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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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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天明

雨打著屋檐落在階前,點點滴滴,濕透了長階。

周琮一路淋著雨被拉到了童家高樓,他像個撈起來的落湯雞,墨綠色的官袍浸透了雨,堪堪掛在身上,全然沒了巡撫大人的樣子。

他是個拿不起刀的文官,倒不會被砍殺的場面嚇破了膽,但冷鐵的凜冽同那冬日的風雨蕭瑟混在一起,像是刮著人的後脊,殺著人的威風,周琮再直不起腰桿,他被丟在長階上,瑟瑟地看著童家敗下陣來。

周琮幾乎是蜷縮在石階上了,沒人看著他,也沒人管他,可他冷得直發抖,腿也是軟的,連走回巡撫府上的力氣都沒有。

“周大人。”周琮聽到有人喊他,但他沒應,仿佛是聽錯了。

林歸端著杯熱水站在旁邊,又喊了聲:“周大人?”

周琮這才擡起頭來,他看見是林歸,眼神先是愕然,接著又冷冷看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林歸看著他嘆了口氣,他將那杯熱水遞到他跟前,“周大人,小將軍也不想您在這大雨裏凍壞了,喊小人送了杯熱水來。”

周琮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沒接,沒聽到似的把頭低了回去。

林歸做下人時見慣了冷眼,他不惱,只將水放在了周琮身旁,一邊道:“周大人今日淋了大雨,可小將軍說凍死並非個好死法,將軍不攔著,卻讓小人還帶了句話給您。”

林歸直起了身,“您乃是文官進士出身,前朝甚少貧寒之士能入仕為官,周大人自有令人佩服之處,只是不知大人是否還記得,當年科考落筆之時,還曾寫過,‘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1]’,前朝風雨飄搖,朝廷多有磨難,大人乃是見過苦難之人,從前心有社稷、胸懷大志,怎麽到了今夕的朝廷,大人就不記得民生之多艱了。”

林歸說完了話,仿佛心有所感,顧自地嘆了口氣,他丟下句“大人顧自思量”,便轉身離開了。

周琮聽到腳步聲遠了,才又仰頭起來,細雨打在他的臉上,他摸了一把臉上的雨,顫著手去把那杯熱水拿起來,可他摸不出那杯子的溫熱,他看著自己的手,雨水縱橫著從臉上滴落,他呆楞了會兒,原來他已淌了一臉的熱淚。

周琮眼前模糊,少年人立志入仕,誰不是想要為民請命、青史留名,可這世間的功名利祿是把刻刀,血肉模糊地把人雕琢得面目全非,往著偏離的道路愈來愈遠,再不記得本來模樣。

周琮想起了初次受封進宮,他乃是前朝探花郎,卻得罪了皇帝身邊內侍的幹兒子——前朝宦官當道,他出身微寒,進宮時身無長物,給不起那小公公賞錢,便被他引著走了遠路,眼看著時辰將至,幾乎是要前程不保。

可那日他看見一頂玉色的轎子從眼前走過,他跟著那小公公跪在地上,恭敬地喊那人世子爺,那轎子裏的人停下吩咐了什麽,旁邊的人便給小公公手中塞了點東西,好言地跟他說道:“宮門入宮路程遙遠,公公今日當差辛苦,世子請您得了空閑喝杯好茶。”

那小公公見人下菜碟,一個勁地應承:“多謝世子爺。”

等到轎子走了,小公公也不為難周琮了,拿了銀錢早些把人送到喝茶去了。

周琮後來才知道,那位世子乃是當今陛下胞弟的長子齊恂,後來新帝即位,世子齊恂成了太子。

新皇登基前,周琮與齊恂僅此一面之緣,齊恂都不記得他,周琮卻由此銘感五內。

到了新朝,周琮才再見著太子殿下。

齊恂受封太子,周琮同眾人一道高喊“參加太子殿下”,太子府擺宴他去了,他跪在齊恂面前,與他說“殿下若有用得著的地方,下官必定肝腦塗地。”

