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變故

關燈
第一百零一章 變故

今夜月色半浮,無星,墨一般的暗壓滿深宮。

顧霜染提早半刻翻窗出門,駕輕就熟地甩掉了身後的尾巴。之前她不曾留意,現下既然知道有這麽個人存在,甩開也並非難事。

等她翻越宮墻悄無聲息地在西南角門落地時,已經有一個人等在那裏。

“顧大人,”那並非麗太妃的聲音,“請隨我來。”

顧霜染跟著這人在宮裏走了一陣,直到最西側偏僻的亭子前停下來。

“並沒有人。”顧霜染看了看亭子。

“顧大人請看腳下。”那人恭恭敬敬地說。

顧霜染於是低頭,看到亭子旁的假山下有一堆枯樹葉子一樣的東西。很用力才能分辨出,那是一口井。

那人走在顧霜染前面,跳了下去。

原來是暗道,顧霜染暗暗沈思,也跟著跳了下去。

跳下去後,她反手摸了摸四周的墻壁。有兩側是空的。

那人果然動了什麽機關,打開了一側的門,閃身而進,示意顧霜染跟上。

顧霜染心裏想著另一側墻壁門前遍布枯藤蔓子,猜測那已經被封上。不過既然那人不曾介紹,也不必多問一嘴。

底下路卻曲折,卻不曾有岔,走了一陣子便到了。那人推開門,再把顧霜染扶出來,滿眼金碧輝煌。再一瞧,步壽宮寢殿的地板正敞開著。

西門原來直通步壽宮寢殿,顧霜染面上不顯,微微沖那人點頭以示感謝。

那人擺擺手:“屬下送大人到這裏,返程麻煩大人再走回去。”說完便重新鉆了進去,順手扣上了地板。

合上以後的地板連接緊密,完全看不出有暗道的樣子。

“顧大人可好?”麗太妃的聲音從身後遠遠地傳出來。

顧霜染沒再研究,循著聲音走過去坐在麗太妃對面的塌上。

許久不見麗太妃,她看起來散漫許多,不再有以前的嬌俏勁兒,如今不施粉黛,頭發松松地挽著,大部分都披散下來,正懶洋洋歪在塌上看書。

顧霜染回道:“不太好。倒是看著太妃也不太好,如今約客前來,竟是這副模樣。”

麗太妃笑了,放下那卷書:“又沒皇上,又沒下人,梳妝給誰看?一點好處得不到還白費勁的事不如不做。”

顧霜染心裏一動:“太妃是指?”

“顧大人,我們畢竟同為太子黨一場,我也不與你打啞謎了。”麗太妃坐正了身子,“你我都曾為他肝膽塗地,如今他要卸磨殺驢,我咽不下這口氣。”

卸磨殺自己顧霜染能理解,畢竟“背叛”在先:“……他為何要針對你?”

麗太妃翻了個白眼:“因為我知道的多唄。你看看萬崇,當初一個是如何衷心為主,一個是如何海誓山盟,結果呢,事成不過幾日便被死在野外了,荒郊野嶺都沒人去收屍的。”

說著,麗太妃直起身來給顧霜染倒了杯茶,好像才想起來要待客似的:“我可是給先帝送藥的,論理比萬崇知道的還多,可不得被他視為眼中釘嗎。”

顧霜染沒有動那杯茶:“麗太妃有什麽事,不如直說罷?”

“茶裏沒毒,唉,”麗太妃那雙素凈的杏仁大眼如今裝模作樣地寫滿了哀怨,這倒是有幾分像她曾經的模樣,“枉我把你當戰友了。”

顧霜染笑了笑,她不知為何,在看到麗太妃披頭散發的模樣的時候就覺得她不會害自己,不過她真實意圖還未挑明,在確認立場前,顧霜染還是決定小心為上。

麗太妃自己抿了一口茶,問道:“你知道我為何會幫你們嗎?”

