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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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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試探

夜來風有些急,吹到黎越的身上,炸起了一身冷汗。

他穩住心神,靜靜地看著老吳朝自己走來。

“上官公子深夜竟然在此。”老吳問,“你有牢房的鑰匙?”

黎越面上不動聲色,手無聲地在袖子裏攥緊。

沒有別的解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有。”黎越淡淡道。

“騰蛇給你的?”

“我自己弄到的。”黎越平靜道。

“什麽時候?”

“你們回來之前。”

老吳挑眉:“以何種方式?”

黎越冷淡道:“吳兄,你未免過問得太細了,我們只是合作關系,我無需事事向你匯報。”

老吳楞了片刻,隨即笑起來。

“也是,上官公子出身顯貴,是我這等窮書生僭越了。”

他笑聲裏帶著自嘲,黎越皺了皺眉頭,聞到一股酒氣——老吳應該剛剛喝了酒。

借酒澆愁麽?

“只是我還是有個問題——騰蛇心狠手辣,為什麽留下你?”老吳帶著醉意,死死盯著黎越,“你利用她的喜愛和信任,又背叛了她,以她的性格,早該把你剮了千遍萬遍。”

黎越平靜道:“吳兄也利用了她的喜愛和信任,又背叛了她,那麽吳兄怎麽沒被剮千遍萬遍?”

老吳怔了怔,他隨即大笑起來,寂靜的夜色中那笑聲分外突兀,月光從雲層中透過來,照在他的臉上,他大笑過後眼尾竟是紅的。

“我的性子有三分肖似吳兄,所以騰蛇把給吳兄的特權,也分了一點給我。”黎越面無表情,對老吳的失態似乎無動於衷,“僅此而已。”

黎越大概看出來了,老吳這個時候在這裏,是酒後出來散心的——他先去玉三娘那裏,按照自己和他之前商量好的方式,穩住了玉三娘,而出來之後,情緒波動的他灌了自己不少酒,在這裏吹夜風。

故人重逢,舊事重提,當真有這麽難堪和痛苦麽?

“你娘子睡了?”老吳嗓子沙啞地問。

黎越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將話題轉移至此,於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老吳笑了笑:“你愛她麽?”

這句問話比上一句更奇怪,然而黎越心頭突然一跳。

像是一直處在一個混沌蒙昧的狀態中,而一柄利劍突然將黑暗劈開,雪白的亮光如閃電一般刺破腦海。

這種在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感覺,這種想要依靠,想要守護,想要觸碰卻又總是收回手的感情……

“你愛她。”老吳觀察了一下黎越的表情,低低地說。

黎越沒說話。

“很難得啊。”老吳看著月亮,他的確喝了很多酒,眼神比平時迷離很多,“相愛之人,又能夠相守,太難得了。”

黎越看著老吳獨自搖頭感嘆,沒有接話,他不是擅長聊天的人,然而這種沈默卻聆聽的狀態似乎激發了老吳的傾訴欲,他嘆了口氣:“我這一生,相守的人並不相愛,相愛的人又無緣相守。”

黎越眉心一動。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信息——老吳話中包含的,是兩個女人。

相愛又無緣相守,聽上去應該是與他天生立場不同的玉三娘。

那麽前者又是誰?

老吳似乎看出了黎越的疑惑,苦笑一聲:“我生在鄉下,十六就娶妻了。”

盡管是一個理工直男,但黎越還是很容易就腦補出了這個故事。

書生十六歲依照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娶了同鄉的女子,之後進京趕考,考中後仕途不順,一路顛沛流離,直到來到京郊水牢,遇到身為騰蛇的玉三娘。

總結起來很簡單——擁有封建包辦婚姻的男人,遇到了自由戀愛的對象。

黎越在心裏腹誹。

老吳似乎不願意再多說什麽了,他將話題轉移到黎越身上:“上官公子深夜出來,是為什麽?”

黎越猶豫了極短的一瞬。

他可以找一些看上去更無辜的理由,比如同樣心情不好,出來吹吹風看看月亮。

但他知道,這樣反而更容易加劇老吳的懷疑。

於是他直接態度冷淡地扔出了一個真實的答案:“去臨水閣樓。”

老吳眉心一蹙:“你去臨水閣樓做什麽?”

“偷藥。”黎越指指自己的腿。

“我不是給你留了藥麽?”