可那時的齊恂高風亮節,他微笑著對周琮道:“周大人國之棟梁,乃民之大幸,為國則矣,不必為我。”

直到後來,先皇後去矣,太子殿下服了白喪,他還記得一身素衣的太子殿下站在一片墨綠的竹影裏,月影昏沈,竹枝遍地。

“周大人。”齊恂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過來,“遠使之而觀其忠,你可願遠出京城,外放為官,為我做些事情。”

周琮心中若有湧泉,他恭敬地跪在一地的竹影裏,“臣,願為殿下盡忠。”

……

十幾年過去了,周琮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的文章裏寫了什麽,卻還記得那日齊恂隨意施恩保全了他的仕途,還記得那句“遠使之而觀其忠”,世事如浮雲遮眼,他曾籍籍無名地在宦海裏浮沈了好些年,眼看著大廈將傾,眼看著一代名將朝夕隕落,眼看著國民百姓水深火熱,那滿腔的熱忱之心便在沈浮裏消磨得所剩無幾,他閉上了眼,便只能聽到那句“遠使之而觀其忠”。

周琮手捧著那杯熱水枯坐,雨下小了,點點滴滴打在石階上。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黎明尚且天未大亮,雨已停了,微弱的天光照在淮水之上,江水如常地奔湧而去,桐柏山若隱若現地立在遠方。

可“轟——”的一聲悶響猶如猛獸蘇醒,若隱若現的遠方震聲轟鳴,方圓的土地皆能聽見這巨大的動靜聲,那聳立的桐柏山仿佛是被鬼斧鑿開,常年受江水拍打的一面山坡轟然倒塌,山石破裂的聲音震天響起,遠方的山被罩上層泥灰的顏色,看不到半點山林的綠。

坍塌不過是一瞬的事情,轟鳴聲也不過響了一會兒,淮水湍急,依然往那山巖拍打過去,一夜的大雨,桐柏山倒了。

眼前的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周琮瞠目看著遠方,白燼與將士皆被引著出門看去,孟凜站在高樓之上,等著那罩住山的泥灰散去。

泥灰之後,桐柏山如今的樣子現在眾人面前,半邊的山破了開來,露出了其中裸露的巖石,山裏竟像是空的,一塊一塊的山巖凹凸不平,卻間隔隱隱現著金光,尚是朝露時分,正如白日初生,天光大開,日光灑在了巖石之上。

竟是桐柏山的金礦顯露在了世人眼前。

周琮瞪著眼不敢相信,他多年的籌謀……多年付諸的心血,如那奔湧的淮水流淌過去一夕成空,他想著昨日的事情,昨日……昨日他讓人去殺應如晦時,乃是用的炸藥炸塌山塊,昨日還下了大雨……開了多年的桐柏山早已是刀痕滿身了,便是因為這些轉眼傾覆了嗎?

周琮楞了會兒,臉上竟露出了癡傻的笑容,他仰天笑了幾聲,便站起來要跑,腿卻是軟的,只好手腳並用地快步爬著,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跑,跑也怕是跑不脫了,事情敗露,他該是終究難逃一死。

白燼使了個眼色,一群將士便拔刀過去把周琮團團圍住,雪亮的長刀刺眼,周琮像個待宰的羔羊。

周琮呆楞楞地爬了幾步便停下了,他好像是神志不大清明,先是低頭胡亂哭了幾聲,又突然笑起來,他挽起那依然濕漉漉的官袍長袖,文人風骨已不在了,他抹了一把臉,那臉上便出現了惡狠狠的獰笑,他朝著白燼大喊:“是我——周琮!”