顧霜染不等她說完就先打斷:“他是他,我是我,不是我們。”

麗太妃好似有一瞬間的怔楞,然後又笑出聲來:“好好好,是他,你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幫他嗎?明明之前先帝對我不錯,甚至告訴了我這條暗道。”

這條暗道竟然是先帝告訴她的?顧霜染頗為震驚。

對面的人不等她回答,好像只想找個人傾訴一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的本名叫魏楨,還有個雙胞胎姐姐叫魏姝。”

“不過姐姐生下來的時候比我瘦很多,可能是我在娘胎裏太能吃了,害得她總是生病。”

“楨,意為棟梁。不難看出來,我們家把我當男孩兒養,希望我能長大後保護姐姐。”

兩姐妹家中清貧,卻從小看過許多書。魏楨的父親是一名縣丞,科舉高中二甲,卻不願順從朝中結黨營私,便被發配到那江南小地方去做一名七品官的縣丞。

官雖然小,卻也是百姓的父母官。縣丞不像知府,升官調任都是常事,縣丞往往一幹就是許多年。魏楨的父親於是紮根在這裏,從一開始被當做外人排擠,到整個縣衙上上下下的官吏都對他稱讚有加。

魏楨從小便熟讀詩書,姐姐總是病歪歪的,她就幫姐姐拿這個拿那個,有時候姐姐淘氣想玩,後來被父母發現了責罵的時候,魏楨總是擋在姐姐前面說是自己要玩的,好讓姐姐少挨些罵。

及笄那天,總是穿著男裝出門的魏楨換上了和姐姐一樣的裙子,姐姐不能多出門,魏楨自己想出門瞧瞧買點好吃的回去和姐姐一起吃。在大街上買著,發現有個穿著象牙白色長衫的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魏楨覺得那種眼光令她很不舒服,便撥開人群上前理論了幾句。那男人問她可曾婚配,她第一次被問這種問題,氣得不行,說實話怕他圖謀不軌,說自己婚配了別人又怕給別人引來禍事,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弱勢的魏楨靈機一動:“我是城門南邊帶發修行的小尼姑,不沾紅塵,不能婚配的!”

說完她便掉頭就走,怕人跟上還繞城跑了好幾圈。

誰知道她跑回家才發現姐姐不見了,家裏做飯的阿媽說是想出去找妹妹,怎麽也攔不住。

魏家急壞了,城裏一通找,那時天黑了,家家戶戶都閉門休息了,就怎麽也沒找到。

魏楨還想出去,她父親制止了她說天黑了外頭不安全。

魏楨原本覺得這話沒什麽,但經歷了今天這一遭卻只能承認,待在家裏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父親是縣丞,大多數城裏人都認得魏楨,應該都會送她回家的,魏楨這樣安慰自己。

“然後第二天早上天不亮,我就迫不及待地打開家門準備找人。”

“迎接我的是姐姐鮮血淋漓的屍體。”

魏姝不太記得路,兜兜轉轉不知道怎的就轉出了城。

城門的姑子都認得魏楨,就以為這是魏楨,和她說天黑了走在路上不安全,先在庵裏歇一晚上,明兒天亮了再回家。

魏楨便留在了那裏。

“白天和我說過話的那個男人,晚上找到了尼姑庵,讓人把所有尼姑都趕出去,然後……玷汙了姐姐。”

麗太妃的表情猙獰而絕望。

“我看到我姐姐的時候,她是拖著血淋淋的身子爬回來的……爬到半路,她的腿被磨破了,於是地上有了血痕。”

“那道血痕一直延伸到了家門口。”

“但是我看到她的時候已經死了。可能是凍的,可能流的血太多了……”

她說著眼淚終於流下來,哽咽著從喉嚨裏擠出字來。

“那是我瘦小無力的姐姐啊,她連蹦一下都要喘大氣的——”

“是有多痛,才讓她爬也要爬回家的呢?”

“她死去的那個樣子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噩夢裏,她才及笄!!”

麗太妃手死死地扣住桌角,凝視著地上不存在的虛無的一點,無助而憤怒地嘶吼:“從那一刻我就決定,我一定要親手殺死這個男人——”

“我殺了你!”

“楚天成!!!”

