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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棺材似乎受到了什麽東西驅使，到達了雙心河口岸後就一口接一口地停在了岸邊。那些螢火蟲從棺材裏飛出來，飛到安常寧身邊，照亮了安常寧那一塊小地方，而後那個撐船的人便將船停在了岸口，什麽都沒說只靜靜走向安常寧。
安常寧披著一身黑色的鬥篷，遮著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張武生若是見到他這個樣子開口第一句一定是讓他別把自己遮得這麽嚴實，張武生會告訴他村裏人都不會害怕他，可來的人見他這個樣子一句話都沒說，他站在離安常寧只有一步遠的位置上停下。
兩人靜靜地對視。
只看那人的臉和身形的確跟張武生一模一樣，但安常寧看到了從“張武生”的脖子上冒出來的一根枯萎的嫩芽，真正的張武生已經死了。
安常寧看著面前的張武生問：“你是誰？”
那個張武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答：“從神道山到張水鎮很遠，我運了很久才把他們運回來。”
聽到他們，安常寧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住了一樣，生疼。那疼和著從他骨頭皮肉裏傳出來的密密麻麻的痛一起，讓安常寧痛得想要大叫，但他沒叫，只是走向離他最近的那口棺材，那些螢火蟲隨著安常寧飛舞，借著熒光，安常寧看清了那口棺材裏躺著的人，是張徐一姑娘。
她睡著的神態很痛苦，脖子上也有一顆枯萎的芽。
安常寧又看了附近的好幾口棺材，二哥、張大娘、張大爺……一個接一個他都認得出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痛苦的神情，脖子上都有一顆枯萎的芽……安常寧站不住了，跌下去。
“張武生”來到他身邊，將他的手腕輕輕托起。
安常寧好像再也忍受不了他身上的那些疼痛，他再也站不起來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像是在哭，卻又沒有一點聲音。
“張武生”收回手，又退回了離安常寧有一步遠的位置上。
安常寧把自己蜷縮在鬥篷裏，沈在一片黑暗中，忽而一只螢火蟲從鬥篷的縫隙裏飛了進來，它很小，光也不亮，就安安靜靜地落在安常寧的指尖。安常寧伸著指尖一動不動。片刻後，像是收到了第一只螢火蟲發出的信號，第二只、第三只……好多只螢火蟲都飛進了鬥篷裏。
鬥篷那一方小天地亮了起來，安常寧像一處潮濕的大地，深綠色的藤蔓成了覆蓋在他身上的一層青苔，那些血花貪婪地從他身上索取，只有螢火蟲照亮了那片潮濕的大地，帶給他慰藉。其實他要的光亮不需要多，只要小小的一縷就能夠支撐他走很遠的路了。
安常寧輕輕護著那些螢火蟲，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微微晃動指尖將那只停在他指尖的螢火蟲送回了那個“張武生”手裏。
“謝謝你了。”
安常寧說得很誠懇，他已經不願去計較這個占用張武生身體的人是誰了，反而覺得他應該對這人說一聲感謝。從神道山到張水鎮的路很遠，這人能將他們帶回家對安常寧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恩情了，他又何必那麽苛刻，非要問清來人是誰。
誰是誰也沒那麽重要。
“張武生”輕輕點頭回應了安常寧的感謝。
安常寧報之一個平靜的微笑，而後便轉過身望著河面上漂浮的三十多口棺材，沒由來地，他想到他還有許多事要做。他要在張水鎮的後山上找到三十多處陽光普照的好地方，修三十多塊寬敞的墓，讓他們能睡得舒服暖和些，還要給他們立碑寫詞，讓以後來到這個地方的人知道這個地方叫張水鎮，張氏一族的人在這裏生活過……然而，那些挽詞應該寫些什麽他還沒有思緒，甚至一個字都編不出來。從前他的師長們誇他文武雙全，而今他意識到他已經江郎才盡，再也寫不出那些錦繡華麗的句子了。
但這也不重要了。他就寫那些最樸實的句子好了，寫這是張徐一姑娘之墓，張姑娘人美心善，做的鮮花餅十裏飄香；寫這是張大爺之墓，張大爺家養了一頭嬌嬌牛，不吃草只吃鮮花；寫這是張大娘之墓，張大娘養的雞每天早上都會打鳴，但張大娘眼盲耳背，以為它們是母雞，每天都在等著它們下一窩蛋……
詞寫完，碑立好，他就要離開張水鎮去弄清楚這件事是怎麽發生了……總之，他要做的事情一件緊挨著一件，足夠他忙活很久了。
安常寧用不了神術，多虧那人願意留下來幫忙，他才能在短短一天的時間裏就將張水鎮的村民們安葬好。安常寧太瘦弱，挖坑的速度太慢，那人便驅使著張水鎮眾人的屍體，讓他們自己扛著鋤頭找一塊喜歡的地方，自己給自己挖墳填坑。
