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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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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逃出生天

吳彥昌松開手,一個碎瓷片從他手中掉了下來。

是酒杯。

是剛剛被玉三娘摔碎的那個合巹酒的酒杯,在剛剛玉三娘喬裝中毒倒下的時候,它跌在地上,化作無數碎裂的瓷片。

盡管胸口已經中刀,但吳彥昌還是用盡全力伸出手去,悄悄將一個離自己最近的碎瓷片藏進了掌心。

那個酒杯是塗過毒的,每一個碎瓷片上都沾著劇毒,雖然從血液中進入不比入口那麽快,但只要進入了身體,毒性就必然發作。

而且無藥可醫。

最後一刻,他抓住機會,帶著玉三娘一起下了地獄。

“玉兒。”吳彥昌的整個身體被刺了七八刀,他說每句話,口中都在往外湧血,但他還是努力地張開口,將那些句子說全,“奈何橋我先去一步,但不會等你。”

“來生,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罷。”

這是吳彥昌的最後一句話,說完這句話後,他便靜靜地望著前方,停止了呼吸。

*

玉三娘怔了很久。

黑色的血從她的手臂上淌下來,她沒有去擦。

沒有意義了,都沒有意義了。

她不知道還能撐幾個時辰,但以她對於毒的使用經驗,不會超過今晚。

——吳彥昌真是下了死手。

——也真不愧是她愛過的男人,到了絕境,依然能夠翻盤。

他輸了,她也沒贏。

纏鬥一生,癡愛一生,結局不過如此。

吳彥昌說得對,他們來生,的確還是不要相見了罷。

玉三娘合上了吳彥昌的雙眼,將她的新郎扶到了床上,幫他蓋好錦被。

她垂眸望向他,他雙目緊閉,面容平靜。

就仿佛十幾年前臨水閣樓的夜晚,他已經睡下,她又翻了墻來找他,也是這樣,偷偷在他唇上留下一吻,把他親醒。

玉三娘俯下身子,在吳彥昌的唇上碰了碰。

是最後的溫暖和柔軟,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她起身離去,在門口回身,用掌風將燃燒的紅燭劈落。

紅燭落在床帳上,火光燃起,將這遲來十幾年的洞房花燭夜付之一炬。

玉三娘走到外面,而臨水閣樓外,也已是一片混亂。

“三姐,不好了!”六子沖了過來,語無倫次,“炸……炸了!”

玉三娘擡起頭,她望向朱雀堂。

朱雀堂好好地屹立在那裏,並沒有任何異樣。

她這裏得到過上官公子那邊的情報,說吳彥昌要炸朱雀堂,但上官公子也說過,實際上並沒有炸藥被安置在朱雀堂。

然而她剛剛……的確聽到了一聲爆炸的聲響。

“是大壩!”六子慌張道,“三姐,大壩被炸了!”

玉三娘的瞳孔驟然縮緊。

*

洪水滔天。

大壩開閘,巨浪混合著泥沙沖刷而下,臨水閣樓建在高處,一片火光熊熊燃燒。

水與火交融,京郊水牢如同煉獄。

衛瀟瀟和黎越順著他們計劃好的路線一路奔逃,留守的獄卒拿著弓弩,試圖阻止這些四散逃竄的犯人,但往往他們還沒來得及射出箭矢,就會被穩準狠地一擊封喉。

這支四人小隊的奔跑方式也是提前設計過的——沈淮年跑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朱紅錦袍,顏色鮮亮高調得如同落入夜色的火種,獄卒們的箭矢下意識地先瞄準他。

但沈淮年的速度太快了,他整個人輕得就像是沒有重量,不是在地上跑,而是在地上飄,箭矢射過來時他已經靈活地走位到了側前方,箭尖甚至連那身朱紅色錦袍的邊都挨不著。

跟隨其後的是夏幽,夏幽叼著那柄薄如蟬翼的刀,沈淮年晃開第一輪後,夏幽就會立刻沖上去補刀,她跟在沈淮年身後,黑色的身影就像沈淮年的影子,根本沒有存在感,獄卒們往往會突然發現那道影子脫離了主人開始自由行動,再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沖到了面前,薄刃揮過,便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倒下。

黎越跟在後面,他是負責斷後的那一個,也是掌控全局的人。

“衛姐姐呢?”沈淮年看著遠處滔天的洪水,扯著嗓子問。

黎越聲音很穩:“跑過前面那道河溝,能和她匯合。”

就像在驗證黎越的計算有多麽精準一般,他們沖過河溝,衛瀟瀟剛好從斜側的小道趕來,四人小隊終於集結完畢。

黎越把衛瀟瀟讓到自己身前,自己依然斷後。

“一切順利?”