是先帝的名字。

後面的故事無需多言,魏楨懷著恨意假裝成和皇帝“春風一度”的少女,輕而易舉入宮,沒過多久便拿捏住了皇帝的心,青雲直上。

顧霜染見多了她在皇帝面前裝腔作勢,淚雨漣漣,也見多了她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的驕縱,從沒見過寵冠後宮的狐貍精麗妃,披頭散發地爬倒在桌上嚎啕。

甚至回想那段故事,顧霜染也不禁落下淚來。

她遞給魏楨一只手帕,魏楨沒有接,卻猛地抱住了顧霜染。

顧霜染怔楞一瞬,手輕輕地撫摸上魏楨的頭。

“你已經成功了,”顧霜染聲音很緩,“姐姐的在天之靈也得以安息了,魏楨。”

魏楨顫抖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嗚咽。

“你的事不是為楚雲闊而做的,而是為你自己。”顧霜染說,“你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

“我……可驕傲了!”魏楨還冒著鼻涕泡泡,卻非要仰起頭來捍衛自己。

鼻涕泡泡“啵”地一聲在兩人眼前炸開,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你今夜找我來,不會是為了和我說皇室密辛的吧?”顧霜染忍不住打趣,“我鬼鬼祟祟進來,在你這哭一晚上,再鬼鬼祟祟回去,算個什麽事啊。”

說起正事,魏楨緩緩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卻扯走了顧霜染的手帕擦眼淚。

她一面擦一邊道:“今晚找你來,其實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但說無妨。”

魏楨的臉突然正色起來:“幫我聯系上安和公主。”

“?”顧霜染實在沒懂這件事和安和公主的關系在哪裏,“為什麽?”

魏楨泛著淚痕的臉上仍有紅暈,卻不影響她說這句話時的堅定。

“我要篡位。”

顧霜染慌忙看了眼四周,一面伸手捂住她的嘴:“你瘋了!!!”

魏楨卻顯得不甚在意:“別擔心,步壽宮裏全都是我的人,楚雲闊只敢放人在宮外盯梢。”

她輕輕把顧霜染的手放下來:“我想讓十五皇子當皇帝。”

十五皇子是麗妃的孩子,剛出生就深得先帝喜愛,封為端王,就養在步壽宮裏,據說被教養的極好。如果不是年齡實在太小,楚雲闊也不會如此順利地就當上皇帝。

顧霜染聽到這話突然覺得異樣,魏楨既然如此恨皇帝,怎麽非要她和皇帝的兒子登上皇位呢?

卻聽見魏楨又扔了一顆驚雷。

“十五皇子不是楚天成的孩子。”

“只不過他不知道而已。”

顧霜染驚愕地下巴合不攏,正想說話,魏楨卻反問她:“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麽我明明生了個皇子,楚天成又寵我至極,為什麽不改立太子嗎?”

顧霜染已經楞住了,完全不敢接魏楨的話,生怕她下一句又是什麽驚天大秘密。

她猜對了。

魏楨不等她思考問題,便給出了答案:“因為我生的是個女兒。”

……

顧霜染離開的時候,走的非常幹脆。

她鴿子留給了魏楨,只從家裏收拾出一些平常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這些細軟不大,她一個人就能把包裹拎起來,那一瞬間她恍惚覺得把自己過去所有的人生都拔起來了一樣。

宣諭使在中央沒什麽用,但在地方上畢竟是朝廷命官,專為某事而來,完事後還要回京和聖上稟報,因而還算有一定威嚴。

可聽名字也知道,“宣諭”,宣讀皇上的聖諭而已,威嚴可謂有,權利可謂捉襟見肘。

雖然宣諭使不過一個“兼職”,等宣諭完成便回京覆命,但從大理寺少卿變為宣諭使,顧霜染其實是被暫時放權了。

她並非在意降職,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好像還沒有真正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如同她的神探志向,如同她的興國安邦的渴望,如同她和曾經的楚雲闊。

離開的馬車快要走出外城門時,顧霜染掀開簾子回頭望。

正是個傍晚,京城的天仿佛也在不舍她的離別,染出來如血的紅雲來挽留。

晚霞之下,遙遠的午門也顯得金光璀璨。一陣風起,她仿佛聽到了午門上的鈴鐺隨風吹過的叮當作響。

合上簾子的那一刻,顧霜染突然冒出沒有來由的念頭。

我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顧霜染從沒有離開過京城,此次離京雖並非她所願,在悵惘中仍然忍不住對其他的世界有些許的好奇。

