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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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對此蔣刺眠發表了一通長篇大論，比如天之驕子成了凡夫俗子，老師們見你這樣都得翹棺材活過來……吐槽完安常寧，蔣刺眠又繼續吐槽那頭牛。
“這什麽破牛，都說鮮花插在牛糞上，你這是把鮮花吃進牛癟裏，不識好歹的家夥。”
“牛眼睛挺大，你還瞪我，瞪我又如何，有本事你說話啊。”
安常寧靜靜地看著蔣刺眠作死，那頭牛的脾氣安常寧見識過，只能說非同一般。果然，蔣刺眠一頓輸出之後，那頭牛便甩了甩蹄子朝蔣刺眠撞去。蔣刺眠這個人哪哪都不好，但唯獨一點——不對弱者動手，他做得很好。縱使那頭牛追著他滿山遍野地跑，蔣刺眠也只是罵罵咧咧地一邊躲一邊向安常寧求救：“安常寧，管管你家的牛，不然今晚我就把他砍了做紅燒牛肉吃。”
那牛通人性，似乎聽懂了蔣刺眠的威脅，追得蔣刺眠更緊了。
安常寧見蔣刺眠實在敵不過只好無奈道：“小牛回來。”
那牛停下了，瞪了蔣刺眠一眼才朝安常寧走去。牛一走，蔣刺眠就要死不活地躺倒在地：“安常寧你眼瞎，它還小牛，這分明是壯牛，肥牛！”
好在這次那牛也跑累了沒再跟蔣刺眠計較，它很神氣地站在安常寧身後朝蔣刺眠哼哼兩聲，安常寧也不跟蔣刺眠計較，他輕輕牽起牛繩，朝山下走去。蔣刺眠見一人一牛都不搭理他，只好從地上爬起來去追那道被黑色鬥篷吞噬的影子。他走在那道影子身後，默默地看著墜落的夕陽將那道影子拉得又瘦又長，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似恨非恨，似怨非怨，好像他曾經拼命地想要逃離那個人帶給他的挫敗感，直到他徹底將那人甩在身後，才發現那人竟是他過往歲月裏唯一的歸途。那人見過他所有挫敗無光的面目，他可以在那人面前恣意的呼吸奔跑，做回往日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可不管再怎麽平和，他們之間已如千帆過盡，回不到當初了。
回到鎮上後，安常寧將牛拴在了張武生的院子裏。蔣刺眠到張水鎮的這幾天，安常寧做的都是些餵雞鴨，收被子，碼柴火……這樣的小事。他將這些小事做得耐心細致，好像只要他收拾好張水鎮的這些屋子，認認真真地鎖上這些屋子的門，總有一天張水鎮的人們就能回來一樣，到時候他們推開門，看見屋子好好的，肯定又會誇他，說他做得好。就這麽慢慢收拾著，直到今天放完牛，安常寧才將張水鎮各家各戶該收好的東西收好了，該放生的動物都放生的，唯一放不走的就是這頭牛。
這頭牛安常寧放了兩次，兩次，這頭牛都是去山上溜達一圈後，又自己跑回來了。安常寧看得出來這不是一頭熱愛自由的牛，而是一頭害怕孤獨的牛。這跟他很像，安常寧決定把這牛帶在他身邊，正好從張水鎮到神道山長路漫漫，他倆能做個伴。
蔣刺眠很不願意將自己跟一頭牛相提並論，但見安常寧直接將他忽視了，又不得不憤怒地開口問:“那我呢？”
安常寧收拾包袱的手停頓了一下:“你是無極尊主。”
此話一出，蔣刺眠的臉色沈下來，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所以呢？”
安常寧嘆了口氣：“你有你的路要走。”
蔣刺眠冷笑一聲，從前他和安常寧對決失敗時，他們的師父和安常寧也總是拿這句話安慰他——“失敗了不要緊，你有你的路要走”，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多麽善解人意，撫慰人心，可沒誰問過他想走什麽樣的路，明明他想走的、要走的就是安常寧走的路啊！什麽失敗了不要緊，對他來說就是要緊的。
