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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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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晚安

“你是說,大周要與我羌國開戰?”

議事房內不大,一桌兩椅,主位的左右兩側墻上是琳瑯滿目的兵器,身後則掛了一只巨大的牛頭,牛怒目圓睜的雙眼正直直盯著站在桌後的衛瀟瀟。

羌王坐在主位上,手裏拿著一張紙條把玩。

“確實如此。”衛瀟瀟仍是不卑不亢的氣度,“我雖不能入朝為官,卻好歹是個郡主,如今仍有眼線埋在大周都城。這張紙條便是大周皇帝死後兩周,飛鴿傳書與我的。”

“你倒不怕你這眼線反水嗎?”羌王沒正眼瞧衛瀟瀟,正擦拭起桌上放著的一柄彎刀,“洩露戰前機密乃是大罪,無論在羌國還是大周,都當被立即處死。”

衛瀟瀟聞言卻笑了:“實不相瞞,這位眼線與我是莫逆之交。我們因共同的志向而成為摯友,不摻財、不摻利,這樣的情誼看似脆弱如同絲線,卻無法被任何誘惑所撼動。在別的事情上她或許會騙我,唯有這件事不會。”

羌王來了興趣:“什麽志向?”

衛瀟瀟停頓片刻,眼簾垂下,遮住了數不清的愁緒:“不過是……海晏河清。”

那一聲裏揉了多少嘆息。

“也正因為如此,我必不會在此事上對陛下說謊。當我得知大周要與羌國開戰的時候,我就明白自己已經成為大周的棄子,今後的唯一出路就是為羌國效力。”

衛瀟瀟眼神悲涼:“楚雲闊在位一天,我便與大周不死不休。”

“好!”

羌王撂下寶刀,大手“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本王還以為,大周送來的是個無用的裝飾,沒想到,公主今日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你與本王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本王信你,也可以成全你和黎越,不過,”羌王話鋒一轉,“這場戰爭,還得公主多出謀劃策才是。”

衛瀟瀟的心驟然一松,躬身道:“謝陛下大恩!臣必不辱使命。”

黎越醒來時,衛瀟瀟正坐在地上趴在他身邊睡得很沈。

她還穿著那件紅色嫁衣,卻攥著黎越的手,好像她的結婚對象就是自己一樣。

黎越還不清醒的腦袋不知道怎麽就想到了這兒,不禁輕輕笑了一聲。

不想一點風水草動就驚醒了衛瀟瀟:“黎越……你醒了!”

黎越面色還很蒼白,大概是失血過多的緣故,但是眼睛卻很明亮。

“你……怎麽說服羌王的?”他打量兩眼室內裝潢,認出這是羌國皇宮內部的某個宮殿。

衛瀟瀟卻看起來很開心:“我這裏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一個?”

黎越眉頭微微上挑,落到這種地步還能有好消息?他不禁問:“什麽好消息?”

衛瀟瀟的笑容越發大起來:“你暈倒後,羌國的一個醫師給你療傷時,認出了你中了流沙,他早年是雲游郎中,聽聞過流沙的解藥!所以你身上的毒終於可以解啦!”

黎越並沒被她開心的氣氛渲染:“衛瀟瀟,我是挨了一刀,但是流的是血,不是我的智慧。”

他看起來真的有些疑惑,甚至警惕起來:“這不會是你為了檢測我智商出的題吧?”

衛瀟瀟心知道他不信,但是剛醒過來的黎越簡直太好玩了,她忍不住繼續道:“對啊,我還怕醒過來之後你就回去了,醒來的是蠢笨兒子上官越呢。”

“那你怎麽辦?”黎越唇角也勾起來。

“什麽怎麽辦?問他‘How are you’唄!”

想到兩個人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小學生英語課本經典臺詞,他們都不禁大笑起來。

衛瀟瀟勉強忍住笑意:“剛剛是騙你的,但是這個真不是。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同意楚雲闊嫁來羌國嗎?”