常說江南富裕,山明水秀,百姓亦是安居樂業,想來也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可隨著顧霜染離京越遠,越發覺得荒涼。

她是命官上任,平日夜裏歇在驛站,大部分時候身邊都是荒郊野嶺,只有一條看不到頭的官道靜靜地蜿蜒在那裏。偶爾經過村落,也看著十分質樸,甚至聽不太懂官話。再極少情況下經過城鎮,倒也確實繁華不少,可相比京城仍是遜色。

難怪人人都渴求上京,只求得貴人青眼,從此飛黃騰達。

可隨著越來越靠近江浙一帶,顧霜染看到的百姓便越顯得饑寒交迫,有的甚至臉上和脖子全是坑坑窪窪的疤痕。

她問了當地的人,他們說那便是時疫,只不過留下坑坑窪窪的都是命大逃過一劫的。

原來那深淺不一的疤痕都是傷口結痂後脫落留下的,時疫發作時高燒不退,渾身劇痛,幾日後身上便開始冒出大小不一的紅點,從唇舌到皮膚,不過多久這些紅點就會化作膿包。能熬到這階段的人已經幸運,可更多的人死在了膿包結痂脫落前,畢竟膿包脫落須十日之久。

有命大的,沒死在時疫裏,雖然再不會感染時疫,可臉上身體上都留下肉眼可見極為可怖的疤痕,新生的皮膚粉嫩而猙獰,與原本的皮膚格格不入,像全身長滿了麻子。

這樣的人即便逃離了江浙,流亡到別的地方討生活,也備受冷眼與嘲諷,還有人覺得他身上仍有時疫,聯合一個村子的農民把他們拒之村外,朝他們扔石頭扔土塊。

顧霜染先前只從奏折裏聽說過時疫,“時疫泛濫”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背後,卻是如此多的人的病痛和死亡。

即便熬過一劫,身體上也永遠刻印上時疫的痕跡,如同黔首,成為日後被人侮辱謾罵驅趕的憑證。

“那時疫可有治法?可有醫師照顧你們?”顧霜染問那人。

那人面部深淺不一,已是痊愈了:“哪有什麽醫師?只有傳言說用上好的蜜抹在身上,再刮下來食用,還有可能治愈,可是那有錢的早在時疫有個苗頭的時候就卷鋪蓋走人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走不得的窮苦人,哪來的錢用蜜呢?”

顧霜染皺緊了眉頭:“再好的蜜也不過補氣清肺,怎能治病?”

那人搖了搖頭:“我們也不過是聽說罷了。”

顧霜染自己醫術也不甚通,便問另一個問題:“那官府可有什麽舉措?”

“官府?狗屁東西!”那人聽到官府更是來了氣,“大人別怪我嘴糙,您就是立即把我拖下去斬了我是這話!”

他掰著指頭數:“時疫剛開始時,官府還張貼告示,要我們不要驚慌,等家家戶戶都有了病,官府看民怨實在壓不下去,才每日中午在西門口放粥,每人每日只能領一碗!可那在家中生了病躺著的人,和動不了的老人孩子,實在沒有吃食,有的甚至餓死家中。”

“那些屍體都沒人管,”他說著有些悲戚,“因為死的人實在太多了,官兵如今只負責把大街上的屍體拉走去東城郊外的亂葬崗裏燒了,其他病死餓死在家中的,只當不知道。”

盤問許久,顧霜染才放了他走。

她從不知道此病如此重,這裏的百姓無法勞作,竟然吃不上飯。

朝廷派發的十幾萬兩賑災銀子,都不知道哪裏去了,給百姓的只有每日的一碗粥水,沒來的百姓就當不知道。

顧霜染越了解越心驚,她仿佛來到了自己從沒見過的世界。

前兩日還在宮中因為戰敗和楚雲闊感到悵惘,如今卻看到哀鴻遍野、孤苦無依的百姓民間。

叫嚷著打仗討回公道的百姓,和因為沒飯吃活活餓死在家中的百姓,竟然都是我朝百姓嗎?

