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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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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告別

距離衛瀟瀟同意和麗太妃互通書信已經快一個月了。

當第一封飛鴿傳書飛落至衛瀟瀟臂彎,衛瀟瀟便了解了遠在深宮中的那個從未謀面的女人的計劃。她想要針對楚雲闊,以推自己的皇子上位,衛瀟瀟倒覺得不算過分。

“畢竟楚雲闊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衛瀟瀟嘀咕。

黎越聞言從地圖中擡起頭來:“他變成這樣我非常意外,我只能說應該和我的劇本無關。”

“你什麽意思?”衛瀟瀟瞪圓了眼睛,像一只倏地擡起耳朵的兔子。

黎越覺得好笑又可愛:“誰知道你把我們的男主角怎麽樣了……”

話沒說完,就被炮彈一樣的衛瀟瀟撞進了懷裏。

不知道是不是勁有點大,黎越悶哼一聲。

衛瀟瀟伸手把他的嘴捏住,像個小雞一樣,這些天兩人的親密無間已經讓他們沒有什麽隔閡了:“我覺得我們得答應她,畢竟沒有比楚雲闊更差的皇帝了,為了一己私欲竟然出兵攻打羌國。”

黎越自然地把她環在懷裏:“嗯。”

衛瀟瀟又小聲嘀咕:“而且這是顧霜染的鴿子,是顧霜染同意她來的。”

黎越想了想:“看來我們的女主角還沒長歪。”

衛瀟瀟聞言擡起頭來很得意地看他:“那可不,我精心打造的堅韌不屈、聰敏智慧、以民為先、胸懷家國的主角是不會被人打倒的!”

黎越面色有些蒼白,身體的毒素這幾日幾乎從未離開過,令他動作有時顯得遲緩。

但他還是微笑著看著衛瀟瀟,心裏想,顧霜染能夠這麽好都是因為寫她的人是你。

你就是我的女主角。

黎越抱住衛瀟瀟,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裏。

不過事情很快急轉直下,像那日那樣單純的快樂,都在離他們遠去了。

麗太妃書信常來,分享的都是從楚雲闊那裏得到的軍事消息。

將在外軍令都有所不受,何況戰術,鎮國大將軍吳鎮不會事無巨細地同皇上稟報自己將來的詳細計劃,但是大體上的框架也是有的。

衛瀟瀟因此掌握了大周的軍營駐紮處,知道了大周可能在未來半月內來一次夜間突襲。

衛瀟瀟把不準到底是什麽時候,只能提出要加強夜間守衛。

不過她和黎越的話早就不如當初那麽好使了,因為自從玉門關和陽關被攻破後,羌國再無打贏過一場勝仗。

因為黎越和衛瀟瀟畢竟沒有真的上過戰場,純粹是根據對筆下人物的了解鋌而走險才打贏了第一仗,戰敗後的吳鎮想必也受到震懾,不敢再采用激進的戰術,甚至實際定下戰術的人可能是大周軍營中的別的將軍,就為了防止再次被猜到。

果不其然,之後黎越和衛瀟瀟商討出的幾次埋伏點都未能命中,羌國慘敗。

尤其是上一次,黎越提出自己最後一次制定戰術,如果不能成功就退出軍帳,得到了絡腮胡和其他將軍們惡狠狠的同意。

現在羌國軍帳駐紮在嘉峪關六十裏外,大周可能是因為丟失了陽關和玉門關,行軍策略非常沈穩,幾乎從未進行過主攻。

黎越命前線部隊撤回大本營,以做羌國撤軍的假象,等大周軍隊出來查看時再利用弓箭手射殺敵軍。

設想很好,但還是失敗了。

大周過於謹慎,只派出幾個斥候前來查看,羌國人嚴陣以待等了整整一日,大周也沒有出兵的動靜。

此日正好羌王前來軍帳,目睹一切的他神色不變,只道:“本王看眾將軍打了幾月,也都累了,不如今晚在大帳設宴,鼓舞一下我軍士氣!”

說著他特意看向黎越和衛瀟瀟:“尤其是我軍兩位優秀將領,可一定要前來啊,不能不給本王這個面子!”

話說到這份上,衛瀟瀟只能上前稱是。

黎越還有些擔心晚上大周會不會起兵,看向帳外的眼神略有擔憂。

羌王把他二人的神色都看得仔細,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

衛瀟瀟低著頭,並沒能看到那抹笑容。

她只覺得心臟狂跳,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已經發生,或者將要發生。

會是什麽呢?她的心口傳來一陣一陣悶悶的痛。

她也不禁向遙遠的東方望去,太陽早已西沈,東方顯出朦朧的灰白來。

一個時辰後,羌王果然整出一頓豐盛的晚宴。

這還是衛瀟瀟和黎越來到羌國之後第一次同羌王坐在席間吃飯,他們坐的位置不前不後,差不多正中間。絡腮胡坐在黎越右手上位,離得還有兩位將領,而衛瀟瀟就坐在黎越左手邊。

人陸陸續續坐下,宴會便開始了。

羌王舉著酒杯:“我國軍隊堅不可摧,戰無不勝!諸君舉起酒杯,一同祝願我國大破大周!”

眾人紛紛叫好:“好!”“幹了!”“大周必敗!”