“那些藥效太慢。”黎越道,“我需要盡快好起來,臨水閣樓的一層庫房中有金瘡藥,我看到了——如果吳兄不願意我去,你也可幫我代取。”

老吳張了張口,最終還是作罷。

他並不願意頻頻回臨水閣樓去面對玉三娘,盡管他認定自己已經鐵石心腸,然而當看到那張常常出現在他夢裏的臉時,他還是會不自覺地被牽動心腸。

計劃已經敲定,他必須阻止自己心軟。

“辛苦上官公子自己去吧。”老吳淡淡道,“我明早還有圍場的值守,先回去睡了。”

老吳離開了。

黎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如果衛瀟瀟在這裏的話,她一定會拍手稱讚黎越無師自通地使用了一種最強的騙人技能——真話假話混著說。

去臨水閣樓是真的。

找藥是假的。

又或者說,找藥也是真的。

只不過找的並不是治腿傷的金瘡藥,而是……

黎越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抑制他身上劇毒的解藥。

*

牢房中一片寂靜,衛瀟瀟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睜開了眼睛。

她其實比黎越想得要敏感,那碗白果豬肚雞湯她一直在喝,而發現黎越不怎麽動時,她就已經長了個心眼。

而隨後襲來的困意讓她意識到,湯裏的確是加了藥的。

衛瀟瀟沒有聲張,她表面上喝了三四碗,實際上有兩碗半都趁著黎越不註意,偷偷倒掉了,因此她服下的藥量並沒有那麽大,黎越走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內,她就醒了。

衛瀟瀟靜靜地聽了聽,確保牢房內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後,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撐住下巴,陷入沈思。

如果是最早認識黎越的時候,那麽遇到這種被下藥的情況,衛瀟瀟會按照邏輯分析,自己又被背叛了。

但現在經歷了這麽多的患難與共,衛瀟瀟的第一反應就是黎越絕對不會害自己,他應該是有什麽計劃,不想讓自己知道。

走到牢門邊,衛瀟瀟伸出手晃了晃鐵鎖——黎越出去的時候鎖上了門,她出不去。

到底是什麽計劃?

難道說,他和老吳有什麽密謀的事瞞著自己?

不……感覺並不像。

而如果不是老吳,那又能是誰?

衛瀟瀟心裏突突一跳。

騰蛇,玉三娘。

這樣一想,整個邏輯就完全通了——黎越表面上答應幫老吳研制火藥除掉玉三娘的勢力,但他並不信任老吳,所以同時也在和玉三娘那邊勾兌,承擔著雙面間諜的職責。

可是如果黎越和玉三娘之間還有這樣一層交易,他為什麽要背著自己偷偷進行?

思路到這裏就中斷了,衛瀟瀟得到的線索不夠,無法做出下一步的分析。

就當她在腦海內搜索著各種各樣的碎片,試圖費勁地拼湊出一個真相時,有人輕輕敲了敲鐵欄桿,用氣聲喚道:“姐姐。”

衛瀟瀟一回頭,牢門邊,一只熟悉的大蝙蝠掛在那裏。

是沈淮年。

沈家二少爺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輕輕巧巧地落了地。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獻寶似的遞給衛瀟瀟:“我從後廚偷的,牛肉餡的酥餅——吃一個?”

衛瀟瀟心裏煩亂,搖了搖頭。

沈淮年也不繼續勸她,自顧自地掏了一個牛肉酥餅,在衛瀟瀟旁白哢哢哢地啃起來。

這酥餅大概是一些有勢力的獄卒開小竈的夜宵,剛剛出爐,香酥掉渣,牛肉餡被烘烤出了熱氣騰騰的油脂香氣,在不大的牢房內蔓延開來。

衛瀟瀟吞了吞唾沫,聽到自己的胃發出了清晰的咕嚕一聲。

……晚餐被她倒掉了一大半,她本來就沒吃飽。

沈淮年倒也沒嘲笑衛瀟瀟,他滿嘴塞的都是牛肉酥餅,整張臉好像一個囤了糧食的小倉鼠。一個餅被他掏出來遞給衛瀟瀟,這一次衛瀟瀟沒再拒絕,接過來就是一大口——

啊,真香。

兩個人埋頭在牢房內吃夜宵,一時間都沒說話。

吃完了一紙包的酥餅,沈淮年拍拍手上的碎渣,又跟個多動癥大兒童似的把自己懸到了半空,一邊以腳尖為支點蕩秋千,一邊給衛瀟瀟匯報:“我來的時候,看到姐夫跟老吳在院子裏看月亮呢。”

衛瀟瀟心裏一動,眉心不由得皺起。

怎麽,難道是自己的推斷出了錯,黎越出去不是見玉三娘,而是見老吳?