京城的人想的太虛無,死在這裏的人命也實在觸目驚心,這仿佛是兩個世界。

顧霜染這一瞬懂得了那句,“哀民生之多艱”。

“宣諭使到!”

等顧霜染抵達目的地臨安府時,臨安知府已經設下宴席。

臨安府是大府,大周目前全國設立不過十四府,知府大多是京內文臣擔任,官至從四品。

而中央的權力機關更加覆雜,尚書省下設六部九寺五監,顧霜染只是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官不過正六品。

顧霜染還在納悶怎麽堂堂一府知府會給自己設宴,等她進去之後看到臨安府下鎮江太守、平江太守、紹興刺史和衢州知州等地方官員圍坐,便知這說這是接風洗塵宴,不過是探她的虛實罷了。

“顧大人,久仰久仰!”

“常太守不必客氣,久聞鎮江平江二地治理有方,京中官員都十分敬佩。”

“還是知府教導有方!”

雙方假模假樣客氣半晌,又酒過兩輪,諸君看著氣氛正好,顧霜染又是個有求必應的主,官話說的十分順溜,便有進入正題的意思。

“顧大人一路上想必受累了罷?”

知府摩挲著酒杯,擡眼看了顧霜染一眼。

顧霜染神色不變地放下筷子:“怎敢,奉聖上旨意來臨安巡視一番,不敢稱自己勞頓。”

說罷,又不清不明地拿起筷子夾菜,說了一句:“只是路上見了幾個百姓,看著倒比我辛苦些。”

鎮江太守常太守聞言看了眼臨安知府:“不知顧大人的話從何說起呢?”

顧霜染看著滿桌子的佳肴,卻實在沒有胃口:“從江浙逃亡的百姓,大多身上帶著時疫痊愈的疤痕,未來想必再難安身立命了。”

見顧霜染終於自己提了時疫之事,紹興刺史開口道:“顧大人在京中久了,實在是對我們江浙一帶有所不知。我們紹興沿海,常年倭寇進犯不說,今年剛提防了一波倭寇,卻被那東洋人傳染了這時疫。這時疫同我們先前聽過的旁的時疫不同,極易傳染,等我們發現問題的時候,已經擴散到整片臨安府下所有州縣了。”

“那諸位便都采取了什麽措施呢?”顧霜染聽得眉頭微微皺起。

紹興刺史和鎮江太守交換了個眼神:“知府知曉後大怒,好一頓斥責,但卑職知罪,但求將功補過,知府便命我開糧倉,為百姓散發粥食,此舉大善!不知我紹興有多少貧苦百姓終於吃上了飽飯!”

“除此舉外,知府還安排我把已經傳染生病的百姓聚集起來,派遣醫師救治,實在救不活的就派官兵一起拖走焚燒,”說到這他還露出些委屈來,“不是我不想讓他們入土為安啊顧大人,這感染了時疫的屍體若是不焚毀,又會傳染給健康的人,那便是無窮無盡了!”

即便顧霜染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看到他們仍然一片心安理得的樣子還是感到憤怒。

她不好第一天就與臨安知府鬧僵,這準沒好事,便道:“知府英明,想必時疫可以很快控制住了。卑職有些累了,還請告退。”

見她要離席,臨安知府問道:“不知今晚顧大人可否仍來知府府邸一敘?”

