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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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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出巡

接下來的幾日正是雪融的光景,屋檐水滴滴答答地落著,淮北城中平安無事。

入夜街上靜悄悄的,月光透不下來,唯有秦樓楚館的燈火照得路上的積水都波光瀲灩,脂粉的味道熏得人心裏犯癢。

“你少在這兒狗眼看人低。”那秦樓裏走出個醉醺醺的年輕男子,罵罵咧咧道:“少爺我有的是錢!”

“我呸!”那花枝招展的老鴇揮了揮手中的團扇,一臉嫌棄道:“沒錢還來喝什麽花酒,瞎吹什麽大話,若不是這位爺……”

老鴇轉頭笑嘻嘻地換了嘴臉,對著那掏出一錠銀子的灰衣男子連忙稱謝:“若不是這位爺替你付了酒錢,今天你可別想走著出我這個大門!”

那灰衣男子一手付了酒錢,一手攙住了快要站不住的酒醉男子,對老鴇道:“給了錢,人我就帶走了。”

“是是是。”老鴇笑道:“爺慢走。”

那老鴇搖著團扇送客,剛巧打更的人從那秦樓前經過,“梆”地敲了一聲,灰衣人看了他一眼,往他來的方向去了。

那邊離了燈火,路越走越暗。

醉酒的男子仿佛半醉半醒,東倒西歪走不動道,手比劃著嘴裏不停念叨:“本少爺有的是錢,要是讓我知道今天是誰拿走了我的錢袋,我一定饒不了他!但,但那秦樓裏的小倌生得是真好看啊哈哈哈……”

“今兒,多……多謝你了。”他轉頭拍了拍那灰衣男子的肩,“本少爺,一定不會虧待你!改明兒等我回了家,就讓……讓我爹好好賞你。”

那灰衣男子笑了一聲,大夜裏寒意刺骨,那笑聲仿佛也染上了絲冷意,他冷冰冰道:“那還要多謝少爺。”

“少爺?哈哈哈……”那酒醉之人說著自話,“你是不是不認識我?”

他朗聲笑道:“你們都不認識我!”

伴著笑聲,那灰衣人忽地附在那男子耳邊,輕輕喊了句:“童少爺。”

笑聲戛然而止,那話比吹過來的涼風醒酒更快,剛才還醉醺醺的少爺忽地清醒了,卻還沒來得及驚愕,灰衣人一掌往他後頸上拍去,童少爺喉嚨裏悶哼了聲,直直倒了下去。

灰衣人徒手從那人後脖頸處撕下一張面具,那人的頭發頓時散亂下來,露出張截然不同的臉。

他冷冷道:“得罪了。”

“童子啟。”

……

***

淮北常年來不了一位欽差,朝廷中來了人,定然是要清算些陳年的舊事,將一幹賬本梳理一通,才好回京匯報民生事務。

白燼謹遵醫囑地閑暇幾日,事情便全丟給了應如晦,所以即使白燼回了府,應如晦依舊整日住在書房裏。

孟凜在巡撫府上倒是很知道分寸,以客人的本分拜見了巡撫周琮,親自出府去抓了兩次藥材,餘下的時間都安靜地呆在府裏,甚至讓白燼覺得他安分地過了頭。

五六日一晃而過,白燼來了一趟淮北,依例是要出巡一趟的。

白小將軍受了傷不宜吹風,浩蕩的車隊被精簡成了個馬車,跟著一隊將士,緩緩行在淮北城中的街道上。

孟凜以白燼需要個隨行的醫者為由跟著上了他的馬車,外邊熱鬧喧囂,孟凜掀開車簾看了眼,笑道:“這陣仗倒有些像新娘子出嫁。”

“……”白燼倒也習慣他說不出什麽正經話,只正色道:“別掀,坐好。”

孟凜這才安坐在白燼對面,他對著白燼問道,“小公子在京城的時候,也會這樣出巡嗎?”

白燼搖搖頭:“不曾。”

“也是。”孟凜想想道:“我記得你不愛這種熱鬧的場合。”

白燼目光往外看了看,“不管誰來出巡,就算往日裏多不太平,也終究會粉飾出個相安無事的假象。”他一番真誠道:“如此折騰一番並非是我本意,但我若不去看看,那番折騰便落了空,不免辜負了他們。”

孟凜看著白燼一臉的認真,心中其實有些動容,白燼從來都是那個愛國愛民的白小將軍,同他並非一樣的人。

但道理孟凜懂,他擡眸笑道:“白小公子高義。”

白小將軍出巡,淮北城中自然是一番熱鬧的景象,馬車前頭開路的人“鏘鏘”地敲起了鑼,若不探過去看,還真有那麽些像送親的隊伍,而時間仿佛給拉回戰事未起的前朝,竟有了幾分百姓安居樂業的影子。

但白燼的傷並未大好,鑼鼓聲實在是太過喧囂,連車轍的聲音都淹沒進去了,他不覺揉了揉太陽穴,眼皮忽地跳動了下。

嘈雜的人聲後伴著一聲刺耳的馬鳴聲,竟在那滿街的喧囂裏殺出重圍似的,朝著白燼的馬車愈來愈近地奔襲而去。

一輛馬車不見車夫,拉車的馬似乎是失控了,一邊嘶鳴著橫沖直撞,沖散了夥圍觀的人群,衙門開路的人沒能攔住,竟任著那馬車直直沖向了出巡的隊伍。

因為前有當街刺殺的先例,尚且隔了段距離,林歸便眼疾手快,一邊攔在馬車前,一邊喝道:“快!快攔住它!”