沈淮年看衛瀟瀟沈著臉不說話,趕緊安慰她:“姐姐,別生氣。”

“老吳一個半老不老的老頭子,臉長得跟個皺皮的苦瓜似的,姐夫就算跟他一起看月亮,想必也不會見異思遷的,你犯不上連老吳的醋也吃。”

衛瀟瀟:“……”

這都什麽跟什麽。

沈淮年見衛瀟瀟還是不說話,掏出鑰匙,掛在小拇指尖兒上:“再說了,不就是看個月亮嗎,你要是不高興,咱倆也出去看,好好氣一氣姐夫。”

衛瀟瀟沒有再試圖融入沈淮年這個正常人類都理解不了的腦回路,而是敏銳地抓到了重點:“你哪來的鑰匙?”

“哦,老吳看月亮看得太投入了。”沈淮年嘻嘻一笑,“我從他身上偷的。”

“就是不知道哪把才是這個牢門的……”沈淮年有點苦惱,“得一個一個試試。”

掛在沈淮年指尖的鑰匙不是一把,而是一大串,用一個圓形的鐵環串起來,應該是天牢內所有牢房的鑰匙,而同樣被掛在鐵環上的……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裝飾物。

“這是什麽?”

天牢內光線太昏暗,衛瀟瀟湊近瞇起眼睛,仍然認不太出那到底是個什麽物件兒。

“這個?長命鎖吧,小孩子戴的。”沈淮年從自己的領口裏拎出一根紅繩兒,上面是把純金打造的長命鎖,看上去和鐵環上掛著的那把差不多,“我生下來的時候我娘也給我打過一把,要我貼身戴著,歲歲平安——姐姐你沒有嗎?”

衛瀟瀟:“……”

沈淮年露出同情的神色:“你父母都不愛你?”

衛瀟瀟不知道怎麽去給沈淮年解釋二十一世紀的人類已經不是人人都要佩戴這玩意兒了,於是只好點點頭表示肯定。

她拿過鐵環,看著那把長命鎖。

沈淮年到底是沈家的小少爺,再怎麽因為庶出的身份遭人白眼,他親娘的零花錢還是有幾個的,因此他戴的那把長命鎖是純金打造,工藝也十分精湛。而這把老吳和鑰匙串拴在一起的長命鎖就沒那麽金貴了,銀子的質地,做工也被襯得有些粗糙。

這把長命鎖應該有些年頭了,銀子全都已經發黑——古代對於銀子氧化沒有什麽保養的好辦法,因此時間久了就會這樣。

長命鎖不該貼身戴著嗎?為什麽老吳要把它拴在鑰匙串上。

難道說……

這把鎖其實不是配給他的,而是別的什麽人的。

“姐姐在琢磨什麽?”沈淮年問,“是不是在想怎麽對付老吳?”

衛瀟瀟心裏一動,沒有急著回答——相比自己和黎越,沈淮年顯然和老吳認識的時間更久,如果雙方產生沖突,身為局外人的沈淮年如何站隊,尚未可知。

“要和他打起來的話,我肯定幫你和姐夫。”衛瀟瀟還沒開口,沈淮年就主動小狗似的湊了上來,就差搖尾巴了,“想想也知道,我絕不可能幫老吳的。”

衛瀟瀟有些欣慰:“他下藥把你和夏幽拐回來,不讓你們離開,目的就是榨幹你們的價值,隨後狡兔死走狗烹——你是不是在醒後也分析推斷出了這一切,所以決心投靠我們?”

沈淮年露出茫然的表情:“你說什麽?老吳居然要榨幹我?”

衛瀟瀟:“……那你為什麽選擇我們?”

“我不是說了嗎?老吳長得像個皺皮苦瓜一樣,哪像你和姐夫,每個人都那麽好看。”終極顏狗沈淮年理直氣壯道,“如果不能和好看的人在一起,那我的人生將會失去多少顏色!”

衛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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