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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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張武生”卻不再說話,兩人沈默下來。安常寧有些琢磨不透這個人的性子。他好像很好說話,但又有許多禁忌。安常寧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對,就會讓他變得沈默,也只好不再多說,免得一再冒犯那人的禁忌。

兩人坐在小方桌上,喝過茶,四目相對。

安常寧想按照招待客人的方法,他是不是還應該請他吃頓飯?這可讓安常寧犯難了,他不會做飯,曾勉強嘗試過一次,那一次差點沒把神道武祠燒起來,自那之後他就再也沒進過廚房。就連跟張武生住在一起的時候,他最多也就是洗洗菜而已,要他去燒飯指不定他就把屋子燒了。可要一直這麽幹坐著也有些尷尬,安常寧想要不還是去嘗試一下,萬一這麽久了他已經有進步了呢?

“你吃飯嗎?”

“我辟谷了。”

兩人異口同聲。

安常寧笑:“你看出來了?”

他還沒說話,這人就看穿他心裏在想什麽了。

那人也笑了:“很明顯。”

安常寧有些納悶:“這麽明顯嗎?我明明沒有說話。”

那人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既然他倆都不用吃飯,那就好說了。安常寧將那人安排到了張武生的床上:“你今夜就在這裏歇下吧。”

見屋子裏只有一張床,那人問:“那你呢?”

“我不睡。”

安常寧不敢讓自己睡著,一閉上眼他腦子裏就會浮現出許多事情,那些事情撕扯著他,他熬得難受,幹脆就不睡了。

那人“哦”了一聲,語氣有些像生悶氣的小孩,就在安常寧想要開口再說點什麽的時候,那人卻已經躺在了床上對他說:“你去吧。”

安常寧松了一口氣:“好。”

安常寧坐到院中,取下鬥篷,從他手臂上拔下一段藤蔓。那些藤蔓跟他的血肉長在一起,拔掉藤蔓的痛感就如同割肉一般,但安常寧對痛的忍耐程度已經異於常人了,他不怎麽覺得痛,也不管端口處流出來的濃艷腐臭的汁水,只專心致志地將那些藤蔓放在石臼裏搗碎,將藤蔓汁倒在已經刻上字的木板上。那些木板受到藤蔓汁的浸染,字跡顯現出來。受到藤蔓汁浸染的木板不會那麽容易腐爛,能夠保留許多年。

安常寧做得專心,絲毫沒有註意到屋裏那人已經站到了窗邊,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隨著他扯下那段藤蔓,那人像是感受到了什麽極大的痛苦,臉色沈下去。兩人就這麽隔著一扇窗,一坐一站,一夜接一夜。

安常寧將所有墓碑做完後,那人思慮周全,沒有讓安常寧為難,就自己從張武生的身體裏出來了。安常寧見他這般善解人意很不好意思地跟他說了好幾聲“感謝”,他幫了張水鎮許多忙,但安常寧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一聲情真意切的感謝了。

那人從張武生的身體裏出來後,安常寧才看見了那人真實的樣子,那人是個幽鬼,手裏撐著一把暗黃色的油紙傘,那把傘看起來上了些年頭了,傘下只露出來了一雙眼神銳利的眼睛,眼睛以下的部分都被一張黑色面紗遮擋住了,握著傘柄的那只手呈現出久不見陽光的死白色,傘柄之下一雙黑色長靴收攏在他的小腿處,將他的雙腿修飾得修長有力。

安常寧瘦,常因為疼不自覺地弓著腰,又經常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這麽站在他身邊時,只到他的肩頭處,像個還沒長大的少年。不過,讓安常寧覺得有些奇妙的是他二人皆身著黑衣,遮著臉,這也算一種特殊的緣分了。

安常寧不問他遮臉的原因,就像他從未問過他為什麽要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一樣。他們之間好像有一種誰都不會探問對方過去的默契,這種默契讓安常寧感到舒適。