軍營裏將領多,文臣很少,所以營帳裏喝了酒之後就變得熱鬧起來。有的拉著旁邊的將領劃拳的,有的高聲叫嚷著嘮嗑的,一時間好不熱鬧。

正到酣時,羌王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本王前日裏遇到個大周的劇團,聽他們唱了一出,很有滋味。今日正是好時候,請諸君都欣賞來。”

羌王漫不經心地看過來,笑道:“對了,我們還有兩個大周人呢,公主和上官越可要好好聽聽啊!”說著對他們舉了舉酒杯。

衛瀟瀟回道:“陛下,臣不敢再稱大周人。大周將我趕盡殺絕,我與大周皇帝不共戴天。”

說罷,端起酒杯示意一番也一飲而盡。

羌王不置可否:“叫他們上來,演著。”

上來便是個戴著手銬青面獠牙的將領,對面站定了一個白面小生,穿著龍袍,像是天子。

那將領坐在上頭,雖然戴著手銬,氣勢卻不減,對著對面的天子便罵。

衛瀟瀟聽得不算很懂,聽得“小唐兒不是仁義漢,他和紂王都一般”兩句,面色變微微變了。

她總覺得此事蹊蹺,羌國一個文化產業如此貧瘠的地方,怎麽能欣賞大周的戲曲,語音語調有差不說,連文化背景也頗為不同。

恐怕這是特意演給我們看的,衛瀟瀟想到接連的敗仗,心像琴弦一般繃緊了。

不多時,那將領罵完,天子帶著人下去,又上來一個穿著黑衣唐服,像神探狄仁傑裏的狄大人一樣的衣服,留著長須。

那將領一見此人,又開始神情激昂,兩手緊緊並在一起也要指著那人罵道:“將反詩留在營門口,山後去投劉武周”。

衛瀟瀟看出來這是尉遲恭投唐一事,剛剛的天子怕不是李世民,只是這戴著手銬之人的身份,怎麽也想不起來。

那將領又是一番慷慨的細數對面那人的成就,最後怒氣沖沖,調子加快,梆子敲得如同馬蹄疾馳,石破天驚一般喊出來四句:

“投唐之心爾早有,一旦丟卻劉武周。

劉武周待爾如骨肉,你不該背叛把唐投!”

衛瀟瀟心如擂鼓,馬上擡起頭看向羌王。羌王表情倒是不變,還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模樣,坐在上頭,光打下來,顯得面色愈發陰沈。

正當那將領高唱著“一臣二主真禽獸”之時,黎越突然站了起來。

“回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

羌王手一擡,二胡鑼鼓梆子都停了下來,營帳內死水一般的安靜。

黎越往前幾步走到羌王座下,兩手抱拳式。

“臣在半月前收到一封飛鴿傳書,展開詳讀,才發現來信者乃是大周京城麗太妃。”

羌王像是來了興致:“哦?”

黎越不為所動:“麗太妃育有一子,端王,是大周先帝的第十五個兒子,如今年僅四歲。”

“那又和我們羌國有什麽關系呢?”羌王面露疑惑。

“她想篡位,扶持自己的孩子當大周的皇帝,這樣便可以永遠衣食無憂。這就是為何我會與她合作的原因——她給予我們大周的軍備消息,我們主動出擊,動搖大周皇帝楚雲闊的統治。”

黎越不閃不避,直直地對上羌王的雙眼。

羌王神色波動一瞬,卻聽得他下首絡腮胡的哈哈大笑起來:“陛下!休聽這不知哪裏來的殿下的胡言亂語!在軍中,我們唯這小白臉是命,聽他這樣打那樣打,可最後呢?我軍這兩月戰敗數十次,沒有一次成功過,他定是大周內奸!”

一語激得群情激奮。

“我就看他不像真心為我羌國考慮的。”

“他肯定是內奸!”

“怪不得我們屢戰屢敗,屢戰屢敗,原來都是他在秘密通信!”

黎越面不改色,神色還是鎮定:“臣不敢說謊。臣第一次收到信件時,並未得到麗太妃傳來的消息,此時我軍剛攻下陽關與玉門關,正大捷。”

“隨後臣又分別收到過三次麗太妃傳來的消息,第一次告訴臣大周軍在嘉峪關三十裏外山頂上有埋伏,那時我軍正休養生息,臣並未直言。”

“第二次消息是大周軍烽火急傳援軍,從更東部的鎮遠關開始調兵,可能是看我軍與大周軍僵持不下,希望等援軍到一舉攻破我軍。鎮遠關離嘉峪關不過千裏,若論正常的行軍速度須二十天便可達,臣一時著急冒進才提出不甚妥當的戰術,折了我軍兵力,我也感到慚愧。”

“此後的戰役,臣並未插手,直到臣收到第三封信,便是大周計劃突襲我軍。我想不如將計就計,擺出撤離的假象,誘使敵軍深入,從而一網打盡。只不過這次計劃陛下也看到了,大周今日並未出兵,可不代表明日、後日仍不出兵,依臣之見,不如我軍仍守株待兔,等待時機。”

羌王下巴擡起來,似在沈思。

絡腮胡也站起來,眼睛陰惻惻地看著黎越:“你在胡扯!”

黎越並未看他,目光仍然輕輕放在羌王身上:“臣並無半句謊言。”

“你說你在攻下玉門關後才收到信件,可你後來用的戰術,根本不成兵法!陛下,一個從沒學過兵法的人,當初首戰之時,怎麽就能那麽料事如神,知道敵軍主帥心中所想呢?”

勒克卓面色倨傲,神情陰狠,仿佛是黎越奪走了他的功勞。

“在臣看來,這上官越在進我羌國之前就和大周後宮勾結上了,什麽另立新帝,我看都是他自己想做皇帝的計謀吧!”

勒克卓面向羌王抱拳道:“陛下,這人即便留著帝姬的血,我可始終記得他是大周朝的皇子啊!他潛伏我軍,先給我們一點甜頭,隨後開始和敵軍勾結,對我軍將士進行屠戮,這等吃裏扒外狼狽為奸之徒,論罪當斬,以慰我軍戰死將士的在天之靈!”

黎越面色突然顯得有些蒼白,落在人眼裏就是心虛害怕之像,可他聲音依舊如常不曾顫抖分毫:“臣從不想當大周的皇帝。陛下既知臣與安和公主情深義重,安和公主又被大周當做棄子,臣如何能忍下這口氣?臣與安和公主同舟共濟,如今我二人均被大周當死敵一樣仇視,若不是幸得陛下收留,早已無家可歸流浪天涯,陛下收留臣等的慷慨良善,臣沒齒難忘,勢必奉還!”

黎越少有如此慷慨激昂的時候,他肯定也發覺了戲曲對白中的端倪。

衛瀟瀟手心裏全是汗,但此時黎越因為身份成為眾矢之的,她不好為他作證,只會加深他們狼狽為奸的印象,只得暗暗忍耐。

衛瀟瀟心跳的很快,腦子裏卻飛速地轉著,剛剛那戲曲最後一句“一臣二主真禽獸”的下一句聽了個開頭,是什麽來著,丹?擔……?