安常寧知道他能力有限根本沒法很快就安葬好村民們，所以哪怕知道那人用的是禁術，他也只是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這種術法名叫“驅屍”，是神道無極的禁術之一。他的師長們在他問道的第一天就告訴他神道是救人於水火之中的光明大道，而不是將人當做死物，隨意驅使的旁門左道，禁術更是碰不得，碰了他就會墜入萬劫不覆之地。他一直謹記著師長們的教誨，對這些禁術一向敬而遠之，哪怕他被神道所棄，但他對禁術的印象還是說不上好。
可看見那人用禁術驅使著他們挖坑填墳，他才對禁術有了新的理解。禁術，也許禁的是使用者，而非術法本身。若使用者是出於好意，那麽再可怕的禁術也能造福眾生，若使用者出於惡意，就算是光明正道也會成為殺人利器。
填好坑後，安常寧邀那人與他一同下山。那人應了卻始終跟他隔了一步的距離，安常寧特意停下來等他一步，等他走到他身邊，安常寧才由衷地說：“你將禁術用得很好。”
那人明明用的是張武生的聲音，但安常寧能聽出來明顯的不同。
那人語調很淡：“是嗎？也許是你沒有見過我用得很差的時候。”
“無妨，人人都有很差的時候。”
“但我認識的一個人沒有。”
此話一出，安常寧才意識到他剛才說的話略有不妥：“是我武斷了，也許有人是那樣的。”
他只答了一個“嗯”。
安常寧想了想說：“我想不出來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人搖搖頭，很真誠地說：“不要去想，去信。”
這是安常寧沒想過的回答，但那人說得很對，他就是不信這世上有那樣一直很好的人，所以才想不出來那種人是什麽樣子。也許信了就會有答案。
安常寧陷在自己的思考中，不再說話。那人也不出聲，慢慢將步子落下去，又跟在安常寧的身後，隨著安常寧的步伐，下到山腳，正要像往常一樣離去，安常寧卻叫住他：“一同走吧。”
這兩天安常寧忙於村民們的事情，都沒有好好招待過他。今天他幫了這麽大一個忙，安常寧覺得應該請他喝杯茶。
他語調輕快：“好啊。”
安常寧帶著他回到了“張武生”的家中，推開院門只見滿院子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地的木板，安常寧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給他們刻碑，打不動石頭，只能用木頭。”
“張武生”彎腰拾起一塊木板，輕輕拂過木屑，看清了木板上的字跡，他微微皺眉：“這是用什麽寫的？”
木板上的字跡是一種接近於黑色的深綠色。
安常寧微微一笑：“兌水的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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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棺材似乎受到了什麽東西驅使，到達了雙心河口岸後就一口接一口地停在了岸邊。那些螢火蟲從棺材裏飛出來，飛到安常寧身邊，照亮了安常寧那一塊小地方，而後那個撐船的人便將船停在了岸口，什麽都沒說只靜靜走向安常寧。
安常寧披著一身黑色的鬥篷，遮著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張武生若是見到他這個樣子開口第一句一定是讓他別把自己遮得這麽嚴實，張武生會告訴他村裏人都不會害怕他，可來的人見他這個樣子一句話都沒說，他站在離安常寧只有一步遠的位置上停下。
兩人靜靜地對視。
只看那人的臉和身形的確跟張武生一模一樣，但安常寧看到了從“張武生”的脖子上冒出來的一根枯萎的嫩芽，真正的張武生已經死了。
安常寧看著面前的張武生問：“你是誰？”
那個張武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答：“從神道山到張水鎮很遠，我運了很久才把他們運回來。”
聽到他們，安常寧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住了一樣，生疼。那疼和著從他骨頭皮肉裏傳出來的密密麻麻的痛一起，讓安常寧痛得想要大叫，但他沒叫，只是走向離他最近的那口棺材，那些螢火蟲隨著安常寧飛舞，借著熒光，安常寧看清了那口棺材裏躺著的人，是張徐一姑娘。
她睡著的神態很痛苦，脖子上也有一顆枯萎的芽。
安常寧又看了附近的好幾口棺材，二哥、張大娘、張大爺……一個接一個他都認得出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痛苦的神情，脖子上都有一顆枯萎的芽……安常寧站不住了，跌下去。
“張武生”來到他身邊，將他的手腕輕輕托起。
安常寧好像再也忍受不了他身上的那些疼痛，他再也站不起來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像是在哭，卻又沒有一點聲音。
“張武生”收回手，又退回了離安常寧有一步遠的位置上。
安常寧把自己蜷縮在鬥篷裏，沈在一片黑暗中，忽而一只螢火蟲從鬥篷的縫隙裏飛了進來，它很小，光也不亮，就安安靜靜地落在安常寧的指尖。安常寧伸著指尖一動不動。片刻後，像是收到了第一只螢火蟲發出的信號，第二只、第三只……好多只螢火蟲都飛進了鬥篷裏。