兩人目光相接,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臉,但都能感受到彼此眼裏的善意。

安常寧知道鬼魂不能受到陽光的照射,所以上山立碑時,安常寧是獨自一人去的。那天的陽光太刺眼了,刺得安常寧有些想要流淚的感覺。立完碑,安常寧又將張武生放進了那天一早就挖好的坑裏,他揮著鋤頭填坑,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這一切好像有些不真實,過往還鮮活的停留在他腦海裏,但此刻那些人都睡在了土裏。

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了,安常寧覺得他應該習慣了,可離別到來的時刻,他還是沒法習慣。總是忍不住去想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從前他的師長們告訴他萬事自有定數,機緣到時一切都會有答案。但他急躁,不願去等機緣,寧願將自己折騰得喘不過氣,也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是什麽。

過去是,現在依然。他改不了,也放不下。

回到張武生的院子裏時,安常寧察覺到了一絲與尋常不一樣的氣息。不是那個人的氣息,而是一股肅殺之氣,但安常寧還是邁步而進了。人家既然來了,他也沒有退縮的道理。

院子裏有打鬥過的痕跡,那顆百歲冬青的枝葉散落一地,樹的旁邊站著一個高大強健的身影,聽見安常寧進門的聲音,那人轉過身來,面容冷峻,眉目犀利,冷聲道:“師兄,真是好久不見,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長進啊。”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如今受人稱頌的無極尊主蔣刺眠。

蔣刺眠與安常寧曾是同門,兩人都算是天之驕子,不過就算是天之驕子之間也有高有低。曾今安常寧就是高的那個,蔣刺眠則略遜色他幾分。對於蔣刺眠,安常寧有些頭痛,神道武祠那場易位之戰,擁護蔣刺眠的道友們紛紛進言讓蔣刺眠將他囚禁起來,這樣方可免除後患。至於為什麽不是殺死,那是因為他曾站在神道之上,殺不死。蔣刺眠卻不聽道友們的勸告,非要跟他大戰一場,那時候安常寧已經骨種纏身,無力再戰。

所以,那一戰打得很沒勁。蔣刺眠拼盡全力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安常寧沒有任何反擊就輕飄飄地從神道山頂掉下去了。之後,安常寧便掉進河裏,失去了意識,在河裏飄蕩了很久,直到張武生在雙心河裏將他撈起來。

相比往昔,蔣刺眠變了許多,越加威嚴,越加冷峻。安常寧也變了許多,背脊沒挺直,矮了很多,瘦了很多,再不是蔣刺眠記憶裏那個一身傲骨,不可一世的師兄了。

不知怎的,蔣刺眠有些洩氣,又有一種拳頭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見安常寧不理睬他的挖苦,蔣刺眠又沒好氣地說:“你可知你埋的人是誰?”

安常寧從鬥篷裏擡眼看他。

蔣刺眠恨鐵不成鋼地說:“嶗山張氏。”

安常寧的眉目顫了顫,嶗山張氏是他成為無極至尊前的一個噩夢,或許他的一身傲骨就是從那時起漸漸有了消頹的趨勢。蔣刺眠一眼便看出了安常寧那身鬥篷之下洩露出來的恐懼,他冷笑一下,心中有了微微的愉悅。這麽多年他一直都記得嶗山張氏當年為了阻止安常寧登上無極至尊做的那些事情,他痛苦,那安常寧也妄想得到安寧,他忘不了,安常寧也不能忘。他要安常寧一直陪著他活在那場噩夢裏,誰也別放過誰。

蔣刺眠似乎覺得一個嶗山張氏帶給安常寧的陰影還不夠大,他步步逼近安常寧,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那個跟在你身邊的幽鬼是誰嗎?”

安常寧心中像是被壓了千斤大石,他有些喘不過氣,他已經感受到蔣刺眠不會放過他,對蔣刺眠即將說出口的名字,他已然在心中有了答案。像是在等著蔣刺眠判刑一般,安常寧痛苦地後退了一步,而蔣刺眠根本不打算放過他,仍一字一句地說:“嶗山張氏,張崇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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