白燼聽見喧囂掀開簾子,往那人群裏看了一眼,那馬撞倒了行人,且絲毫沒有安分下來的跡象,白燼見了即刻起身準備出去。

可孟凜卻同時一把拉住了他,仿佛是早預知了他的動作,他臉上只剩了一臉的嚴肅:“白燼,你傷可還沒好。”

英勇無畏的白小將軍正準備去攔住馬車,在那一刻卻也猶豫了會兒,他傷筋動骨的左肩還包著紗布,上一次砍刀嵌進骨頭的寒意仿佛還猶在心頭,可他還是認真地對上了孟凜那嚴肅的眼神。

那一眼裏孟凜也不知是被什麽蠱惑了似的,慢慢把手松了開來。

白燼卻還頗有禮節:“多謝。”

“……”孟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多想了會兒只心道:“像是我多管閑事了……”

“先讓開——”白燼往外面喊了一句,前頭的將士立刻便讓出了條路,白燼從旁邊牽馬的將士手裏接過馬繩,往前一躍騎上了馬。

白燼擡頭看了眼對面的馬車,似乎是估算了下路程,隨即“駕——”地一聲對著駛了過去。

馬車突然加速,坐在裏面毫無準備的孟凜忽地往後一倒,“哐”的一聲磕到了車窗。

“哎喲……”孟凜捂著頭不明狀況地掀開簾子來看,只覺寒風呼呼地鋪頭蓋面而來。

白燼在前頭騎在馬上,白色的衣角在寒風裏翻飛,羽箭般毫不遲疑地往前奔騰而去。

可迎面而來的正是那發瘋似地往前沖的馬車。

“白燼——!”孟凜沒顧上捂頭,先是抓緊了馬車,驚慌失措道:“我還在上邊!你是不是忘了把我放下來——”

“孟凜。”白燼仿佛充耳不聞孟凜的驚慌,冷靜的聲音順著風傳了過來:“待會抓緊馬繩。”

“……”那一刻孟凜明白了白燼想做什麽,卻完全沒有準備,只見馬車將近,白燼勒緊馬繩往旁一偏,整個人踏著馬鞍躍了起來,隨即將手裏的馬繩往後扔了過去。

“真是上輩子欠他的……”孟凜腹誹,那一刻卻沒有猶豫,他身體往前一探接住馬繩,然後幾乎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拉住了那即將沖出去的馬。

白燼躍出去踩上那失控的馬背,馬的身體輕微地打顫了下,他身體一旋騎了上去,接著一把勒住了馬繩。

隨著兩聲此起彼伏的嘶鳴,那馬被韁繩勒得前蹄高高擡起,卻依舊上下顛著,不住地搖擺著馬頭,白燼後仰著身子,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氣,勒住馬繩的手上都現了青筋。

一聲馬鳴後孟凜的馬車終於停下了,那馬溫順地將馬蹄放下,原地蹭了蹭地面。

隨行的將士拔刀圍了失控的馬一圈,刀光劍影之下,馬終究還是沒了脾氣地把前蹄放下了,低下馬頭打了幾聲響鼻。

白小將軍在馬上背對著青天白日,一眼望去的身影仿佛坐雕像,周遭圍著的百姓裏漸漸響起了掌聲。

白燼舒了口氣從馬上下來,他將馬繩遞還給將士,吩咐道:“去看看馬車裏可有人,再去查查這馬從何而來。”

將士拱手:“是。”

白燼這才把目光看向了孟凜的馬車,林歸已識時務地跑過去牽住了馬,而孟凜還坐在馬車前,像是低著頭在定定地出神。

孟凜看著自己還有些顫抖的手,拉馬繩的那一刻他的靈魂仿佛顫動了下,一些深藏的情緒忽地就湧上了心頭,一些哪怕是重生也沒法消磨幹凈的現實,竟是一些冷冰冰的恨意從心底裏浮了出來。

“孟凜。”白燼不知何時走近了過來。

孟凜的手聞聲攥了起來,他向來情緒切換得快,但這會兒竟然沒想好怎麽跟白燼說道,只有些發楞似的看了白燼一眼。

白燼其實有些心虛,情況危急之時多少欠了些考慮,看到孟凜那淡淡的情緒,仿佛是生了他的氣。

可白小將軍全然不知如何哄人,他就只好定定地看著孟凜。

孟凜緩了會兒思緒回來了,才想起自己應該生氣的,可他仰頭就正正與白燼四目相對,大庭廣眾之下總覺得哪兒不對勁,他趕緊清了清嗓子,嚴肅道:“白小將軍,你傷口疼嗎?”