“順利。”

心照不宣的兩句對話,衛瀟瀟放下心來。

這個計劃是經過他們一輪輪演算的。

朱雀堂裏,吳彥昌安排好的人,會去點燃那根引線。

然而朱雀堂並不會爆炸。

早在之前,黎越就已經做出了一個掉包——大壩最近本來就在被加固,一袋袋泥沙會被運往大壩堆積起來,而為了掩護火藥的存在,那些硝石硫磺研制出的火藥也會被裝進同樣外表的麻袋,只是會被偷偷送往朱雀堂。

黎越把這二者調換了。

也就是說,送到朱雀堂的,其實是原本用於加固大壩的泥沙袋。

而送往大壩的,才是一袋一袋火藥。

黎越想要引爆的,自始至終都是大壩。

這個季節正在漲水,大壩一旦爆破,洪水就會傾瀉而下,不出幾個時辰就會淹沒京郊水牢,引發巨大的騷亂。

這樣一來,無論玉三娘和吳彥昌在洞房裏有沒有殺掉彼此,他們這邊都有足夠多逃出去的機會。

水位越漲越高,他們的小腿都已經淹沒在水中,涉水而過是艱難的,連沈淮年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而這位沈家小公子的臉色,也開始變得蒼白起來。

“我、我不通水性……”

“上船。”黎越果斷道。

沈淮年發現,兩艘木舟就停在前方不遠處。

“這……這也是你安排好的?”沈淮年簡直對他這個姐夫五體投地。

黎越嗯了一聲,拽過木舟,推動著它前往更深的水域。

一共兩艘木舟,沈淮年和夏幽坐上了第一艘,黎越和衛瀟瀟坐第二艘。

衛瀟瀟坐上去,拿過船槳,黎越站在齊腰深的水中,推動著木舟前進。

突然,他胸口狠狠一痛。

黎越彎下身,一口血從他口中吐出來,墜入水中,像是一朵血色的妖花,緩緩散開了。

流沙。

黎越意識到,他已經沒什麽時間了。

“黎越!”衛瀟瀟坐在船上,她看到黎越彎下身,頭埋了下去,立刻出言詢問,“有什麽異常嗎?”

黎越拘起一捧水,血色在他的指尖融化,他擡起被擦幹凈的臉,淡淡道:“沒什麽。”

並不是沒什麽。

他快死了。

但沒必要讓她知道。

“這一帶水域地形覆雜,一旦走散,以保重自身為第一原則,知道了麽?”黎越道。

他像是在進行一句極其日常的叮囑,沈淮年和夏幽都點了點頭。

然而衛瀟瀟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黎越的手腕。

“黎越。”她幾乎是驚惶地問,“你要去做什麽?”

那一瞬,衛瀟瀟心裏有一股極其不詳的預感掠過,她一直有種奇異的第六感,覺得黎越會和自己在逃出京郊水牢後分開,而此刻,這預感強烈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以至於她脫口而出。

黎越沈默了一瞬,他試圖掙脫衛瀟瀟的手,然而衛瀟瀟死死抓著他不放,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二人僵持在水裏,沈淮年和夏幽的船已經率先駛入了深水域,和他們的距離越拉越遠。

“先松開我。”黎越笑了笑,“我沒要去哪。”

“不松。”衛瀟瀟盯著黎越,她的聲音甚至帶著哭腔,“黎越,你到底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你是……不打算要我了嗎?”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黎越的心裏像挨了一錘。

第二口血湧上來,他生生地咽了下去,唇齒間漫起甜腥味。

他看著衛瀟瀟,衛瀟瀟也看著他,天邊亮起一線朝霞,顏色燦若鎏金——

無端讓人想起那天夕陽西下,她在欲溶的金色之中,給了他一個吻。

“是。”黎越聽到自己低聲道,“你們對我而言,都是累贅。”

衛瀟瀟緊緊地攥住黎越的手,仿佛只要松開,黎越就會立刻變得透明,在這茫茫天地之中,再也找不到這個人的身影。

然而,在她攥得最緊的時刻,一只燃著火的利箭帶著疾風破空而來,釘在了木舟上。

黎越一驚:“下船!”