“是我貪圖名利富貴,是我魚肉鄉裏欺詐百姓,我私開桐柏山所得金銀,皆入了我一人口袋,我是千古罪人,我……”

周琮仿佛有些失聲哽咽,“我……愧對於天地,愧對於……君上。”

“啊——”周琮仰天咆哮了一聲,他眼神一厲,仿佛是積聚了全身的力氣,對著凜凜的長刀驟然撞去。

白燼的一聲“攔住他”已然遲了,鮮血如註,巡撫周琮一頭撞在刀上,殷紅的雪從刀上滑下,滴在昨夜還未幹的水窪裏,紅得觸目驚心。

周琮沈沈一聲倒在地上,咽了最後一口氣。

白燼擰眉無聲嘆了口氣,他目光往高處看了眼,孟凜還在高樓之上,他也看著周琮,他只單單看著,半點喜怒哀樂都沒有,正是看著個死物的模樣。

白燼目光回來,他思緒很快,即刻把林歸喊了過來,“讓人去看看桐柏山的情況,山崩不是小事,看看是否有什麽傷亡,好在桐柏山並非有什麽人住的地方,礦山的人……”

白燼凝重地想:“應該不在裏面了。”

林歸快速地領命去了,白燼又看向了遠方。

昨夜大雨過後,淮水水位上漲了許多,江水仿佛也在怒號,卷著泥沙浩浩湯湯地洶湧奔騰。

其實白燼前世時也曾歷經了桐柏山塌的事實,卻不是如今,那時孟凜已然不在人世了,那山崩背後的鮮血淋漓雖震驚朝野,卻只能由著當時掌權的人寫進史書,不過區區幾行字眼,便埋葬了數百條性命,其後金礦的受益者卻穩穩坐著,不覆追查。

白燼受命去治理淮水,那時乃是夏日,淮北下了場多年未有的大雨,天仿佛被捅了窟窿,雨下了幾日,整個空谷一般的桐柏山,竟然灌滿了江水,而桐柏山裏挖礦的礦工幾百人,竟是被活活淹死在了山谷之中。

他臨水之際,看到淮水上飄著浮屍,連日打撈,竟是三日不絕。

可就是這樣慘烈的死法,也沒能將那金礦背後的齊恂拉下馬來,太子殿下一塵不染,獨坐高臺,便有人前仆後繼地願意為他擔了誅盡九族的罪名。

好在今日的桐柏山半邊塌陷,與上一世不同,出了童子啟的事情,周琮和童慎怕是不敢再把人放在桐柏山裏,白燼總不過只是搜山無果,也難以追究他們的禍事。

如今山自己塌了開來,金礦暴露於世人眼裏,周琮的罪過逃不開了,私開金礦乃是誅滅的死罪,可他身上便不會背負那些沈沈幾百條的人命了。

白燼此來淮北,他願為六皇子齊曜查那私礦之事,不管私心有多少,他終究是不想那幾百條的人命如前世一般隨水而逝。

白燼重生了,他不止想救自己,也想救蒼生。

……

***

巡撫府上。

時辰尚早,天也不過蒙蒙亮著,府上的下人已起來灑掃了,周琮住處卻是一片寂寂,因著主人一夜不歸,沒有吩咐,下人們不敢擅自過去。

一個人影卻穿過院子,直接打開了周琮的房門。

天光微暗,應如晦進了房裏,他右手受了擦傷,深色的衣袖上血跡不大明顯,衣擺上的泥點卻是沾了半身。

他慢步走著,耳邊細細聽著動靜,那靜謐的房裏還殘著股燒過的檀香味,他走了幾步,身影忽地一偏,細微的聲音入耳,一把劍擦著從他身側刺過。

應如晦轉過身來,他細細瞇眼,危險地看著面前這個拿劍的侍衛模樣之人,他問:“你是周琮的人?”

那侍衛不語,拿著劍便繼續朝應如晦刺去,誰知他剛近了應如晦的身,那人半步不退,只將手放在腰間,銀色的刃光一閃,應如晦竟從腰間抽出了把軟劍。

侍衛始料未及,那軟劍猶如銀蛇,瞬間就逼得他閃躲不及,應如晦下手極快,軟劍傷人傷口極細,細細的傷口割著手腕,那侍衛一陣吃痛,長劍哐當就墜了下去,他竟打不過這個文弱公子。

那侍衛被應如晦一腳踢得側躺在地,應如晦把軟劍藏回,把那墜地的長劍撿了起來,他拿劍指在那侍衛喉邊,讓他受著劍的冷意近在咫尺。

他仿佛心情不好,溫雅的眉目間沾上戾氣,便不像個讀書郎了,他陰沈著臉道:“周琮院裏的暗室所在何處?”