此時羌王突然向前傾著身子,十分困惑一般:“如果書信往來真像愛卿所言,那還請愛卿解釋一下,第一仗,你是怎麽知道敵軍將領的戰術的?”

黎越臉色又白了一層,身板卻仍然筆挺如松:“臣不知敵軍戰術,不過臣之前還在大周時,曾聽聞過吳鎮將軍所習兵法,那日為了勝利,也是鋌而走險,還望陛下懲罰。”

羌王突然笑了,說話慢了下來,一字一頓地怕人聽不清一樣:“單單鋌而走險,不值得懲罰。倒是你的身份……”

電光石火間,衛瀟瀟腦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通了!剛剛那戲曲,最後半句是單五爺,那將領原來是單童,和單童有關的戲只有一場,那就是——

羌王嘴裏慢慢吐出了兩個字:“該罰。”

那就是《斬單童》!!

羌王話音未落,只見羌王身後陰影處閃出一個黑色人影,衛瀟瀟的心直直往下墜落,她剛起身,還沒來得及碰到黎越的衣袖,便從黎越身後看到了鮮紅帶血的劍尖。

“不……”衛瀟瀟瞳孔放到最大。

那人刷地一抽手,刺眼而醒目的血從雪白純凈的衣服上炸開,然後匯成泉眼汩汩流下。

衛瀟瀟的喉嚨脹痛,拼命嘶吼卻發不出一個字,只剩不成字句的“啊”“啊!”

黎越終於是支撐不住,向後倒去,倒在衛瀟瀟的懷裏。

衛瀟瀟拼命地用手堵住傷口,好像這樣血就不會流出來。她看著黎越,身子和手都在忍不住地發抖。

“你……別哭,”黎越被流沙折磨的久了,今日被刺仿佛已經在他身上生不出什麽額外的痛苦來,還是冷靜的模樣,只是看衛瀟瀟的眼睛裏多了些許留戀,“忘了我……”

說著嘴角也溢出大股大股的血來,流過他蒼白的臉頰,觸目驚心。

衛瀟瀟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她捧著黎越的臉,哭著聲音啞聲喊:“黎越……黎越你醒醒黎越……”

而黎越已經安靜地閉上了雙眼。

衛瀟瀟不知為何又想起來那首詩,像是一個詛咒。

斂轡遵龍漢,銜淒渡玉關。

今日流沙外,垂涕念生還。

流沙根本沒有解藥,她之前是在騙黎越讓他安心,楚雲闊給的那本百毒解裏根本沒有提到與流沙相似的毒。

或許他短暫的痛苦後獲得永久的安寧,也是身中流沙後最好的歸宿。

可她還是無法接受——

這個世界上唯一和我一樣的人死了。

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死了。

我的愛人死了。

衛瀟瀟覺得自己被那一劍撕開成了兩半,一半還跪在地上茍延殘喘,一半已經死去了。

她甚至開始痛恨起黎越那句“忘了我”,如果他讓她永遠記得他,她還真可能忘了他。

現在她不會了。永生永世不會忘記。

羌王很給面子,任由衛瀟瀟跪在地上嚎啕。

看著黎越的屍體逐漸變得冷硬,羌王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就揮揮手。

“公主殿下死了情夫,還真是傷心啊。”一旁的勒克卓神情譏諷,“真是情深義重呢。”

衛瀟瀟把頭埋在僵硬的屍體旁邊,聲音沙啞而哽咽:“我與他的確情深義重……”

勒克卓嗤笑一聲,正準備出言諷刺,卻感到一陣風刮過,視線瞬間天旋地轉,脖頸傳來劇痛。

“是你一輩子都體會不到的情深義重!!!!”

衛瀟瀟突然暴起,只見藕粉色衣衫像疾馳的雲,重影般閃身到勒克卓身邊,右手冰冷的銀刃如同死神的鐮刀,白光閃過,鮮血爆出九尺餘高,把營帳棚頂染得通紅。

衛瀟瀟左手提著勒克卓的頭,右手的刀尖上滴落著溫熱的血。

她看也不看勒克卓搖搖欲墜最終轟然倒塌的身子一眼,腳下如風,疾馳而去。

滿營皆驚,等勒克卓已經死了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可那時她的身影早已無影無蹤。

營帳裏只留著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那聲音喑啞不堪,如同刀深深劃在地上。

“你們一個一個,都得死。”

……

夜深了,嘉峪關內,大周軍隊卻並不平靜。

“子時二刻了。”主帥房裏,副將軍趙延輕聲提醒。

此刻主帥房裏燈火通明,大周將領或坐或站,圍在嘉峪關地形圖旁,正商討著一個時辰後的突襲事宜。

“嗯,”吳鎮點點頭,繼續說,“所以按照我剛剛說的,從這邊埋伏一定可以……”

“報——”

一個守在門口的小兵沖進主帥房,單膝跪地。

“安和公主求見!”

“安和公主?”吳鎮和身側的其他將士對視一眼,“安和公主不是嫁與羌王了嗎?怎麽會到我軍前線?”

那小兵的聲音竟然有些發顫。

“她……她提著羌國勒克卓將軍的項上人頭。”

“什麽?”

不等眾將士反應過來,門簾掀起,一個被鮮血染得半紅的身影大步踏入房內。

她半邊臉和身子都印著血跡,左手拽著勒克卓的頭顱,那被齊刀斬斷的脖頸處還在往下滴血。

像是浴血而來的死神,聲音嘶啞。

“不請自來,多有得罪。”

她說著把勒克卓的頭丟在地上,好似一個普普通通的蹴鞠。那顆頭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後撞到桌角停下來,勒克卓面部朝上,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天花板。

饒是軍中都上戰場殺敵之人,見到自己的對手死狀慘烈,死不瞑目,還是移開了目光。

“安和公主前來是……”吳鎮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必當我是公主。我是普普通通的羌國叛軍,前來投奔大周軍隊。”

她說著,一直看向地面的眼睛突然擡起,銳利如劍。

“我知道羌國所有軍備情報和將領戰術,必能讓我們大周,大破羌國。”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她精致的臉龐在沙塵和血色的映襯下顯得驚心動魄,“地上的東西就是我的誠意。”

吳鎮端詳一陣:“……公主可是遭遇什麽變故?”