鬥篷那一方小天地亮了起來，安常寧像一處潮濕的大地，深綠色的藤蔓成了覆蓋在他身上的一層青苔，那些血花貪婪地從他身上索取，只有螢火蟲照亮了那片潮濕的大地，帶給他慰藉。其實他要的光亮不需要多，只要小小的一縷就能夠支撐他走很遠的路了。
安常寧輕輕護著那些螢火蟲，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微微晃動指尖將那只停在他指尖的螢火蟲送回了那個“張武生”手裏。
“謝謝你了。”
安常寧說得很誠懇，他已經不願去計較這個占用張武生身體的人是誰了，反而覺得他應該對這人說一聲感謝。從神道山到張水鎮的路很遠，這人能將他們帶回家對安常寧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恩情了，他又何必那麽苛刻，非要問清來人是誰。
誰是誰也沒那麽重要。
“張武生”輕輕點頭回應了安常寧的感謝。
安常寧報之一個平靜的微笑，而後便轉過身望著河面上漂浮的三十多口棺材，沒由來地，他想到他還有許多事要做。他要在張水鎮的後山上找到三十多處陽光普照的好地方，修三十多塊寬敞的墓，讓他們能睡得舒服暖和些，還要給他們立碑寫詞，讓以後來到這個地方的人知道這個地方叫張水鎮，張氏一族的人在這裏生活過……然而，那些挽詞應該寫些什麽他還沒有思緒，甚至一個字都編不出來。從前他的師長們誇他文武雙全，而今他意識到他已經江郎才盡，再也寫不出那些錦繡華麗的句子了。
但這也不重要了。他就寫那些最樸實的句子好了，寫這是張徐一姑娘之墓，張姑娘人美心善，做的鮮花餅十裏飄香；寫這是張大爺之墓，張大爺家養了一頭嬌嬌牛，不吃草只吃鮮花；寫這是張大娘之墓，張大娘養的雞每天早上都會打鳴，但張大娘眼盲耳背，以為它們是母雞，每天都在等著它們下一窩蛋……
詞寫完，碑立好，他就要離開張水鎮去弄清楚這件事是怎麽發生了……總之，他要做的事情一件緊挨著一件，足夠他忙活很久了。
安常寧用不了神術，多虧那人願意留下來幫忙，他才能在短短一天的時間裏就將張水鎮的村民們安葬好。安常寧太瘦弱，挖坑的速度太慢，那人便驅使著張水鎮眾人的屍體，讓他們自己扛著鋤頭找一塊喜歡的地方，自己給自己挖墳填坑。
安常寧知道他能力有限根本沒法很快就安葬好村民們，所以哪怕知道那人用的是禁術，他也只是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這種術法名叫“驅屍”，是神道無極的禁術之一。他的師長們在他問道的第一天就告訴他神道是救人於水火之中的光明大道，而不是將人當做死物，隨意驅使的旁門左道，禁術更是碰不得，碰了他就會墜入萬劫不覆之地。他一直謹記著師長們的教誨，對這些禁術一向敬而遠之，哪怕他被神道所棄，但他對禁術的印象還是說不上好。
可看見那人用禁術驅使著他們挖坑填墳，他才對禁術有了新的理解。禁術，也許禁的是使用者，而非術法本身。若使用者是出於好意，那麽再可怕的禁術也能造福眾生，若使用者出於惡意，就算是光明正道也會成為殺人利器。
填好坑後，安常寧邀那人與他一同下山。那人應了卻始終跟他隔了一步的距離，安常寧特意停下來等他一步，等他走到他身邊，安常寧才由衷地說：“你將禁術用得很好。”
那人明明用的是張武生的聲音，但安常寧能聽出來明顯的不同。
那人語調很淡：“是嗎？也許是你沒有見過我用得很差的時候。”
“無妨，人人都有很差的時候。”
“但我認識的一個人沒有。”
此話一出，安常寧才意識到他剛才說的話略有不妥：“是我武斷了，也許有人是那樣的。”
他只答了一個“嗯”。
安常寧想了想說：“我想不出來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人搖搖頭，很真誠地說：“不要去想，去信。”
這是安常寧沒想過的回答，但那人說得很對，他就是不信這世上有那樣一直很好的人，所以才想不出來那種人是什麽樣子。也許信了就會有答案。
安常寧陷在自己的思考中，不再說話。那人也不出聲，慢慢將步子落下去，又跟在安常寧的身後，隨著安常寧的步伐，下到山腳，正要像往常一樣離去，安常寧卻叫住他：“一同走吧。”
這兩天安常寧忙於村民們的事情，都沒有好好招待過他。今天他幫了這麽大一個忙，安常寧覺得應該請他喝杯茶。
他語調輕快：“好啊。”
安常寧帶著他回到了“張武生”的家中，推開院門只見滿院子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地的木板，安常寧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給他們刻碑，打不動石頭，只能用木頭。”
“張武生”彎腰拾起一塊木板，輕輕拂過木屑，看清了木板上的字跡，他微微皺眉：“這是用什麽寫的？”
木板上的字跡是一種接近於黑色的深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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