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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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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試探

直到白日,白燼帶著人來搜周琮的住處,才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應如晦。

林歸看到應如晦差點哭了,顫抖著手摸了摸他的鼻息尚在,才長舒了口氣,他仰頭對白燼著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一日白燼的事情比前一日更多,天沒亮就遇著山崩於前,衙門裏立刻又傳來消息說童子啟給人劫走了,半日不到,祁陽的山匪事宜似乎也有了結果,那祁陽縣令張全親自趕來了淮北,給白小將軍呈上了折子。

周琮的屍體已被擡回了衙門,裏邊的捕快昨夜弄丟了人,跪了一地時看到巡撫大人是被蓋著白布擡回來的,一個個看著白燼仿佛見了鬼,哭天喊地地求著饒命,白燼耳朵裏快被吵瘋了,就打發他們去桐柏山做苦力,這幫平日裏拈輕怕重的官爺一改往日的作風,如獲大赦似的跑去挖泥巴了。

白燼帶了人去搜周琮的住處,卻只在裏面找到了具涼透的屍體和昏迷不醒的應如晦,周琮的暗室被翻箱倒櫃之後弄開了,只是裏面早已經是焦黑一片。

白燼確定了應如晦沒死,就把他丟給了孟凜治傷,他眼下還有許多事情,盯著桐柏山盯著衙門裏,還要整理案卷撰寫折子,忙得焦頭爛額的,偏偏這個時候縣令張全又過來了,白燼只能又趕回衙門去。

孟凜看著白燼遠去的背影,便知他“最忌勞心費神”的叮囑又成了空話,白燼本來是把林歸留給他幫忙的,可孟凜想想又把林歸支使回去了,一番準備之後,他才不緊不慢地打開藥箱,開始給應如晦看起了傷。

“應如晦呀應如晦,也不知道該說你命大還是你倒黴。”孟凜對著昏迷不醒的應如晦嗤笑,“交給我治傷,你看我家小公子都沒把你的命給當回事。”

吳常在旁邊打下手時忍不住咳了一聲,仿佛在提醒他不該把心裏話說出來。

孟凜心領神會,他似乎心情還不錯,起落間將根銀針紮在應如晦的頭上,吳常看得腦門一麻,還是沒忍住道:“公子,他,他是個朝廷命官。”

“常叔,我知曉。”孟凜手間不停,游刃有餘似的,“你放心,我恩怨分明,從前的仇怨就算是了了,教我醫術的師父有時候是刻薄了點,醫者仁心還是有的,我不能砸了他的招牌。”

“再說……”孟凜四顧了下確定沒有旁人,才道:“我昨日又不是真的想殺他。”

孟凜端詳了會兒應如晦的手指,“常叔你是老手,一個拿筆的文官可不會像他手上起這樣的繭子,這繭不是拿筆來的,而是拿劍來的。”

當然孟凜之前並未細看過應如晦的手,只是上一世時同他打過些交道,知曉這個年少成名的世家公子並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吳常沈目接過了孟凜遞過去的銀針,孟凜查看著應如晦的眼睛,一邊低聲道:“周琮以為應如晦也是個弱不禁風的文官,才敢聽我攛掇去炸了桐柏山的山石,以為這樣既能阻礙他繼續調查,也能削弱六皇子的勢力,但結果適得其反,桐柏山早已是枯木朽株了,一炸壞其根本,一場大雨便是地崩山摧。”

“那萬一……”吳常皺眉,“萬一他真死了怎麽辦?”

“那就只能算是他功夫不到家,或是運氣不好。”孟凜停頓下來,他看著吳常奇怪地笑了下,“這樣一來,淮北查出私礦的功勞豈不是都歸於白小將軍一人身上,只是……

他沒心沒肺地道:“白燼可能會因此自責,但我覺得不虧。”

可孟凜又皺了皺眉,顧自低聲說:“可惜我替白燼不值,死了也不值得他自責。”

“……”吳常不知作何評判,便再不說話了。

這一日天沒放晴,卻已然沒了昨日壓抑般的陰沈,一點晃眼的陽光只在晌午的時候露了點影子,便躲藏起來再窺不見。

應如晦醒來時已經快黃昏時分,白燼知道後便趕了回來,摒除了旁人,他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都說給應如晦聽了,兩人一直說到了夜幕降臨。

夜裏寒冷,整個巡撫院子裏依然四處掛著燈籠,十分亮堂,卻讓人看去冷清了許多,周琮自戕,府裏的人不是被叫去問話了,就是已然離去,那磅礴的墻院少了人氣,竟多出幾分寂寥之感。

孟凜坐在外面欄桿上看著高高的院墻嘆了口氣,可能是幼時在高院裏待久了,裏面的冷漠與無趣壓得人透不過氣,他見著這院子,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個好住處。

他望著黑漆漆的天看了好久,白燼過來他都不知道。

白燼在他背後問他:“怎麽在這裏吹風?”