那侍衛原本就不知他還會武功,一時被他鎮住,嘴裏沒了整話:“我我……我……”

應如晦眉頭一擰,“你不知道?”

他不聽廢話,手裏長劍揚著一劃而過,那侍衛慘叫一聲,劍落在他肩骨側,直直插進了那肩頭的凹陷處,鮮血立馬就湧了出來。

應如晦厭惡地退了步不濺上血,把劍拔了出來,又是一聲慘叫,他依然只是冷漠地重覆了遍:“暗室在哪裏。”

那侍衛滿臉痛苦,他顫著手指向書架,“書架,書架後……後面有……機,機關……”

應如晦拖著劍往那書架邊走去,他伸手往後面一摸,按上個凸起的機關,那書架低低地“轟”了一聲,便往旁移了過去,露出了後面的一道暗門。

應如晦推開暗門,面前卻只湧來陣洶湧的熱意,那暗室裏邊竟是火光沖天了,蛇信般的火苗撲騰著迎面而來,嘴裏鼻裏全是焦紙的味道,墻壁上映著火光,熊熊大火幾乎快要燒滿暗室。

他罵了一句,剛要上前一步,那火光裏卻跳出個蒙面的黑衣人,逼著他退到房裏。

應如晦今日受了傷,一時閃躲不及,右手撞在書架上,劍差點掉了。

那火裏的黑衣人卻仿佛認識應如晦,他眼裏的驚訝一閃而過,隔著點距離站在暗門前,他冷笑著道:“應大人來遲了。”

應如晦握緊了長劍,他也冷笑,“是來遲?你不是應當以為我來不了了?”

那黑衣人仿佛沒聽懂,卻毫不糾結,“怎麽?應大人今日像是給背刺了,想不到世家公子的禮部Hela侍郎,竟是會武功的。”

應如晦也驚訝了一瞬,“不是你?”

他也立馬沒有糾結了,“今日有人在桐柏山炸崩了山石,想要將我活活掩埋,我還以為是你指使周琮所為。”

“周琮?”黑衣人品了品那話,低低罵了句“蠢貨。”

黑衣人不欲廢話,他提刀向著應如晦,“應大人搞得這樣狼狽,像是受了傷啊,今天這暗室你白來了,若是還想活著回京,最好別與我糾纏。”

應如晦盯著那人眼睛,他只擡起了刀,冷然道:“你到底是誰?”

黑衣人冷哼一聲,立即就對著應如晦提刀沖去,他身形極快,力氣也極大,今日應如晦實在是受了傷,他警惕著招招閃躲,卻也顯然是落於下風。

但黑衣人明顯是不想下殺手,他刀鋒一轉,一掌打在應如晦胸口,他被打的血氣翻湧,咬著嘴裏的血腥味撞上了後墻。

應如晦眼前一黑,那黑衣人的手立刻就打到了他的後頸上,應如晦頸後一陣劇痛,眼前的黑再沒明了,他被打暈了過去。

黑衣人搖搖頭,看著倒地的應如晦仿佛自語:“周琮蠢事做了不少,卻也知道礦上的賬本不能留,但如今金礦已然是廢了,應如晦,今日應該是我來晚了淮北啊。”

他說了便環顧了圈四周,他將那暗室的門合上,待書架歸位,才看到了地上那被應如晦捅了一劍的侍衛。

那侍衛被嚇的眼神惶恐,連連挪著往後退。

黑衣人冷眼看著他,“背信叛主,死不足惜。”

侍衛只覺喉間一冷,一刀便被取了性命。

黑衣人再不停留,從那院子裏一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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