女子通紅的眼眶反射出跳躍的燭火,像什麽東西被點著了:“他們殺了上官越……殿下與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殿下死於羌王手中,我勢必與羌王不死不休——”

那眼神太過冰冷可怕,周遭將士們都被震懾住,房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吳鎮雖然戰術激進,行事卻很穩重,他在細細考量這事。

安和公主說她知道一切敵軍信息,說明她必定在前線,她位置特殊,和親公主剛被嫁過來就被宣戰,羌國沒人能給她好臉,所以同樣來自大周的上官越殿下就成為她唯一的依靠。

而他二人身份特殊,可能在營帳中提供大周情報,卻不想這月以來羌國屢次戰敗,羌王按捺不住終於對他二人出手,隨便殺一只雞儆猴而已。

不幸選中的上官越殿下就被羌王殺死,本意警告安和公主不要耍小心思,但安和公主重情重義,當即斬殺了大將軍勒克卓的人頭,作為投靠我軍的籌碼。

又看安和公主身上臉上的血液都極為鮮紅,甚至尚未凝固,想必勒克卓剛死不久,公主就能抵達到我軍主帥房內,說明公主武功極高,再不濟也輕功了得,能在短短一刻鐘內跨越黃沙六十裏。

何況安和公主沒必要騙人,勒克卓的頭顱的禮物太大,就算是羌王派間諜過來潛伏都不敢用這麽大的賭註,何況上官越殿下是否死在羌國,明日天亮便舉世皆知。

吳鎮沈思半晌,終於下定決心。

“好,我信你。公主且隨我來。”

衛瀟瀟跟在吳鎮身後,裙擺飛起,擦過地上的頭。

勒克卓仍舊怒目圓睜。

是夜,一隊軍隊正暗中撤離。

“怎麽大半夜的撤退啊?”背著糧食的士兵睡眼惺忪的,顯然是被人從夢中叫醒了。

“嘖,你還不知道啊?”身旁的戰友神神秘秘的靠過來,“安和公主叛逃啦!”

士兵一驚,腳下一個趔趄:“什麽?”

“哎呀你慢點,”戰友順手帶了一把他,“羌王今晚把越殿下殺了!說他和大周勾結啥啥啥的,就當著安和公主的面!”

“安和公主不是和越殿下是一對嗎?”士兵徹底不困了,“不過她一個弱女子,怎麽能叛逃出去的啊?”

戰友一拍大腿:“什麽弱女子!她直接殺了勒克卓將軍,逃去大周了!”

士兵的眼睛瞪得溜圓:“啊?她能殺了勒克卓將軍?”

“可不嗎,要不陛下怎麽撤軍呢。”

戰友搖搖頭,正準備繼續說,卻猛地睜大了雙眼,瞳孔緊縮。

“……火!!!”

士兵還沒反應過來,突然一片亮光,仿佛白晝。

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身上傳來刺痛,便失去了意識。

那夜火攻羌國糧草一戰大勝。

糧草易燃,自從大周軍隊第一批著火的箭準確地命中正在移動的糧草時,這一回合的勝負已經明朗了。

羌國撤退隊伍的中間燃起一片火海,甚至殃及了前頭的騎兵和後面的步兵,他們不得不在濃煙裏四散撤退,也不乏有人咳嗆致死。

安和公主站在城樓上,遠遠的火光在她面無表情的臉上明滅。

“羌國最近的補給還在玉門關,遠在三百裏外,補給糧草抵達至少需要六日。我建議我軍明日天亮乘勝追擊,趁其軍心渙散人心惶惶之際,給予羌國軍隊致命一擊。”

她轉過身面對著吳鎮單膝下跪:“我願上陣殺敵,還望將軍批準。”

安和公主只有一刻透露出憤恨,就是談及上官越殿下身亡的時候。

現在她好像已經把全部情感都內斂,說話沒有悲喜,只剩淡漠。

如果不是吳鎮見識過她如同驚天駭浪般的恨意,他甚至覺得面前這位女子已經沒有了心跳,成了活屍了。

吳鎮嘆了口氣,很欣賞她的膽識,卻也隱隱為她擔憂:“封安和公主為我軍裨將,明日我會向上稟報。”

衛瀟瀟的臉上還是古井無波:“謝將軍。”

即便是吳鎮,日後回想起來那六日的戰爭,也如同做夢一般。

安和公主先是提議第二日白天騎兵乘勝追擊,同時前移我軍營地一百裏,糧草卻只從嘉峪關帶出夠軍中三日的,前兩日吃完了再從嘉峪關內運往前線,提防羌國故技重施對我軍的糧草偷襲。

第二日的騎兵追擊沖破了羌國本就零散的陣型,徹底將羌國軍隊一分為二,他們只得向不同方向撤退。衛瀟瀟帶著人追到大漠深處數十裏內,天黑後才返程。

第三日一萬騎兵跟著安和公主成功在回玉門關的必經之路上堵截住羌國的二萬人馬,敵多我寡,安和公主臨危不懼,先趁對面軍備不足用弓箭手拉開距離,等對面軍心不穩萌身退意時從左側包抄。

士兵們從沒見過一個女子身上有那麽強的威嚴,諾諾應聲後眼睜睜地看著她飛馳於馬上,第一個沖進敵國軍隊中,舉著彎刀回手一劈,便是一個人應聲倒地。

白刀進紅刀出,衛瀟瀟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跟上!”她回頭沖他們吼,頭上飛揚的紅色發帶和衣襟宛如天神下凡。

從那之後,大周軍每一位將士對安和公主都畢恭畢敬,一掃之前的懷疑與輕視,安和公主“戰神”的名號便開始悄悄在軍帳中流傳。

接連兩日大勝而歸,吳鎮也不禁有些上頭,對衛瀟瀟信任至極。他提議第四日往昨日相反方向尋找羌國兵馬,衛瀟瀟搖搖頭。

“雖說是六日,如果羌國軍隊往回撤,玉門關的往前迎,兩邊同時出發,時間便要縮短一倍,不過三日。如今羌國主力軍怕不是已經得到糧草救濟了,硬碰硬不是辦法。”

吳鎮心想也對:“那你意下如何?”