“同意?”黎越皺眉,“不是皇帝頒發的聖旨嗎?”

“那個聖旨是楚雲闊一手操辦的,他在幾日前就用這個小冊子的下半本威脅我,就是這個,”衛瀟瀟說著丟給黎越一本書,看他擡胳膊有點吃力便把他扶起來,翻頁給他瞧,“這百毒解是真的一個雲游江湖的醫生給他的,裏面記載了很多毒的癥狀和解法。楚雲闊說只要我統一和親,就能得到下半本……”

黎越沒看那個小冊子,還在直直地盯著衛瀟瀟:“你就是為了這個小冊子,說討厭我?”

衛瀟瀟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一茬:“我實在找不到機會和你通氣,氣你確實是我的不對,選了下下策……”

“我那時候好難受。”黎越說,頭轉到另一側去不再看衛瀟瀟。

“是我錯了!”衛瀟瀟急忙道歉,“我發誓絕對沒有下次了!”

黎越並不理會:“我悲痛欲絕,只能一路跟在你車後面,快到羌國的時候還被楚雲闊的人暗算了。”

原來是楚雲闊的人,衛瀟瀟看這人不認道歉,只能順著他的話說:“那你一路過來真不容易。”

“可不是嗎,”黎越悲涼一笑,“你穿著嫁衣坐在羌王身邊,我一瞬間以為我已經來遲了,我終於又被人拋棄了……”

“沒有!”,衛瀟瀟大慌:“沒拋棄你!”

黎越聲音透露出隱忍:“我現在好痛。”

“傷口痛嗎?要不要叫醫生?”衛瀟瀟緊張得很。

“我的心口好痛,”黎越閉上了眼睛,“得公主陪我睡一晚才能好。”



衛瀟瀟緊張的臉一秒變得面無表情。

“黎越你是不是有病?”

要不是看這人虛弱的真像個病號,衛瀟瀟真想把這人連人帶被踹出房。

“公主果然是要拋棄臣了……”

“黎越,你實話說,你是不是還有一刀挨到腦袋了?”

衛瀟瀟真的很震驚,黎越什麽時候學會了這種茶裏茶氣的話,還運用的如此熟練。

說是說,看他不依不饒的樣子,衛瀟瀟也繞到另一側上了床,和黎越並肩坐在床上。

“滿意了吧?黎大爺?”

衛瀟瀟對自己被病號擺了一道依舊耿耿於懷,忍不住陰陽怪氣。

黎越笑了兩聲,終於恢覆了正常:“所以,好消息就是下半本裏真的有流沙的解藥?”

“是的,”衛瀟瀟說起來這件事聲音愉快了很多,“只不過藥材比較難尋,我已經派人去找了,三個月內必有回覆。”

黎越透過她的喜悅看到了一些更深的東西,只不過他並沒有問。

有時候愛人不想說,當它不存在又何妨。不點破,對兩個人都好。

黎越清了清嗓子:“那壞消息呢?”

衛瀟瀟上揚片刻的唇角終究又抿成了一條線:“黎越,我不知道你在路上有沒有收到消息……老皇帝死了。”

黎越一頓,突然咳嗽起來。

衛瀟瀟趕緊給他端了一杯水來:“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老皇帝死了剛沒幾日,楚雲闊作為太子名正言順地即位了。你知道楚雲闊準備登基大典上宣布的第一件國事是什麽嗎?”

黎越想也不想:“攻打羌國。”



早知道黎越聰明,但每一次黎越的能力還是很刷新衛瀟瀟的認知:“你怎麽知道?”