顧霜染站起身來,看著這些或跪或坐的官員們:“不必了,卑職仍有聖上交代的要事要辦,今晚恐怕無法再前來與諸位相敘,恕知府大人和諸位大人們見諒。”

說罷便離去。

待她走遠,一直沒說話的衢州知州搖頭道:“聽不懂知府大人暗示的怕活不到當上少卿,此人怕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臨安知府笑了:“成也時疫,敗也時疫,便讓她試試吧。誰都難逃,沒什麽好懷疑的。”

他舉了舉酒杯,其他幾位太守跟著笑了,也舉起酒杯來。

顧霜染知道他們並不想自己去看時疫區。

之前紹興刺史說到的“把已經生病的人都聚集起來”的地點便是時疫區,幾乎是臨安府往南的所有地區,而臨安府和其他達官貴人,或者沒有患病的百姓,都在北邊活動,中間樹立起一堵厚厚的墻,進出有官兵把守。

江浙一帶時疫猖獗的城市基本上都劃分了時疫區,大概這也是臨安知府的授意吧。

之前顧霜染走在官道,都是荒郊野嶺,還沒見識過時疫區的模樣。

官兵開門之後,門對面的竟然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此刻門邊上正站著兩個孩童,不過她腰高,臉上烏漆嘛黑的,正瞪大眼睛看著顧霜染。

大概是看官兵開門顯得有些順從,並沒有對她推搡,也沒有投來厭惡鄙夷的眼神,那兩個孩童好奇地向她走來。

其中一個孩子看著像個女孩兒,因為顧霜染隱約能看出她衣服的胸口處還有些未褪掉的粉紅色,其他布料早已褪色變灰,然後染上了汙濁。

她看起來很好奇:“姐姐,你也生病了嗎?”

顧霜染蹲下身來摸摸她的頭:“姐姐沒有,姐姐是新上任的官員,來這裏視察的。”

她好像沒有聽的特別懂,但是認出了“官員”兩個字:“姐姐是官員?”

這時旁邊的孩子才反應過來顧霜染話裏的意思,一下子眼睛瞪得溜圓。

顧霜染正要回覆,就見這孩子驚恐著跑走了,跑了不過丈餘,便開始大喊:“當官兒的來啦,當官兒的來啦!!!”

如同死水般的湖面被拋進去了一顆石頭,瞬間激起千層漣漪。

原本在大街上慢慢走動著的百姓一聽這話,都放下準備要做的事,朝著顧霜染便沖過來。孩子們都害怕地躲在大人的身後,仿佛看到了什麽殺人巨獸。而那些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都控制不住轉過身來看著顧霜染的方向,還有人順手從地上撿起來石頭朝她扔了過來。

雖然那人躺的很遠,也並不沒有力氣,石頭不過掉落在他的草席子旁邊,可卻仿佛真的掉在了顧霜染的心裏,劃下了深可見血的傷痕。

“你是官員?”來的人裏仿佛有個領頭的,正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她身後的人群中有個人喊著:“囡囡!快回來!”

挨著顧霜染站著的小女孩聽到了在叫自己,便仰著頭又看了顧霜染一眼。

“姐姐,我覺得你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她小聲嘀咕道。

顧霜染又摸了摸她的頭,把她推了回去,站起了身。

“我是從京中來的,今日剛到臨安,奉聖上之命調查與平息時疫一事。”

她話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開始嘀咕。

“原來是剛來的?”

“怪不得還能來這看看呢,那些王八羔子怎麽能來看我們一眼?”

“看著不像大官,估計沒用。”

那領頭的問:“你官至幾品?奉了何命?可否能號令這臨安知府?”

顧霜染道:“我原本在京城擔任大理寺少卿,上封我為宣諭使,官至六品。”

剩下的話她沒說完,因為她看到了那人的表情。

好像一束發光的螢火蟲驟然死去,好像夜晚的燈樓失了光暈。

她官至六品,就算拉著皇上的大旗,也難以撼動正四品的臨安知府。

“你若是還想看,就跟著我看看,若是看到這裏就算了了,直接回去覆命罷。”

那人搖了搖頭,對顧霜染不抱什麽希望了。

顧霜染跟上去:“還勞煩您帶我看看,我好能一一和聖上覆命。”

那人見她不像那種草菅人命的官,點點頭,帶著她進了時疫區。

躺在地上呻吟的人有些睜不開眼睛,有些還能睜開眼睛的都在看著她,眼睛裏寫滿了東西。他們臉上都有烏黑色的痘,長滿了一整張臉,看著卻不覺嚇人,只覺痛苦。

那人從旁邊的大缸裏舀了一碗水遞給地上躺著的一個人,見顧霜染也在跟著做,言語不禁軟和了些許:“草民姓陳,大人叫我小陳便好。”