蔣刺眠冷冷道:“也是，如今我們已不是一路人了。”
安常寧聽出了蔣刺眠話裏帶的刺，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才好，只能蒼白無力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蔣刺眠卻不願意再聽下去，他問：“你還是想查張水鎮的事情？”
蔣刺眠曾在送給張武生的那捧祥瑞上施了一縷神術，他原是想用那縷神術找到安常寧，誰知沒等到張武生帶著那捧祥瑞回到張水鎮，他就感受到那縷神術被掐碎了。他循著那縷神術趕到樂乎城時，看到的就是張水鎮的眾人的屍體，和同樣趕來的張崇晦。
他和張崇晦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但蔣刺眠省去了他和張崇晦鬧不愉快的過程，而是懷著一絲僥幸問：“張崇晦接手了張水鎮的事情，你還要查嗎？”
安常寧和張崇晦昔日的一對宿敵，蔣刺眠賭安常寧心中還有餘恨。
可安常寧只答了一個字“查”，那個字那麽輕又那麽堅定，像是對他的安撫，也像是對他的一種宣誓。蔣刺眠搞不懂為什麽安常寧總能將那些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事情說得風輕雲淡，明明他現在一無所有，神術盡失，不過是個佝僂著背脊的廢人罷了。可蔣刺眠還是為那個“查”字感到了心煩意亂，一種捉不住的感覺浮現在蔣刺眠的腦海中，蔣刺眠極力克制住他想罵安常寧是個廢物的沖動，咬牙切齒、陰陽怪氣道：“好，那祝你得償所願！”
安常寧忽略蔣刺眠的語氣，微笑著回應：“謝謝，你也一樣。”
蔣刺眠離開後，整個張水鎮就剩下安常寧和那頭牛。安常寧脫下了那件黑色鬥篷，跟那只牛面面相覷。從那只牛的眼睛裏安常寧看到了他的倒影，如果不是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藤蔓和花朵，他都快要認不出來那個瘦骨如柴，滿臉血口的人是他自己。他現在實在是太醜了，像個怪物。
安常寧伸手摸了摸小牛的腦袋：“還好，還有你。”
寂靜的夜裏，安常寧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仍有一種空幽回蕩之感——“要不我還是給你取個名字吧”，沒人回應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安常寧鄭重其事地對那牛說：“以後叫你嬌嬌？”
雖然嬌嬌跟那牛的壯碩體型很不搭，但安常寧從未懷疑過他取名的邏輯，而是想若是按照那牛的體型把它叫做“壯壯”或是“胖胖”，那他寧願叫它“嬌嬌”。嬌嬌——多好聽，多溫柔的名字啊！就這麽，安常寧經得在那牛在他不厭其煩的“嬌嬌”攻勢下，終於發出了“哼”的一聲同意後，定下了這個名字。
次日，一人一牛就踏上了去樂乎城的路。由於從張水鎮出去的路只有一條水路，但嬌嬌的體型又壯，乘不了船。安常寧便帶著嬌嬌走了陸路，所謂的陸路就是他們倆從張水鎮背後的那座山出發，踏遍荒山野嶺，沿著連綿的山脈一直向東，直到走出張水鎮。
一人一牛上了山，最初他們能在山上看見張水鎮的全貌，而後張水鎮在他們眼裏變得越來越小，小到張水鎮變成了一塊斑點，安常寧知道不能再回頭望了，再回頭望去連那塊斑點都會消失不見，只能看見目光穿不透的層層山林，而他舍不得。陪在安常寧身邊的嬌嬌倒是獨自歡樂著，安常寧看它走路的氣勢似要沖破九天，只好緊跟在它後面不斷讓它慢些、慢些、再慢些，那牛聽話，只是慢了兩步，又快起來。一人一牛就這麽在山裏你追我趕，停停走走。走了將滿五日，才走出張水鎮，在一處名叫三芳鎮的地方落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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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蔣刺眠發表了一通長篇大論，比如天之驕子成了凡夫俗子，老師們見你這樣都得翹棺材活過來……吐槽完安常寧，蔣刺眠又繼續吐槽那頭牛。