“強攻玉門關。”

玉門關防西邊的羌國有天險,對東邊的大周並沒有任何天然屏障。

趁著羌國主力軍隊大亂,且糧草都從玉門關出發去接應,衛瀟瀟帶著大周十萬兵馬長驅直入,兩日後堪堪攻下玉門關,此時羌國主力軍才剛剛抵達城下。

羌國主力軍這兩日終於重獲軍備和糧草,重整旗鼓,打的極兇,而且同樣是從東邊向西邊攻打,且陽關近在咫尺,一切後勤都十分完備。

現在情況調換了,衛瀟瀟僅剩的的三萬兵馬在玉門關孤立無援,而前方、側方都是羌國,成圍剿之勢。

遑論玉門關的大部分糧草都送出去給羌國軍隊救濟了,剩在城裏的實在不多。衛瀟瀟攻下玉門關後,只得對著這點糧草沈思。

“我們只要撐過三日,”衛瀟瀟披著將軍鎧甲,站在玉門關的主帥房中擲地有聲,“三日之後,必有援軍!”

士兵本來就對駐守多年的玉門關感情深厚,而安和公主作為將領和他們同吃同住,雖然面色冷漠,沖鋒時卻都沖在第一個開路,而且她料兵如神,屢戰屢勝,不過一周,大周將士們已經對她產生了充分的信任和崇敬。

戰神說是三日,便是三日!

第一日羌國軍隊正門,同時從右方急速攀爬,妄想覆刻衛瀟瀟攻下玉門關的老路。箭如雨下,同時也不斷有我軍的士兵被對方的弓箭射中而掉落城墻。無論如何,第一天守住了。

第二日衛瀟瀟命人在玉門關天險下布滿鐵蒺藜,同時弓箭手埋伏。羌國軍隊果然繞後從西邊偷襲,一看無士兵把守如入無人之境,正準備發起進攻便被地上遍布的鐵蒺藜踩的人仰馬翻,馬兒受痛不斷哀鳴踢腿甚至摔到,馬上的騎兵隨之滾落,甚至被自己的馬兒踐踏而亡。此時弓箭手出手,將前來偷襲的先鋒部隊一網打盡。

不過東城門那邊並不好過,衛瀟瀟久在河邊走還是濕了鞋,在城門上指揮殺敵被敵軍暗箭射中左臂,雖然她面不改色鎮定如常,大周軍還是不免失了勇氣。

衛瀟瀟咬住唇看著愈暗的天色,對面的羌國軍隊仍然攀爬猛烈,看來他們就算是夜裏也要繼續強攻了。

她肩上的箭矢已經拔走,肩膀被厚厚地捆住止血,沒有止痛藥,怎麽都是劇痛難忍。

衛瀟瀟面如金紙,卻仍然堅持站在最前線。

“用火!”她喊聲一出,四處城墻上的士兵都開始用燃燒的箭矢擊退敵軍。

夜深了,從城墻下落的一簇簇火焰如同流星。

可羌國軍隊絕對不止二十萬,他們的屍體在城門下堆成小山堆。

衛瀟瀟便讓士兵們往城樓下潑油,那些帶著火星的箭矢直接在屍體上燒起來,引得架著雲梯攀爬的敵軍也紛紛墜落。

正當松了一口氣時,身後跑來一個兵卒:“報!將軍不好了,城門快要被攻破了!”

衛瀟瀟瞳孔一縮,飛身而下。

玉門關東側也有護城河,只不過早已被屍體填埋,水已經蒸發幹凈,正與我軍放的火打的不可開交。

羌國軍隊竟是直接踏著屍體撞城門,如今高大厚重的城門確實開始顫抖,隨著對方的撞擊一下比一下猛烈。

衛瀟瀟回身,看著將士們泥濘而灑滿鮮血的臉。

“弓箭手準備!”她決不放棄!

她仿佛看到了羌王哈哈大笑的嘲弄表情,眼睛裏是極寒極冷的藐視:“衛瀟瀟,就憑你?”

她不能放棄!!

城門被撞開的那一刻,箭雨落下。衛瀟瀟從側面沖進敵軍先鋒隊,與他們顫抖在一處。

兩日奮戰了,就在她用最後的力氣劃破敵軍喉管的時候,頭頂傳來一聲大喊:

“援軍來了!!!”

衛瀟瀟臨走前給吳鎮留下計謀,如果她兩日未歸,便攻陽關。

吳鎮知道她是想自己被集火,引蛇出洞,從而大周能夠一舉攻下陽關,心情變得有些覆雜。此事若敗了,衛瀟瀟死無葬身之地。此事若成了,衛瀟瀟在大周歷史上都會名流千古。

而她確實做到了。

吳鎮率領的二十萬援軍勢如破竹,打羌國軍隊一個措手不及。如今他們尚未占領玉門關城樓,大周的軍隊便趕到,進退維谷,腹背受敵,如同籠中之鳥而已。

羌王等一幹將領見局勢瞬間翻轉,攜上數千心腹迅速撤退。

衛瀟瀟眼睜睜地看著羌王一隊逃遠,可她已實在沒氣力再去追了。

羌王,我們來日方長。

……

經此一役,大周大勝,首要功勞非安和公主莫屬。

安和公主在軍中地位飛越至極點,尤其是那些和她一起守城門等待援軍的將士們,對安和公主奉若神明,“戰神”的名號在西北地區傳開了,甚至傳到京城。

“報!”