“這地上躺著的都是家裏沒人了的,只留下他們獨苗苗,不知道能不能挨過去。家裏有人的,就有人照顧,不至於上街上躺著。”

風一吹,沙塵揚起,卷起那些人躺著的草席邊。

不出幾步,顧霜染聞到了濃烈刺鼻的臭味,她看了一眼,全是排洩物。

小陳解釋說:“雖然躺在街上的大家沒有力氣走遠,但那東西都盡可能丟到這裏,不至於臟了別人。”

“再前面就是原先的市集,如今也當成房舍住了,有個頂還是不一樣的。”

原先的市集還有影子,鋪子裏早就和遭搶劫一樣空蕩蕩,此刻幾個人躺在裏面,有人在餵飯餵水,或者只是單純地坐著看著墻,臉上沒什麽表情。

“轉過來就是之前的房屋了,這裏面都住的是原本就住在這裏的人,或者是一些後來進來的,看著屋子空著就占了。不過這後面大家來的不多,有時候可能估計不到,一開始經常有人死在家裏,後來我們的小隊發現之後,就會把那些屍體拉走。”

“拉到哪裏去呢?”顧霜染目光逡巡著一排排屋子。

小陳嘆了口氣:“南門,官兵會派人每日在南門收屍體,帶出去燒了。”

說著,她們就走到了南門。

顧霜染覺得十八層地獄不過如此。

南門是城門,極大極高,本是為了防外地進攻的,如今被地上鋪的密密麻麻的屍體映照著,倒低矮許多。

地上的屍體不是一列一列整齊地擺的,而是被堆成小山似的一摞,一摞便有顧霜染一個半人高。

這樣的小“山堆”還有數十個。

“山腳”下,有的人露出臉,有的人露出胳膊,有的露出腿,他們身上都有深紅暗沈的膿包。

“不是我們要這麽擺,誰想死了被這樣丟垃圾一樣放呢?”小陳搖搖頭,目光很沈重,“是那些官兵要我們這麽擺,因為他們方便拉人,一堆就是一車,拉上就走。”

這時候,不知道跟在顧霜染屁股後頭多久的小圓團子走出來,啪嗒啪嗒的小腳跑的勤快,蹲在一座“山”下,指著其中的一個人說:“是姨姨!姐姐,這是我姨姨!”

是顧霜染在門口看到的小女孩兒,她看起來很開心,在為自己把姨姨介紹給別人而開心。

“姨姨睡著啦,姐姐,”她說著又跑過來,攥住顧霜染的褲腳,“等姨姨醒了,姐姐一定要來噢!姨姨前幾天天天念叨著要見當官兒的啦!要是能見到姐姐,姨姨一定很開心的!”

她擡起頭來看著顧霜染笑,面團兒一樣的臉上看不出陰霾與哀傷。

小陳默不作聲地別過頭去。

顧霜染鼻子一酸,把她抱在懷裏:“好的,姐姐一定會來看姨姨的。”

這時小陳說話了:“大人還是小心點,別把您也……”

顧霜染看著這小孩白嫩的小臉兒:“她臉上倒幹凈,沒有染病嗎?”

小陳點點頭:“這說來也怪,她名叫蘇鯉,家裏就是普普通通的農戶,她爸早年死了,就剩她媽媽一個,平日裏也沒有錢看大夫,不知怎麽從未患上病過,如今在我們小隊當差。”

顧霜染捕捉到“小隊”這個詞:“你方才說過的小隊,這是什麽?”

“大人有所不知,我們時疫區的人,進來的容易出去的難。”小陳又嘆氣一聲,帶著顧霜染往回走。

“要是你死在裏面也就罷了,可是這病有些人命大抗住了,便不會再患上了。但是我們時疫區的人吶,說的話都不能信,只要看到你臉上的疤,那些官兵說什麽都不讓出,怕傳染給北邊的人。”

“所以我們這些挺過來的,就在時疫區幫幫忙,死的人眼見多了,越來越多人無家可歸,我們就幫忙端水挑糞,西邊還有點莊稼在種,不過城裏地太硬,種的一般,但是好歹是能吃,有個救命的口糧。”

顧霜染想到自己在路上聽到的事:“官府不給放飯嗎?”