黎越又就著衛瀟瀟的手喝了口水,才慢慢地答:“我剛一醒來就問你怎麽說服羌王的,你不說,反而問我問題。楚雲闊不笨,他的刺客肯定會告訴他我的動向是跟著你回到了羌國,這時候如果能對羌國宣戰,我們兩個都很有可能在羌國就被處死,徹底絕了他的後患。”

黎越很少說這麽多話,說完又低下頭去,把那一杯水都喝完了。

杯子不大,衛瀟瀟看他那麽渴,又給他倒了一杯送到他嘴邊:“所以我只能打個時間差,把這個消息賣給羌王。”

“我們還要為他賣命吧,”黎越有了點力氣,自己伸一只手出來端了杯子,另一只手牽住了衛瀟瀟的,“羌王哪有那麽好糊弄。”

衛瀟瀟長嘆一聲:“瞞不過你。”

“我們對楚雲闊和大周的將軍確實不至於一無所知,”黎越陷入了沈思,“距離登基還有最少十日,我們還是得想想。”

“說到這,”衛瀟瀟來了興趣,“你當初的大綱寫的有多細?如果寫的夠細,說不定我們還真能找到點眉目……我還記得我寫了非常詳細的細綱,把你之前挑的刺都改了,才信心百倍地打算出門和你吵架來著。”

黎越悶悶地笑了:“你也知道你之前稿子裏全是錯了?”

“我可沒說過啊,你一點也不嚴謹,還推理大神呢。”

“是是是,”黎越點頭,上揚的嘴角一點也沒有當初那個板著臉皺著眉和衛瀟瀟吵架的樣子,“不如我們言情大手會寫,長公主小時候幫助過的小孩子恰好是吳鎮,還成為了她最大的助力……”

黎越調侃的話慢慢停頓下來,和衛瀟瀟異口同聲道:“吳鎮!”

吳鎮是原本劇情裏一個十分不起眼的角色,他最大的作用就是成為長公主為虎作倀的幫兇,長公主之所以能有兵權也很大原因是因為他的存在。

盡管黎越和衛瀟瀟在原本的劇本裏對吳鎮是為什麽幫助長公主有出入,但吳鎮將軍的人物形象其實大差不差——有野心有能力,幼年時因為吃過苦所以懂得蟄伏,後來駐紮在羌國邊境沒幾年就取得了幾次重大勝利,得到大周皇帝的忌憚,才讓他班師回京。

之前衛瀟瀟和黎越都沒在京城中聽過這人的名字,所以如果這世界上真有吳鎮存在的話,意味著他很有可能就駐紮在羌國邊境。

當初並未過多著墨將領一類的角色,為了凸顯吳鎮的作用兩人都簡而言之地稱之為“不可多得的軍事天才”,所以無論楚雲闊在朝堂上宣布了什麽人做此役的將領,最終能出頭的都只能是吳鎮。

“我還真曾寫過點吳鎮善用的兵法,不過……夜深了,我們不如明日再議。”

衛瀟瀟正等著他說呢,聞言才發現紅燭早已燃到底,已經是後半夜了。

“你快去洗漱吧,我傷口有點鈍痛,就先睡了。”

黎越說完也不等衛瀟瀟回話,就閉上了眼睛。

衛瀟瀟一腦袋問號鑒於他是個病號不舍得說,想了想還是去洗漱了一番,回來見黎越呼吸已然綿長,就順勢在黎越身旁躺下了。

衛瀟瀟閉上眼睛的時候,沒看到黎越微微翹起來的嘴角。

“晚安。”黎越在心裏說。

……

“什麽?要攻打羌國?”

“我們的安和公主不是剛嫁過去嗎,怎麽皇上突然下令要攻打羌國了?”

“就是啊,羌國使臣今年也拜訪過我大周,我們兩國不是一直友好往來的嗎?”

京城最有名的洪福客棧裏,一幫食客正在對今日新帝的旨意議論紛紛。

就在一片質疑聲中,坐在角落的一位穿著極不起眼的人道:“這便是諸位有所不知了。”

“你又是何人?”剛剛說兩國友好往來的食客顯然是個關心國家大事的,聽著話便坐不住了,一拍桌子問道。

“誒,我有個表兄現在在宮內當差,可風光了,就是……算了,他告訴我可不能往外說。”這人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說罷搖搖頭,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周圍人看他那樣子哪有不好奇的,一個個都圍了過來:“老兄,你快說說!”