朝堂之下,一名風塵仆仆的驛官沖進來跪倒:“陛下,西北前線發來戰報。”

楚雲闊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身側的宦官念。

“……我軍大破羌國,接連攻下陽關、玉門關二城,收覆失地,皆因安和公主用兵如神,驍勇善戰。鎮不敢攬其功,望上明鑒。”

楚雲闊聽到前面捷報時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來,正要說話,便聽得後面的“安和公主”,面色陡然陰沈下去。

見他無話,底下的老臣們紛紛開口。

“陛下,我大周武科雕敝,正值用人之際,安和公主連破兩城,英勇善戰,可堪大用!”

“陛下,羌國殺了我大周皇室血脈,此仇不可不報,安和公主便是如今最好的人選!”

“陛下!臣請奏封安和公主為雲麾大將軍!”

“臣附議!”

“臣附議!”

楚雲闊竟不知道這朝中竟然有如此多安和公主的支持者,不能不給大臣幾分薄面,心下煩躁不已,只得說:“安和公主於江山社稷有功,封忠武將軍,為西北軍主帥,攻打羌國。”

忠武將軍從正四品上,雲麾大將軍足足有正三品,楚雲闊斷不可能給她如此高的官職。

即便如此,大臣們好像也十分滿意:“謝陛下。”

楚雲闊聽著大臣們繼續對西北戰事的解讀,面上愈發陰沈。

朝中仿佛有另外一股勢力,可他尚未立後,又沒有皇子,上官越也死了,哪來的另外勢力呢?

想到立後一事,不禁又想到顧霜染,心口一痛。

他不知她竟如此烈性,被他打發到江浙一帶思過而已,竟然抹脖自盡!

他想到當初聽到這個消息的自己顫抖地摔了杯子,苦澀地笑了。

她臨走時那麽深情而哀婉,自己竟是瞎了眼,沒有挽留她,如此狠心地將她派遠了。

也不知這世上還有沒有如此烈性而純潔的女子了。

楚雲闊不知怎的又想到安和公主,可惜安和公主恐怕視他如死敵。

他不動聲色地嘆氣一聲,心思又慢慢悠悠地回到朝堂上。

安和公主獲封忠武將軍的詔書到了,衛瀟瀟剛謝完恩,軍中便響起一片高呼。

“恭喜將軍!”

“戰神將軍!”

衛瀟瀟對上自己身後戰友們亮閃閃的雙眼,面容似有松動。

這時吳鎮上前笑著說:“恭喜忠武將軍,今後這帥印終於能名正言順地給你了。”

他身邊的副將趙延湊過來:“忠武將軍,屬下不才,給將軍籌辦了個慶祝宴,也算慶賀我軍此戰大捷,重傷羌國,鼓舞一下我軍的士氣嘛!”

他說著說著發現衛瀟瀟的面色突然又冷硬起來,不禁越說越小聲。

衛瀟瀟提起設宴,眼中如有血色閃過,她慢慢地說:“甚好。便讓全軍參加,除值守將士外,都解酒禁一次。晚上的宴……我會去的。”

周圍和她共同作戰的將士們都歡呼起來。

“戰神將軍萬歲!”

宴席上,雖然按照官職吳鎮最大,但軍營不比朝堂,誰是主帥誰坐上位。

衛瀟瀟來了不過一月,就被底下的將士們叫著喊著攛掇上了主座,顯得之前吳鎮十幾年都白幹了似的。

不過吳鎮也很佩服衛瀟瀟的膽識,也欣然接受此舉。

衛瀟瀟見推辭不過,只得坐在上位上說:“感謝軍中將士們對我的信任。”

“我不曾學過兵法,也不像吳將軍一樣經驗豐富,我只是有對他們的了解,以及對羌國勢不兩立的恨意。”

“越殿下於我有救命之恩,他死在羌王手裏,這仇我不能不報。”

“我在行軍中多有魯莽,但並非不顧及大家的性命,我的所有戰術我一概沖在首位,大家可以放心,絕不會讓大家白白送命。”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家,”她舉起了酒杯,眼睛裏落了一些眾人不懂的神色,“希望大家都能再和心愛的人重逢。”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大聲叫好,也跟著幹杯,一時間也熱鬧起來。

衛瀟瀟冷眼看著,控制不住地想到黎越死的那日。

如果那時候我能想到曲目是《斬單童》,如果我們能逃離那場宴會,如果我知道黎越身體已經那樣不適,甚至躲不開致命的劍,如果我能在黎越前面站起來回答羌王,這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衛瀟瀟在心裏又忍不住無聲吶喊,伸手抹了把臉,和吳鎮說想出去涼快一下便走出門去。

今晚月色極美,適合思念。

衛瀟瀟怔怔地看著。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你還能看到月亮嗎,黎越?

這時一個士兵跑過來,看到衛瀟瀟一個人站在這兩眼放光:“將軍!”

衛瀟瀟等他又喊了兩聲才反應過來喊的是自己。

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問:“有什麽事?”

月色流淌,照的那小兵因為第一次見到“戰神”而通紅的臉:“將……將軍,有驛站的人來,說……說是有您的信。”

“我的信?”衛瀟瀟心裏一動,“在哪?”

只見小兵轉過頭揮揮手,從黑暗中走出個驛卒來,兩手捧著一個竹筒。

“將軍,這便是了。”小兵轉頭又問驛卒,“你可有捎帶傳的什麽話沒有?”