“這什麽破牛，都說鮮花插在牛糞上，你這是把鮮花吃進牛癟裏，不識好歹的家夥。”
“牛眼睛挺大，你還瞪我，瞪我又如何，有本事你說話啊。”
安常寧靜靜地看著蔣刺眠作死，那頭牛的脾氣安常寧見識過，只能說非同一般。果然，蔣刺眠一頓輸出之後，那頭牛便甩了甩蹄子朝蔣刺眠撞去。蔣刺眠這個人哪哪都不好，但唯獨一點——不對弱者動手，他做得很好。縱使那頭牛追著他滿山遍野地跑，蔣刺眠也只是罵罵咧咧地一邊躲一邊向安常寧求救：“安常寧，管管你家的牛，不然今晚我就把他砍了做紅燒牛肉吃。”
那牛通人性，似乎聽懂了蔣刺眠的威脅，追得蔣刺眠更緊了。
安常寧見蔣刺眠實在敵不過只好無奈道：“小牛回來。”
那牛停下了，瞪了蔣刺眠一眼才朝安常寧走去。牛一走，蔣刺眠就要死不活地躺倒在地：“安常寧你眼瞎，它還小牛，這分明是壯牛，肥牛！”
好在這次那牛也跑累了沒再跟蔣刺眠計較，它很神氣地站在安常寧身後朝蔣刺眠哼哼兩聲，安常寧也不跟蔣刺眠計較，他輕輕牽起牛繩，朝山下走去。蔣刺眠見一人一牛都不搭理他，只好從地上爬起來去追那道被黑色鬥篷吞噬的影子。他走在那道影子身後，默默地看著墜落的夕陽將那道影子拉得又瘦又長，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似恨非恨，似怨非怨，好像他曾經拼命地想要逃離那個人帶給他的挫敗感，直到他徹底將那人甩在身後，才發現那人竟是他過往歲月裏唯一的歸途。那人見過他所有挫敗無光的面目，他可以在那人面前恣意的呼吸奔跑，做回往日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可不管再怎麽平和，他們之間已如千帆過盡，回不到當初了。
回到鎮上後，安常寧將牛拴在了張武生的院子裏。蔣刺眠到張水鎮的這幾天，安常寧做的都是些餵雞鴨，收被子，碼柴火……這樣的小事。他將這些小事做得耐心細致，好像只要他收拾好張水鎮的這些屋子，認認真真地鎖上這些屋子的門，總有一天張水鎮的人們就能回來一樣，到時候他們推開門，看見屋子好好的，肯定又會誇他，說他做得好。就這麽慢慢收拾著，直到今天放完牛，安常寧才將張水鎮各家各戶該收好的東西收好了，該放生的動物都放生的，唯一放不走的就是這頭牛。
這頭牛安常寧放了兩次，兩次，這頭牛都是去山上溜達一圈後，又自己跑回來了。安常寧看得出來這不是一頭熱愛自由的牛，而是一頭害怕孤獨的牛。這跟他很像，安常寧決定把這牛帶在他身邊，正好從張水鎮到神道山長路漫漫，他倆能做個伴。
蔣刺眠很不願意將自己跟一頭牛相提並論，但見安常寧直接將他忽視了，又不得不憤怒地開口問:“那我呢？”
安常寧收拾包袱的手停頓了一下:“你是無極尊主。”
此話一出，蔣刺眠的臉色沈下來，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所以呢？”
安常寧嘆了口氣：“你有你的路要走。”
蔣刺眠冷笑一聲，從前他和安常寧對決失敗時，他們的師父和安常寧也總是拿這句話安慰他——“失敗了不要緊，你有你的路要走”，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多麽善解人意，撫慰人心，可沒誰問過他想走什麽樣的路，明明他想走的、要走的就是安常寧走的路啊！什麽失敗了不要緊，對他來說就是要緊的。
蔣刺眠冷冷道:“也是，如今我們已不是一路人了。”