這人做出一臉為難的模樣,架不住大家纏著問,只得道:“好好好,我說我說,你們可千萬別傳出去!”

看大家都和小雞啄米一般點頭,他便放下了心。

“諸君都可曾聽說了太醫院新換了知院大人?就是在太醫院醫術最為高超,穩坐一把手的那個,換了是說上一任的知院大人告老還鄉了。”

眾人又是一陣點頭。

“他可沒有告老還鄉,”這人的聲音壓得更低,大家不得不圍得更近了,“他因為在先帝的藥裏加毒藥,被當今聖上殺啦!”

眾人唬得“啊”一聲。

“還沒完呢,我表兄說聖上覺得此事蹊蹺,下令死命查,你們猜怎麽著?”

這人看大家都楞楞地盯著他瞧,心下得意得很:“那知院是被羌國使臣買通了的,專門刺殺先帝的!”

這消息更嚇人,眾人哪裏離皇家秘聞這麽近過,嚇得很也不想走,還問說:“就是今年的那些來訪的羌國使臣嗎?”

“對對對,就是他們!”那人說著也變得慷慨激昂。

“我就說他們不是什麽好東西!”眾人中有的也開始拍桌子,義憤填膺起來。

“你可拉倒吧,你剛剛還說羌國和大周友好往來呢。”另一個人插了句話嘲諷。

那人振振有詞:“那不一樣,他要是友好往來我肯定一句賴話不說,但是他們這是在謀殺我朝皇帝啊!這怎麽能忍,這簡直是把我大周踩在腳底下!”

“就是!當我大周沒人了嗎?”剛剛諷刺的那位也猛得一拍桌子。

“打他們!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看看誰是爹!”

“就是!皇上聖明!”

“把羌王也殺了!使出如此下作手段,我大周應當與羌國不共戴天!”

“對!不共戴天!”

眾人的情緒愈發激昂,卻不見最初講故事那人的蹤影。

後宮步壽宮。

“啟稟太妃,皇上命人暗中傳播劉醫師毒死先帝的消息,還說劉醫師是受羌國人收買,來引誘百姓對羌國的敵意。”

一個黑衣侍從跪在地上,正一字一句如實匯報。

麗妃,哦不,如今的麗太妃仔細端詳著自己新做好的指甲,漫不經心:“他一天一個正主意沒有,這種旁門左道的東西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你下去吧,”麗太妃拍了一錠銀子在桌上,“楚雲闊那邊多幫我看著點,像這種消息就很好。”

侍從跪的一動不動:“太妃與屬下有大恩,屬下不敢再拿。”

“嘖,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麗太妃把那銀子推下去,正好撞在那侍從的胸口,“本宮也不是那小氣的人。該辦什麽事,得多少銀子,這是規矩。”

她說著,用指甲輕輕頂在那侍從下頜上,迫使他擡起頭來與她對視:“你那恩情你可仔細著……報恩的那天就不遠了。”

說罷,擺擺手道:“本宮乏了,你退下吧。”

侍從腦子裏全是麗太妃那翻湧著欲望與輕蔑的眼睛,仿佛她在透過自己看著什麽人。

他打了個冷戰,悄無聲息地隱入了寢殿離開了。

果然不出衛瀟瀟和黎越的預料,吳鎮就在邊境。

朝中無人,楚雲闊可用的能人實在不多,只從京城派了個監軍過去,而就在羌國門口的吳鎮被封為鎮國大將軍,主要負責戰術安排和統籌謀劃。

黎越曾在大綱裏蜻蜓點水般地寫過幾個吳鎮愛用的戰術,衛瀟瀟和黎越白天上練兵場觀摩羌國軍隊演練,晚上圍著兩軍地形圖研究了好幾宿,堪堪得出幾條吳鎮大概率會用的戰術和羌國的對策。

“玉門關地勢極高,中間僅留一隙,易守難攻,我軍前去必死無疑。”

還沒有聽完他們的話,羌國大將軍勒克卓便打斷道:“我很好奇,你們究竟用什麽騙局蒙騙了陛下?和親公主的枕邊風嗎?吹風的時候是不是很費了一番功夫啊?哈哈哈!”