“我在想文章呢。”孟凜轉過頭看他,“今日見著的那位應大人,指不定就是我今後的主考了,讓我見了心焦,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孟凜的臉在燈籠下襯得BaN十分柔和,人仿佛也不蒼白了,白燼溫和地看著他,“你的主考,想要見一見你。”

孟凜有些驚訝:“見我?”

白燼仿佛是安慰,“你不必怕他,應大人不是個……”但白燼說到一半又改了口,“你應該也不怕他,我沒見你怕過誰。”

“小公子這麽說我可就惶恐了。”孟凜笑了,“萬一我以後還得在京城混下去呢?”

白燼很正經地看著他,“你怕我嗎?”

孟凜一下沒反應過來,白燼便替他答了,“你連我都不怕,京城裏怕我的人多了。”

白燼認真道:“京城有我,你也不必怕誰。”

“……”愛說花言巧語的孟凜被白燼一時說得熄了火,心裏像是在冬日寒霜中被吹了陣化雨的春風,他可真是怕了白燼真心實意湊到他面前給他糖吃,他知真心可貴,卻又總在難得的東西面前望而卻步似的,他又不是什麽好人,憑什麽能讓人真心相對呢?

白燼甚少看到孟凜啞口無言,心裏竟有些得意似的,他面色不改,“你先去見應如晦,衙門裏還有些事需我去問,林歸我帶過去了,若有事直接差人去衙門便可。”

“……好。”孟凜應了,兩人便各自往一邊走。

應如晦見我做什麽……孟凜不大情願地走到房門口,進去卻還是換了副溫和有禮樣子,他朝應如晦拱手行了禮,“參見應大人。”

應如晦正坐在桌旁,他才用了藥,因著身上有傷,外袍便只是披在身上,他對孟凜一臉和煦:“孟公子不必多禮。”

孟凜直起身來,看到應如晦這樣子不禁眉頭微擰:他方才就是這幅樣子見了白燼?

不過孟凜禮數還算周到,應如晦給他指了坐,他便坐下了,此刻的應如晦十分和顏悅色,儼然是個溫潤有禮的世家公子。

應如晦笑道:“孟公子開的藥好苦,讓我想起幼時喝過太醫院的藥,也是這般苦。”

孟凜低著頭,“大人說笑,在下對於藥理只是學了個皮毛,哪裏敢和太醫院相提並論。”

“孟公子好生謙虛。”應如晦攏了下衣服,“你為我治傷我心存感激,我官任禮部,知曉你還是淮北州試的解元,只等著來年在京城看你的文章。”

孟凜只好跟著附和:“小人……惶恐。”

應如晦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他盯著孟凜,“孟公子與白小將軍倒是好生相熟,方才小將軍過來,跟我說祁陽縣令來了淮北,呈報了山匪一事,可小將軍說那時他受了傷,山匪之事交給縣令,其他的委托事宜都是你來處理的,如今事情出了結果,不知孟公子心下可有什麽結論沒有。”

孟凜神色淡淡的,“應大人既已得了結論,為何還來問我?”

他微微仰起頭,“我與小將軍相識年歲甚久,他受了傷我心中憐惜,不忍小將軍太過操勞,便替他與縣令大人交涉幾句,傳達些意思,哪裏稱得上是處理。”

“倒是我失言。”應如晦臉色不變,“那這結論我來說給孟公子聽聽。”

“縣令在折子中說,他好生審問了那山匪頭子,那人本來一口咬定他是為了整個寨子的生計前去搶劫,從前因為吃過秦老將軍的敗仗不敢騷擾,現今聽聞將軍不幸離世,便壯了膽子想要一雪前恥,卻沒想到又遇著了白小將軍。” 應如晦摩挲了下手掌,碰到了自己手心的繭,“可後來仔細審問,卻得出個駭人的消息。”

應如晦眼裏有了些看不太出的淩厲,“小將軍回祁陽的消息,被周琮洩露給了山匪,他們是打定主意去找白小將軍尋仇的,本來是父死子償,加上小將軍也曾與山匪結過梁子,聽了周琮的攛掇,山匪便連夜入了祁陽縣城。”

