情,試探著問:“你說的這位張先生叫什麽名字?”

那小孩將花小心收起來:“張先生就叫張先生。”

這個答案令安常寧不知該如何問下去,他只好道:“好吧。”

張先生是誰這個問題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位張先生手臂上有跟他一樣的花,是否就說明那位張先生跟他一樣有骨種,而那位張先生的“張”是否是嶗山張氏的“張”,跟張水鎮有沒有關系……這些才是他想問清楚的事情,不過顯然那這樣的問題去追問一個孩子是一種一廂情願的強迫,就算問了也問不出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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