那驛卒回道:“大人,這信件來自臨安。”

說完便退下了。

臨安?衛瀟瀟思索了一陣,並沒想到自己在臨安有什麽認識的人。

她伸出手打開竹筒,裏面是卷成卷的紙張,就著月亮和房內通明的燭光,她打開了那封信。

「錦瑟郡主,

展信安。

當你讀至此信時,我已不在人世許久。臨別之際,思來想去,我這一生只算有你這一個朋友,故寫信於你,還望你不要訝異,亦無須傷感。

長公主雖待我不好,卻總還讓我讀書。不知你是否記得《晏子》?裏面有段論“社鼠”,齊景公問晏子治理國家最怕何事,晏子答曰社鼠。有些老鼠居於社廟縫隙,若不放火燒之,便不能盡除,可放火燒之,社廟恐被燒毀。國君身邊的奸佞小人亦如是,若盡全力鏟除,國君便會包庇他們,寬恕他們。

如今江浙一帶,社鼠滿地,已是一片狼藉。

我因同你們通信的緣故,被他遣去江浙查看時疫。你莫擔心,我同他早已不覆當年,此舉也並非因為你,這不過是他借機賞我的教訓,想讓我知錯就改,重新對他信任依舊罷了。可人是不能走回頭路的,沈湎於過去便是背叛當下。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

我來到江浙,才發覺時疫究竟為何。患病者先是發熱,隨後從舌口起長出膿包,最後面上同全身上下遍布,直至一一結痂脫落方為痊愈。此病兇險,觸碰便可染上,生存者不過患病者半。

甚為奇怪的是,臨安時疫區有個名蘇鯉的,不知命真如錦鯉,還是另有緣故,她同她的母親都未患病,家中不過耕作、放牛,別無其他。我學識淺薄,尋不出因果,愧對你我的師長。

江浙一帶時疫如此泛濫成災,與臨安知府脫不了幹系。他與他下屬幾個州的太守沆瀣一氣,領取朝廷下發的銀子卻不辦事,只每日施粥了事,把發熱的新患丟進時疫區,再從時疫區運出死去的百姓,實乃草菅人命,為人不齒。

我自知臨安知府京中另有門路,也知他早已變了,不會再為天下憂,為天下樂。我想若我能以自己為籌,賭上他遣來的調查官心系民生,願為百姓出頭。

霜染勢單力薄,人微言輕,能為臨安百姓做的,不過就是這麽些了。

不知你在羌國過得可好?想必有佳人在側,定是風月無邊。還望這封遲來的信不會擾到你的心情。

年少時我曾許願,若有一日我能救一地百姓的命,我死也願意。如今看來,倒是圓了當日志向。誰說只有曾許人間第一流的才是淩雲志呢?

一腔心事無處抒發,望窗外月色,便想到了你。今夜月色甚朗,望那邊的你也一樣。

顧霜染

戊子年七月十六



衛瀟瀟一字一句地讀,讀到最後終於泣不成聲。

今晚月亮真圓,原來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難怪他們要舉辦宴席。

衛瀟瀟看著月亮,仿佛能透過月亮,看到一個月前的顧霜染倚靠在書桌前的模樣。

她一直以為黎越死後,她對這世界已經沒有絲毫留戀了,直到她讀到顧霜染的死訊,她才發現原來這位先前冷眼相對如今推心置腹的友人,早已紮根在她心底。

但她卻不覺得過分痛苦,大概是她讀到顧霜染死前的話語,那仍然積極的,樂觀的,對世界充滿愛與關懷的字字句句。

她仿佛被療愈,因為如果黎越能在死前留下一封書信給她,一定也是希望她安好,無論是在大周還是羌國,都能健康快樂,就如同她對黎越的期許和祝願一樣。

衛瀟瀟拼命在戰場上廝殺,並不為了功勳,只想親手斬下羌王的頭顱,以慰黎越在天之靈。再之後,她也一劍捅死自己。

可讀完顧霜染的信,衛瀟瀟心理好像有什麽東西化開了。或許黎越不想她這樣,她應該帶著黎越和顧霜染的遺志走下去。她衛瀟瀟和黎越都是新世紀善良而平凡的普通人,顧霜染更是渴望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如今他們都離她而去,剩在這世上的人唯有她一個了。

也只有她能幫顧霜染實現那理想了。

想必黎越也是願意的。

衛瀟瀟抹幹眼淚,又細細讀了一遍顧霜染的書信,看到落款的“七月十六”。

“他們竟然是同一天……”衛瀟瀟喃喃,總覺得有些蹊蹺,又覺得有些傷感。

七月十六之後,她再無親朋於世間。

自安和公主遷為忠武將軍後,軍中將士能明顯感覺她柔和了很多,甚至有時候有些笑模樣。大家私下裏都傳這位神秘的“戰神公主”生下來就是和塊石頭一樣冷硬的冰美人,直到一天看到衛瀟瀟勾起唇角笑,驚掉了眾人的下巴,這離譜的傳言才不攻自破。

也許是因為羌國已然重傷,退回大漠深處,衛瀟瀟的行軍策略不再激進,事事都與吳鎮商量仔細,方能定奪。

她帶兵出去過幾次,只偶有碰上羌國的斥候兵,大部分時候都無功而返。

不只是她,大多數人都認同應該結束戰爭,大周只需繼續鎮守玉門關和陽關即可。

衛瀟瀟上了幾封折子,數日後詔書下達,說大周大敗羌國,誇讚了吳鎮和衛瀟瀟一番,命他二人回京覆命。

後又提到,應忠武將軍的請願,準許他們在回京前去往江浙一帶探查時疫之事。

這不難猜,衛瀟瀟很篤定,只要她敢寫,楚雲闊就敢答應,楚雲闊恨不得她染上病死在外頭,或者是沒治理好時疫,在朝中的名望降一降。畢竟,她現在可是舉國聞名的“戰神公主”,代表皇室出戰,把羌國打出原本駐紮營地的百裏外,在民眾心中和朝中大臣心中的威望與日俱增。

楚雲闊巴不得她自己去攬活壞事,別擾亂他“平靜”的統治。

平靜的統治?衛瀟瀟諷刺地笑了。

她並沒主動斷了與麗太妃的書信往來,是麗太妃知道她叛羌國回大周之後自己斷的,可如今自己在朝野聲譽提高的如此之快,沒有麗太妃在背後做的手腳,她是不相信的。

不過無妨,羌王得死,楚雲闊也得死。

衛瀟瀟雲淡風輕地接下了聖旨。

即便是“安家軍”快馬加鞭,抵達江浙時,也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入了冬。

江浙的時疫幾乎平息,因為所有人都染上了時疫,就連顧霜染信中提到的臨安知府也患上病死了,衛瀟瀟得知此事時還在遺憾,不能親手將這狗官送到劊子手底下殺頭。

而如今時疫已經蔓延至江浙周邊的各個地區,皇帝已經下令禁止任何通商的走動,就怕將時疫蔓延至京城。

故而衛瀟瀟一行人快馬加鞭地進臨安城時,引起了百姓的諸多關註。

衛瀟瀟面不改色,直奔原先南邊的時疫區,飛身下馬,舉出自己的將印:“此處可有個小姑娘,名叫蘇鯉的?我乃西北忠武將軍,奉上命特來探查時疫。”

眾人誠惶誠恐地跪下,道:“是……是有一個名叫蘇鯉的,她家在城外種地。”

“帶我去。”

等到了蘇鯉家中,衛瀟瀟看到了一個小圓團團。時疫之後還能圓滾滾的孩子,在臨安城裏也並不多,看來她母親和鄰裏鄉親待她很好。

她白凈的小臉兒上寫著好奇:“姐姐?”