他端詳著孟凜的表情,“而巡撫周琮,是沖著借刀殺人去的。”

孟凜一直是垂目聽著,周琮做的蠢事他其實早就知道了,可如今聽應如晦說起始終,他又忍不住心裏泛起漣漪,白小公子師父不在了,卻還要如此遭人算計,那天白燼滿身是血地倒在他懷裏,他幾乎嚇壞了,想到這裏,孟凜都沒註意到自己眉頭緊皺起來。

可應如晦還是道:“孟公子好像並不意外。”

孟凜鎖著眉頭,聽到應如晦這樣說,他不悅地想:應如晦這是在試探我了。

可孟凜心裏又實在窩火,他擡起眸來,露出了副難過的表情,“意不意外都已是定局,可惜白小將軍一向是個傷痛不與外人道的性子,應大人知道如今山匪皆已落網,知道這事背後之人乃是周琮,可大人怕是不知,小將軍此次祁陽走得有多兇險。”

應如晦聽得嘴角落了下去,他語氣沈重,“白小將軍屬實不易。”

“是啊……”孟凜好似感嘆,“白小將軍本就在淮北受了傷的。”

應如晦仔細聽著他的語氣,“聽孟公子的意思,仿佛是在怪我。”

孟凜垂眸:“自然是不敢如此。”

應如晦搖頭,“孟公子才思敏捷,又與白小將軍交情匪淺,知道的怕是不止這些,怪我也是應當的。”

孟凜猶疑了一瞬,嘴裏卻是先道:“我不過一介布衣,不敢有攀附權貴的念頭,也不敢自恃什麽才思敏捷,應大人說笑。”

“你若與我這樣說……”應如晦道:“有些事情怕是今夜也說不清楚。”

孟凜忍不住心道:我跟你有什麽好說的……

可孟凜想了想,他忽地站起身來,朝著應如晦拱手拜了一拜,“也算是托了白小將軍的福,我今日才能見著侍郎大人,大人乃是朝中經天緯地之人,同我這般的小人物可算天差地別,不敢相提並論,只是在下身無長物,早年結識白小將軍已算是人生大幸,不管小將軍何思何想,我自是心中百般珍惜,不忍看他受了委屈。”

孟凜的話說得十分客氣,應如晦卻已然能聽出來,他覺得是自己委屈了白小將軍。

應如晦端正坐著,他沈思了片刻,“白小將軍是國之棟梁,又是難得赤誠之人,我怎麽好讓他受了委屈。”

孟凜面色微沈,“應大人想旁人與你說實話,自己卻又喜歡兜圈子,空手套白狼之事,做起來恐怕不厚道。”

應如晦眨了下眼,他換言道:“小將軍心中有大義,你為何覺得我委屈了他?”

孟凜依舊是恭敬地垂著眼,房裏的光比外頭要亮堂,他還是那副面色發白的病氣模樣,這夜裏甚至看著更是無害,他話說許久,聲音都已經變啞了幾分。

孟凜道:“我與小將軍相識於幼時,對他自是有幾分了解,小公子雖是少年將軍,卻仍是年歲尚淺,他待人一向真誠,乃是光明磊落之人,可我作為旁人來看,總是會擔心他的一片真心落了空,或是遇人不淑,或是讓自己置於險境,總之便是得不償失,我倒是見著心疼。”

“這次祁陽之事,說起來應大人應當比我清楚其中內情,我也不過是見著小將軍差點丟了性命,以身犯險,實在有些……”

孟凜笑了笑,沒再繼續說,他停頓了會兒,擡頭問道:“應大人非要聽我明說嗎?我此次入京,還是奔著前程去的。”

應如晦凝視了他片刻,他先是什麽都沒說,而是伸手去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才道:“我看孟公子也是傷者,還是先倒杯水喝。”

孟凜沒動,應如晦只好道:“話都說到如此地步了,你有小將軍撐腰,我自然不敢難為於你,只是你不跟我明說,來日小將軍之事,我心裏可就缺著那麽些輕重。”

孟凜並不言語,只緩步走了過去端起那杯水,“多謝應大人。”

孟凜喝了水,聲音仿佛被水浸潤過了,他話中平靜:“我今日本可一味裝傻,可應大人心裏已然有了結論,我若什麽都不說,怕是還要惹你不快,轉頭我便是前途未蔔了,我只是個無官無職的平庸之人,所行之事並非樣樣磊落,可應大人不一樣……”

孟凜將杯子立於桌上,“應大人生於錦繡叢中,乃是知書守禮的世家公子,卻怎麽也攛掇人不顧安危、以身飼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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