他的下流笑話顯然很和軍營中其他將領的心意,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已經是第三次被面前這個扛著刀對他們不屑一顧的絡腮胡大漢打斷他們的獻策,甚至這一次的嘲諷已經夠格算成侮辱。

衛瀟瀟深吸了一口氣,實在忍不了了,正準備破口大罵。

黎越卻在身後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臂,不卑不亢:“將軍的懷疑我們也可以理解,不如這樣,我帶領前往玉門關的頭陣,如何?”

“這樣的話,就算大周有埋伏,我也會是全軍第一個死的。”

衛瀟瀟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著黎越,黎越面上卻很平淡。

“你?你一個‘殿下’,也算能賠我們軍隊弟兄們的命了。”絡腮胡輕蔑地笑笑。

“我和他一起。”衛瀟瀟沒有任何猶豫。

“您二位真是情深義重,啊?我也真想你們都死在明天,可惜,兩個人都死了陛下那邊我不好交代啊。明天先讓這位‘殿下’一個人先去送死好了,下一次,‘公主’再去陪他吧。”

絡腮胡的聲音裏充滿諷刺,語氣令人極為不適。

“那就按照我們的計劃走,步兵從玉門關兩側薄弱點翻越,成功後半數騎兵從玉門關長驅直入,直擊主城,另外半數騎兵圍守陽關與我軍營帳的主幹道上。明日醜時,便是開戰之時。”

黎越說完,就拉著衛瀟瀟轉身離開了主營帳。

衛瀟瀟只擔心黎越明天打頭陣的事:“你瘋了黎越!我們不是100%確定的,這不是寫好的劇情!你明天真有可能會死你知道嗎?”

黎越看著雙目圓睜氣的兩頰發紅的衛瀟瀟,只道:“你不是也想陪我的嗎?”

衛瀟瀟便不說話了。

黎越嘆息一聲:“勒克卓雖然近身武功一般,但確實為羌國打贏了不少仗,他在軍中說一不二,如果我們沒辦法凸顯我們的價值,就會被羌王懷疑。”

衛瀟瀟心裏清楚就算沒有任何價值,會被處死的也只是她衛瀟瀟而不是殿下黎越。黎越是為了保護她才甘願赴死的。

可她還是控制不住地搖頭:“黎越……我不能接受你死在這,我們好不容易……”

“我知道,”在他們自己的營帳裏,黎越輕輕把她圈在自己懷裏,“我還有你千辛萬苦為我找到的解藥沒吃,是不是?我不會有事的。”

“可是萬一吳鎮沒有去陽關……”

黎越看起來很篤定:“不會的。他這個人骨子裏擺脫不掉地形信任的,從他的視角來看,玉門關天險萬無一失,極少的兵力在玉門關就能發揮極大成果,甚至可以直接讓過天險,等我們大部隊進了一線天後,他再從陽關出兵繞後包抄,一網打盡。”

“我知道,我們已經想了八百遍了,可是這不會是100%會發生的事情。”衛瀟瀟埋在他胸口,繞在他背後的雙手握成拳頭。

“對我們來說這就是100%,瀟瀟,”黎越把她從懷裏刨出來,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吳鎮所有都來源於我,他逃不出我給他的束縛,絕無可能。”

衛瀟瀟沒有說話。

“我一定安全回來,我保證。”

黎越最後這樣說。

……

黎越成功了。

衛瀟瀟當晚一宿沒睡,白天出兵後,她的心如同拉到緊的不能再緊的琴弦,緊緊地盯著前線的方向。

“報!我軍大捷,玉門關被攻下了!”