他一把將衛瀟瀟抱了下來,二人同時閉氣潛入水底。

一支又一支燃著火的利箭陸續射來,木舟熊熊燃燒,很快分崩離析。

水下,兩個人悄悄閉氣向前游,借助著蘆葦的遮掩,他們總算能伸出頭來,呼吸一口空氣。

他們朝利箭射來的方向望去——

玉三娘。

她站在最高處,手裏拎著弓,身上仍然穿著那身大紅色的喜服,其上點綴著十幾個繡娘連夜趕工綴上的金線與明珠。那張明艷的臉上染著血,瘋癲狠戾,又帶著一股極其妖冶的美。

玉三娘垂眸望著燃燒的木舟,她垂下手,弓從她的手中跌落,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水域中。

她拿不動那把弓了,整個身體搖搖欲墜地立在高處,然而她看著藏於蘆葦中的衛瀟瀟和黎越,臉上是狠毒的笑。

黎越拽過一根浮木,遞給衛瀟瀟:“抓牢。”

“黎越……”

“抓牢!”

黎越的眼睛冷得驚人,衛瀟瀟下意識地聽從了,因為她很少見到黎越這麽兇。

其實黎越只是快沒有力氣了。

他的身體在水中沈沈地下墜,體內仿佛真的有個流沙組成的漩渦,滾燙、疼痛、吞噬一切生命。

他知道自己堅持不住了。

“聽著,逃出去後,避開丞相府,去找你姨母長公主。”

“蘇憐兒的案子已經過去很久了,她沒有再殺你的理由,編一套話術騙過她,讓她願意保護你——你那麽聰明,肯定可以想到。”

“你到底要去哪裏?”

“我……另有安排……”

黎越沒能說完這句話。

一口鮮血從他的嘴裏噴了出來。

“黎越!”

真糟糕。

最後還是沒能……瞞住她。

黎越的嘴裏又湧出一口血。

衛瀟瀟牢牢地抓住他,浮木根本承載不了兩個人的重量,眼看著就要沈下去,而黎越已經失去了意識,他閉著眼睛,血以他為圓心向四面散開,在水中衛瀟瀟甚至試不出來他到底還有沒有呼吸。

沒別的辦法了。

衛瀟瀟把自己的衣帶解了下來,她把黎越和浮木綁在了一起。

然後她自己松開了浮木。

洪水霎時間將她打到了一邊,衛瀟瀟拼命在水中掙紮,她擡起頭,看著生死不知的黎越隨著那根浮木,越飄越遠。

玉三娘垂眸望著這一切。

真奇怪啊。

他為了讓她活下去,自始至終沒有把自己中毒的事說出來。

而她在水中,把唯一一根浮木讓給了他。

愛情……真的能讓人為對方放棄自己麽?

衛瀟瀟在洪流中吞了好幾大口水,她費力地向旁邊游著,餘光之中,她看到高處的玉三娘突然大笑起來。

她唱起了一首詞。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淒然北望。”

這是吳彥昌教她的詞。

他郁郁不得志,至死未能回到京城為官。

而她壯志未酬,一代巾幗梟雄終於殞命水牢。

衛瀟瀟眼睜睜地看著玉三娘唱完了這首詞,然後一身紅色嫁衣,從高處墜入了水中。

水面濺起雪白的巨大浪花,隨後洪流滔滔,一切歸於無痕。

所有深情與仇恨,所有名利與野心,所有相愛與相殺,所有念念不忘與終不可得。

至此,全都盡數終結,消弭於滾滾江河之中。

衛瀟瀟拽住了一根橫斜而出的樹枝,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了那根半死不活的老樹樹杈上。

天亮了,水呈現出冷冽的白色,天空也是同一種冷冽的白色,天地融匯於一處,都是這片白茫茫。

白色之中只有這一根黑壓壓的樹杈,它脆弱腐朽,不知道還能夠撐多久。

等它斷裂了,衛瀟瀟就會立刻墜入這片水域,成為河中的孤魂野鬼。

但她實在沒有力氣了。

撕下一條衣服,把自己和樹杈綁在一起後,衛瀟瀟便失去了意識。

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黎越,我們都一定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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