安常寧聽出了蔣刺眠話裏帶的刺，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才好，只能蒼白無力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蔣刺眠卻不願意再聽下去，他問：“你還是想查張水鎮的事情？”
蔣刺眠曾在送給張武生的那捧祥瑞上施了一縷神術，他原是想用那縷神術找到安常寧，誰知沒等到張武生帶著那捧祥瑞回到張水鎮，他就感受到那縷神術被掐碎了。他循著那縷神術趕到樂乎城時，看到的就是張水鎮的眾人的屍體，和同樣趕來的張崇晦。
他和張崇晦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但蔣刺眠省去了他和張崇晦鬧不愉快的過程，而是懷著一絲僥幸問：“張崇晦接手了張水鎮的事情，你還要查嗎？”
安常寧和張崇晦昔日的一對宿敵，蔣刺眠賭安常寧心中還有餘恨。
可安常寧只答了一個字“查”，那個字那麽輕又那麽堅定，像是對他的安撫，也像是對他的一種宣誓。蔣刺眠搞不懂為什麽安常寧總能將那些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事情說得風輕雲淡，明明他現在一無所有，神術盡失，不過是個佝僂著背脊的廢人罷了。可蔣刺眠還是為那個“查”字感到了心煩意亂，一種捉不住的感覺浮現在蔣刺眠的腦海中，蔣刺眠極力克制住他想罵安常寧是個廢物的沖動，咬牙切齒、陰陽怪氣道：“好，那祝你得償所願！”
安常寧忽略蔣刺眠的語氣，微笑著回應：“謝謝，你也一樣。”
蔣刺眠離開後，整個張水鎮就剩下安常寧和那頭牛。安常寧脫下了那件黑色鬥篷，跟那只牛面面相覷。從那只牛的眼睛裏安常寧看到了他的倒影，如果不是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藤蔓和花朵，他都快要認不出來那個瘦骨如柴，滿臉血口的人是他自己。他現在實在是太醜了，像個怪物。
安常寧伸手摸了摸小牛的腦袋：“還好，還有你。”
寂靜的夜裏，安常寧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仍有一種空幽回蕩之感——“要不我還是給你取個名字吧”，沒人回應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安常寧鄭重其事地對那牛說：“以後叫你嬌嬌？”
雖然嬌嬌跟那牛的壯碩體型很不搭，但安常寧從未懷疑過他取名的邏輯，而是想若是按照那牛的體型把它叫做“壯壯”或是“胖胖”，那他寧願叫它“嬌嬌”。嬌嬌——多好聽，多溫柔的名字啊！就這麽，安常寧經得在那牛在他不厭其煩的“嬌嬌”攻勢下，終於發出了“哼”的一聲同意後，定下了這個名字。
次日，一人一牛就踏上了去樂乎城的路。由於從張水鎮出去的路只有一條水路，但嬌嬌的體型又壯，乘不了船。安常寧便帶著嬌嬌走了陸路，所謂的陸路就是他們倆從張水鎮背後的那座山出發，踏遍荒山野嶺，沿著連綿的山脈一直向東，直到走出張水鎮。
一人一牛上了山，最初他們能在山上看見張水鎮的全貌，而後張水鎮在他們眼裏變得越來越小，小到張水鎮變成了一塊斑點，安常寧知道不能再回頭望了，再回頭望去連那塊斑點都會消失不見，只能看見目光穿不透的層層山林，而他舍不得。陪在安常寧身邊的嬌嬌倒是獨自歡樂著，安常寧看它走路的氣勢似要沖破九天，只好緊跟在它後面不斷讓它慢些、慢些、再慢些，那牛聽話，只是慢了兩步，又快起來。一人一牛就這麽在山裏你追我趕，停停走走。走了將滿五日，才走出張水鎮，在一處名叫三芳鎮的地方落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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