衛瀟瀟沒心思欣賞絡腮胡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問道:“可有將領傷亡?”

“我軍傷亡很少,不過數百,沒有將領傷亡。”

來報的前線通信兵通報完便迅速退下。

衛瀟瀟的心仍然緊繃著,倒是聽到絡腮胡一句“絕對是巧合!”

衛瀟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跑出帳外等。

看來吳鎮比他們想的還要極端,過度相信天險對敵軍的震懾,再加上發兵時機稍慢,未能搶占先機,只打算漏出一半的誘餌不曾想被羌國連皮帶骨地吞了下去。

這一仗贏了,下一仗可又未必。

正在她胡思亂想時,看到了騎著一匹棗紅駿馬的黎越踏著疾風歸來。

她會一輩子記住他在馬背上奔向她的那個眼神。

憑借他們對於吳鎮的揣摩,再加上玉門關極佳的地理位置,衛瀟瀟和黎越又成功拿下緊挨著玉門關的險關陽關。兩關被下,羌國大捷。

西北荒漠眾多,下一關距離玉門關和陽關甚遠,羌國決定先修養幾日,等後勤軍備都大批抵達玉門關後再戰。

就在她和黎越還在苦苦思索下一步戰術的時候,她收到了一封不期而遇的飛鴿傳書。

羌國接連攻下兩城,狠狠地打了開戰國大周的臉面。

楚雲闊這幾日上朝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他派人在京城中廣泛散布的消息一開始還尚有成效,聽信了羌國買通太醫院的人殺了先帝,京城百姓打仗氣氛空前高漲,紛紛支持出兵討伐羌國。

可不過月餘,羌國前線傳回消息,最易守難攻的玉門關失守,反攻未果,又敗,接連失去陽關,西北側的大門已然被羌國打開了。

當初高喊報仇的人不由得也啞了聲,打是打了,沒想到是雞蛋碰石頭,我們才是那個雞蛋。

如今擔憂的不是如何“討回公道”,宣揚國威,而是怎麽能從驍勇善戰、用兵如神的羌國軍隊中活下命來。

朝中頻頻出現停戰的言論,奏章也大多認為不宜再打,及時止損,甚至還有人開始懷疑起先帝的死因,懇請皇上再詳細調查。

楚雲闊怎麽可能重啟調查,他千辛萬苦才把一切見不得臺面的手段掩埋在黃沙之下,哪裏能準別人想要清掃沙子一看究竟?

更不巧的是,江浙地區時疫更重,民不聊生,一時間朝中氛圍很是凝重。

所以,顧霜染被楚雲闊傳喚的時候,心下是茫然的。

楚雲闊自從宣戰後就幾乎沒有什麽精力管她,基本上十天半月才傳喚她進一次宮裏,她看著楚雲闊從雄心壯志到日漸憔悴,一開始還能和她說很多對未來的謀劃,隨著戰事吃緊,兩人沈默對坐的時間變得更多。

上一次被傳喚進宮不過三日前,那一次楚雲闊看上去很累,顧霜染陪他默默坐了一下午,他批奏折,她看書,好像回到了曾經剛相識相知的時候。

這次是有什麽大事發生了嗎?顧霜染一邊腳步匆匆趕往皇宮,一邊心下暗自琢磨。

等她到了上書房,看到楚雲闊還在埋頭批閱奏折。

“你找我?”顧霜染下意識走上前去。

剛邁了一步,楚雲闊卻說:“跪下。”

顧霜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楚雲闊頭也不擡:“朕讓你跪下!聽不懂朕的話嗎?”