說沒動到傷口是假的,白燼只好默然不語。

“……”孟凜嘆了口氣,“白燼,你能不能惜命一點。”

可還未等白燼說什麽,孟凜又搖搖頭,聲音小得像是自說自話,“算了,你不惜命。”

那細微的聲音卻還是傳進了白燼的耳朵,這與前世如出一轍的話從孟凜口中說出來,盡管場景不同立場不同,卻還是如同一把彎刀,硬生生地勾起他前世的風霜雨雪來。

大雪刮得淒厲,曾經階下囚的孟凜跪在白燼面前,也曾自說自話般地對他說道:“白燼,我這裏沒有回頭路,你若是惜命……”

孟凜顧自搖搖頭:“你不惜命。”

……

那一天的場景在白燼記憶裏上演了太多次,以至於如今想起來,還是如鯁在喉地難以忘懷,甚至心有不甘。

“好。”白燼將回憶塞回那場淒厲的風雪裏,覆又看著眼前的孟凜一字一句道:“你亦如是。”

孟凜一怔,不知從何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發現心裏的氣竟在白燼這番真誠面前自行消弭了,一點真假參半的真心碰上豁然明朗的赤誠,竟讓他有些自慚形愧地心虛起來。

“行了行了……”孟凜低咳了一聲,轉移話題似的轉身往馬車上去:“你忙完了我給你換藥。”

白小公子聽了好似欣然地勾了下嘴角,然後了無痕跡地做回了白小將軍。

白小將軍轉過身來,兩名將士正要去查看馬車,那馬車早先橫沖直撞時一直沒傳出過什麽動靜,這會兒簾子閉著也沒見什麽異樣,裏頭似乎是空的。

兩名將士依舊是謹慎地提著刀,緩緩靠了過去。

長刀正掀開一半的簾子,裏頭卻忽地“哐——”響了一聲,似乎是什麽撞擊,驚得將士手裏的長刀一顫,兩人不禁面面相覷地對視了一眼,才又走近了一步。

“不是不是——”那簾子被猛地撞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人從那馬車裏竄了出來,嘴裏驚慌失措喊道:“我不是!”

兩把森然的長刀正正橫在馬車外邊,那人才看了一眼,被那冷鐵晃了眼睛,更是驚恐地喃喃喊了一聲:“我不是童子啟!”

那人立刻便要瑟縮回馬車,旁邊的將士一把提住了他的後衣領,將他拖著摔到了地上。

眾目睽睽之下馬車裏沖出個人,圍觀的百姓不禁紛紛後退了幾步,卻又探出頭來要看熱鬧。

那披頭散發的是個男人,情緒似乎不大穩定,他撥開面前的頭發,目光驚恐地往四周掃去,像是被這陣仗嚇得呆住了,他用手捂著臉,嘴裏卻又重覆了句:“我不是童子啟……”

“童子啟?!”周圍聽了紛紛議論起來:“那不是死了的童家少爺嗎?”

“童家的白喪如今可還掛著呢……”

“童子啟從江上沈了下去,那可是碼頭上大夥兒都看見的事。”

“那人可不就是童子啟嗎?他可不是什麽好東西,化成灰我都認得他……”

……

一片議論紛紛湧進了白燼的耳朵裏,他眼眸一沈,皺起眉頭看著那披頭散發的童子啟,冽冽的寒意仿佛不動聲色地散發了出來。

林歸即刻走到白燼身邊,靜聽吩咐地輕聲喊了句:“小將軍。”

白燼冷冷地看著童子啟,用幾乎只有林歸聽得到的聲音問道:“周琮此刻正在何處?”

林歸靠著道:“聽說周大人安排了淮北的士紳在城西拜見,這會兒應當在城西等將軍過去。”

“如今消息想必是封不住了……”白燼道:“不必去知會他,等會出巡的馬車直接開進巡撫衙門。”

“還有……”白燼若有所思,“今日,今日應大人去了桐柏山,你去把這事告知他。”

“是。”林歸見白燼沒繼續說,低著頭往後退了下去。

白燼這才朝童子啟走了過去,童子啟這時候仿佛才清楚了處境,可他惡狠狠地看了白燼一眼,兇道:“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本少爺……”

不等他說完,隨行的將士殺威似的把他提了起來,接著朝他膝蓋窩一踢,童少爺來不及哀嚎一聲,給按著跪在了地上。

白燼神色微斂,只面無表情地偏身對將士道:“拿下候審。”

“是!”將士隨即便領命而去,按著將哀嚎的童子啟拿下了。

白燼低著聲音又與旁邊的將士說著什麽,那時孟凜正半掀開馬車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那一眼裏他像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只冷冷地彎了下嘴角,便將簾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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