衛瀟瀟扶起她母親,蹲下身來摸著小孩的頭:“你可記得四個月前,還被封在時疫區的時候,見過一個漂亮清瘦的官員姐姐?”

蘇鯉的眼睛亮起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記得的!囡囡記得的!姐姐還誇囡囡懂事!她剛來那天,還是囡囡發現他的呢!”

說著驕傲地挺起小胸脯,又問:“好久沒見官員姐姐啦,她什麽時候再來呢?”

衛瀟瀟的心裏湧上一股酸澀:“……等你長大了,她就會來了。”

既然已經確定就是這個小孩,她站起身來,問孩子的母親:“您家可有牛?”

見對方點頭,便說:“帶我去看看。”

一邊往那邊走,衛瀟瀟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我看蘇鯉身體倒好,早些年也不曾生病發熱麽?”

蘇鯉母親想了想:“一歲多開始滿院子跑的時候,得過一次,也是發熱很兇。”

“臉上手腳可有皰疹?”

蘇鯉母親慢慢地停下了腳步:“……將軍這樣問,我倒想起來當日囡囡身上真有皰疹,還會脫落結痂……”

看出了蘇鯉母親的驚恐,衛瀟瀟也站定,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擔心,那不是時疫,時疫也同你無關,正相反,你於治理時疫有大功。”

見衛瀟瀟轉身就走,蘇鯉母親奇道:“將軍不去看牛了嗎?”

“不必了,”衛瀟瀟擺擺手,“我已經知道了。”

作為二十一世紀的編劇,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常識。她在看到顧霜染寫的信時還不能確定,直到親眼所見痊愈者臉上的粉嫩疤痕,心下已經信了一半,最終問到為什麽蘇鯉沒有得過病的時候,她已然能百分百確定了——

這時疫是天花。

蘇鯉一家沒有患上天花病毒,大概是與放牛有關,患過牛痘,牛痘並不致命,小孩子發熱兩天好了,大人也都沒當回事,可得過牛痘的人是不會再得天花的。

衛瀟瀟沒想到這麽經典的案例能給顧霜染碰上,不禁笑著感嘆她的命也算很好,如果沒有她發現了這個小孩,恐怕衛瀟瀟還不能確定呢。

江浙一帶已經感染完了,如今天花在淮南、荊楚和江南等地肆虐。

事不宜遲,衛瀟瀟飛速前往最近的淮南,派兵張貼告示,全州府尋找“經常獨自放牛的孩子突然發熱”的病例,同時直接接管了淮南府對於時疫的一切治理。

淮南知府害怕到要死,正愁自己也步上臨安知府的後塵,就有冤大種來接盤了,恨不得把淮南知府的位置都丟給衛瀟瀟做。

衛瀟瀟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再加上有自己的軍隊負責執行,她也不怕落實問題。

她先派人駐紮在淮南所有鄉縣,傳令百姓出門必須帶上兩塊棉布捂在口鼻處,若是被發現沒戴一次就罰銀錢五文,舉報鄰居違章可以分得兩文。

如果家中出現感染者,則全家非要事不得出門,由軍隊每日送飯,米飯粥菜,一日兩頓。

民眾哪裏聽得這規矩,沸反盈天,但是衛瀟瀟手底下的軍隊人數眾多又強硬之極,百姓只得照搬。

時疫暫且控制住了,不過這也拖不了兩天,此時派出去找孩童的官兵正巧帶回來了幾個孩子。

他們一個個都很符合衛瀟瀟的要求:放牛的,恨不得天天睡在牛身上,平日不與別人接觸,突然發熱,面上紅疹,看起來極像天花。

衛瀟瀟命將士們拿針挑破他們的膿包,再放進自己的鼻孔裏轉十圈。

將士們心裏也怕,但是看衛瀟瀟自己第一個做,雲淡風輕的,又不禁多了些底氣,也跟著做了。

不過三日,眾人都開始發熱,身上起皰疹,但並不劇痛難忍,也並沒任何一個人死。

衛瀟瀟松了口氣。

現在這些人都是活的疫苗了!

這些將士們紛紛被派去鄉縣村裏,除了已經發熱的之外,挨家挨戶地接種,等第一批的百姓起了皰疹,便就近自行接種同裏同村的人,一直到全村都接種為止。

耗時兩周半,在衛瀟瀟雷厲風行的運作下,整個淮南幾乎接種完成。

恢覆自由通行的百姓走在街上,聽官府的意思是自己不會再患上時疫了,可還是害怕得很。等陸陸續續有人與患病者接觸後,發現真的沒有患上天花,百姓們才打心底裏相信忠武將軍是來幫他們的,滿城歡呼,只不過那時候他們口中的救命恩人忠武將軍已經跑到江南去了。

衛瀟瀟故技重施,等江南也接種結束後,她終於覺得此舉可行。即便在別的州府,沒有她的軍隊強行鎮壓,百姓也會知道這方法是管用的,會乖乖戴上口罩出門,盡量不亂跑,等待當地駐紮的軍隊替他們接種。

她將自己在淮南和江南的方法極盡詳細地寫了折子,又寫了多封信件,寄給全國各地的知府、太守,以及京中三省六部。

你楚雲闊還想當做沒看見嗎?我可是一鍵抄送發的郵件,你可收好了。

在班師回京的路上,衛瀟瀟輕快地騎著馬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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