顧霜染怔楞片刻,緩緩滑跪下去,可眼睛還是看著楚雲闊,好像在尋求一個解釋。

楚雲闊晾了她半晌,終於撂了筆,看了她一眼,沒理會她眼睛裏面的傷痛和疑惑,走到窗邊背對著顧霜染。

“朕知道你做了什麽,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如實稟報。”

因為跪著,楚雲闊的身影像一座龐大的山,窗外的光一絲都照不到顧霜染的臉上。

顧霜染就沈默地跪坐在他身後的陰影裏,低著頭,像一尊雕塑。

“不說?”楚雲闊的聲音涼薄地仿佛從天上傳來。

“……我不知道皇上說的是什麽。”

顧霜染閉上了雙眼,聲音有些苦澀。

“朕給你個提示,飛鴿。”

顧霜染終於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並非有意欺瞞陛下。臣與安和公主情同姐妹,她突然嫁往羌國,書信往來是尋常事。”

“尋常事?”楚雲闊轉過身,背對著光站在她面前,臉上表情也模糊起來,像一座閻王殿門口兇神惡煞的厲鬼像,“尋常人能出賣自己的國家嗎?”

見顧霜染不答,楚雲闊嗤笑一聲。

“朕每次喚你前來商討國事,看朕一籌莫展,愛卿不知心裏笑得多開心啊。”

顧霜染睜開了眼睛,直視著楚雲闊:“臣承認向安和公主透露過消息,但也只有大周即將對羌國開戰一事。臣無法勸阻陛下執意開戰,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安和公主送死,故向她飛鴿傳書告知此事,提醒她萬事小心而已。”

楚雲闊瞇起眼睛仔細的打量她的每一個神情。

顧霜染即使跪著,仍舊不卑不亢:“提前知道開戰一事於戰事影響極小,卻可能救活安和公主的性命。大周沒有采取偷襲,羌國也不會。”

說到這,顧霜染的聲音更加沈郁:“臣的書信有來無回,至今不曾知道公主是否還活著。”

“她當然活著。”楚雲闊喉嚨裏滾出一聲笑來,語氣卻十分痛恨,“要不是她,我大周如何能屢戰屢敗!”

“顧霜染,不是朕想懷疑你,可吳鎮將軍常常兵行險著,出奇制勝,他的戰術絕不可能被羌國人猜透。只有你,一直在朕身邊,朕甚至連親衛都不曾告訴過。”

“除了你,”楚雲闊慢慢彎下腰,“朕懷疑不到任何人。”

顧霜染直視著面前的眼睛,陌生又熟悉:“陛下不信臣。”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朕真沒想到,你和錦瑟郡主的關系竟然如此親密,朕倒是親手把一雙匕首刺進了身體。”楚雲闊直起身,目光飄遠,仿佛翻看記憶。

顧霜染只覺得血液倒流:“……你說什麽?你把她送去了和親?是你!”

楚雲闊漫不經心地轉手上的扳指:“事到如今,愛卿不得不在我二人之間做出選擇了。”

“不過不急,”楚雲闊看著她微微地笑了,“朕可以給你時間,什麽時候想好了,什麽時候回來。”

說罷轉身,朗聲道:“大理寺少卿顧霜染,見微知著、鐵面無私,著為宣諭使,遣江浙一帶治理時疫、安撫民生。”

顧霜染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臣定不辱命。”

楚雲闊看著顧霜染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總有隱隱約約的不適感。

恐怕是他想多了,楚雲闊搖搖頭,重新坐下批閱起奏折。

顧霜染走出上書房,將將繞到小路上,迎面便被一個人撞上了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停留都不曾停留,只說了一句“抱歉”。

顧霜染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才繼續走了。

等走到安靜無人的地方,顧霜染蹲下身,裝作自己在撥弄花草的樣子,悄悄展開了那黑衣人塞到她手裏的字條。

“亥時一刻,甩掉你身後無時不在的人,西南角門見。麗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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