“放飯?”小陳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一日一碗粥,還得自己去領,就是他們說的放飯了?”

她說著擡起頭來:“大人您看我,如今臉上已經疤痕遍布,我們隊裏每個人哪個不是如此?面相醜陋,有時自己也分不清。”

“可是那些官兵,”小陳諷刺地笑了,“他們能在放飯的時候認清楚我們每一個人,罵我們‘還吃,滾回去’,好像我們就是聞到味道來討食吃的狗一樣。”

“可我們不幫那些躺在街上的人拿飯,還有誰能拿呢?”

顧霜染回去的路上,不知道是自己也染上了病,還是有風吹過,她覺得很冷。

她從時疫區回來,臨安知府不知道是覺得她既然已經看過了沒必要再議,還是覺得她身上恐怕容易染病,沒有再次邀請她進行今日的晚宴。

她看著侍從端上來的吃的,卻沒有什麽胃口,草草吃了兩下便放下了筷子。

如今戰事頻繁,她即便是回京和楚雲闊當面說,怕是他都不肯盡信,也不會在乎這些百姓。

她在當初宣戰時就勸他說過,時疫盛行,開戰後百姓如何受得住,可楚雲闊只用“誰不辛苦”雲雲敷衍了事。

彼時楚雲闊都如此不當回事,現在他們關系更是不同往日,她若是說了,楚雲闊怕是在懷疑她居心叵測、幹擾戰事,懷疑她的用心吧。

更遑論奏折上書,別說是楚雲闊不在乎,估計她寫的奏折都沒辦法到楚雲闊的手裏。

一個四品的臨安知府敢這麽明目張膽,對著聖上新宣的宣諭使虛與委蛇,甚至把自己的不作為寫在明面上,擺明了雖然不想她瞧見,但是她要是瞧見了也無妨。

這知府在京中必定也有人,戶部發的賑災錢銀在此地一分也看不到,想必都已經從京中開始就瓜分幹凈了。而鎮江太守、紹興刺史一類的地方太守,雖只能分到小頭,但也已經是屈指可數的俸祿的百十倍,再依次往縣裏漏漏,大家便因為這些錢擰成一股繩,結結實實地抵抗起“時疫”來。

顧霜染盯著遠處沈思了一會,仿佛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鋪開紙研起墨來。

幾日後的臨安府裏,又是宴席,不過這次沒有了那新來的宣諭使。

“知府大人,我聽說這宣諭使天天往時疫區跑,她是真不怕染病啊?”鎮江太守看著上位的知府,面上滿是疑惑。

“誒,她那哪是不怕啊,恐怕是在記錄時疫區情形,等回京的時候好好地參我們一本呢!哈哈哈!”紹興刺史滿不在乎地擡手喝了一杯酒。

“那也要她有命回去再說。”平江太守笑了笑,和紹興刺史隔空碰杯。

坐在上座的臨安知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喚道:“錢安!”

守在府外的侍從聽令快步走進來跪下:“屬下在。”

“她這兩日有什麽狀況不曾啊?”知府捋了捋胡子。

“回大人,屬下已經按您的吩咐,她的吃食都有染上時疫的人的口水,都是他們吃了幾口才送到宣諭使桌上的。屬下這兩日觀察她確實有時畏寒,今日面色開始潮紅,恐怕最遲不過今晚就要發熱了。”

“好!”紹興刺史聞言又舉起酒杯,“先預祝知府大人此次又解決了一個麻煩。”

臨安知府聞言點點頭:“你下去多看著,等她明顯發起熱來,便傳令給官兵來捉,給她丟到時疫區裏。她不是愛去嗎?便去個夠吧。”

說著,知府有些乏了,擺擺手準備讓他們都下去。

疾風吹過,知府外飄在屋檐下的鈴鐺應聲作響。

這時一個侍從飛奔進來,不等知府反應過來便跪在地上:“報!”

“宣諭使大人自盡了!!”

“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