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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書香夜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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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書香夜曇(七)

殿試的結果和宿月曇想的差不多,陳韻是個很聰明的人,他的命格一向很好,從前他還是張如韻的時候便能僅靠自己的能力半步為仙,現在成了凡人依然一騎絕塵,生來便該被眾人仰望。

要不是從前走錯了路。

宿月曇站在紅榜前看著最上頭的那個名字,喃喃道:“若不是走錯了路......”

他會繼續去修仙,會成為為百姓謀求利益的仙人,而不是險些毀去世間的罪人。

命運線是從哪一環開始崩壞的呢?

宿月曇不知道,他說不清楚,他知道這不單純是宿雲微的錯,也不是張如韻的錯,那些做了錯事的所有人,一開始都是沒錯的。

他繞出了人群,向著家的方向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了。

因為仙界和仙道門的貪婪,因為他們對無窮無盡生命和神力的渴望,他們做出了弒神的舉動,因而才惹怒了神。

這世間所有人的命運線都在悄無聲息中環環相扣著,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導致這一切發生的罪魁禍首,是貪欲。

宿月曇和陳韻說了好多次,讓他不要太貪心,陳韻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是有些東西一旦嘗到了甜頭,便很有可能會上癮。

所以他與他從來都是點到為止,從不打算主動拉近距離。

這樣的距離已經足夠了,不是太遠,也不是太近,可以將所有的欲望都先一步扼殺掉,叫陳韻不要有太多的執念。

宿月曇一直挺後悔的,當初死之前想要放任自己心一回,他吻了張如韻,卻沒給他確切的回答,所以才會讓他抱有一絲希望而越陷越深。

宿月曇吸取了教訓,也像是有了心理陰影,他主動向陳韻走了九十九步,一旦陳韻進一步,他便往後退一步,永遠將距離停留在這一步之遙裏。

宿月曇在街上買了一束花,還是院子裏種的那些。

他知道自己有時候也貪心了一點,但凡人不同於靈體,靈體聚靈而生,沒有肉體的束縛,而凡人受制於皮囊,一旦轉了世,可能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人了。

宿雲微的朋友去轉世之前他有去見過對方,那個時候她已經和自己說過這樣的結局了,是他不信邪,他來找到了陳韻,然後被打破了希望。

陳韻已經不再是張如韻。

在張如韻還是仙道門的首席弟子時,他很喜歡撫琴,也很喜歡養花花草草,但陳韻不懂花。

所以,他也不懂宿月曇。

宿月曇回到家時,陳韻正騎著高頭大馬從街頭走來,鑼鼓聲響徹雲霄,鞭炮聲混著人聲,隨著日暮燒紅了整片天。

宿月曇看見他側了首,視線相接的前一秒他便垂了眸,反手合上了大門,將所有聲音和熱鬧隔絕在外。

陳韻看見宿月曇了,他本以為宿月曇會一直在哪裏,但沒想到對方直接關了門,似乎並沒將自己中了狀元一事放在眼裏。

失落的情緒撲湧而來,他面上沒了笑意,只是怔怔望著那道合上的大門,一直到馬匹行過,再也看不到。

宿雲微和玉笙寒還在京城,和宿月曇住在一起,宿月曇將買回來的花種在院子裏,那時宿雲微剛和玉笙寒午睡起來,睡眼惺忪坐在院子裏醒瞌睡,含含糊糊問:“哥哥,你做什麽要從外頭買芍藥,這種沒根的花養不活的。”

“院子太空了,隨便買的。”

他起了身,沖宿雲微招手:“過來,你又和小玉白日宣淫,脖子上的吻痕都還沒遮掉。”

“是玉笙寒太色了。”

“我不信,”宿月曇淡淡道,“有的小樹苗小小一棵就偷偷摸摸跟著禿毛小雞學幹壞事,躲在一起看春宮圖,又去看別的男人洗澡,現在還把鍋往別人頭上推。”

宿雲微面頰紅了一片,他不擅長說謊,也不想再聽宿月曇跟他說那些讓人尷尬的事情,他裝作沒聽見,轉移話題道:“我要和玉笙寒回寂聲山,爺爺年紀大了,部族在準備給他送行,玉笙寒現在是族長,得回去看著。”

“去吧,”宿月曇捋了捋他的頭發,“註意安全。”

玉笙寒還在屋裏收拾東西,宿雲微回屋去找他,又跟著他一起往外走,開了大門時碰上了匆匆趕回來的狀元郎。

宿雲微淡淡瞟了他一眼,又上下打量了片刻,最後冷著臉撞了他的肩,拉著玉笙寒出了門。

陳韻有些茫然無措,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宿月曇還坐在花束前,平平靜靜將視線投射過來放在他身上。

陳韻怔怔道:“阿曇,我......”

“恭喜你,”宿月曇淺淺笑起來,語氣也輕輕的,像一陣風一樣,“金榜題名。”

陳韻仿徨的心忽然安定下來,他就是這麽好敷衍,只要宿月曇給了他一個正眼,他就能開心很久。

宿月曇起了身,天色已經不是很早了,月色東升,夕陽遲暮,他發絲上落了今日的最後一縷陽光,金燦燦的,像是一副畫一般。

他擦拭著手上的泥土,淡淡道:“天色不早,回屋休息吧。”

轉身時陳韻便著急忙慌喊住他,問:“阿曇,你種的,是什麽花?”

宿月曇的腳步頓了頓,他沒回身,也沒回頭,唇瓣囁嚅了片刻,終究還是回答了:“是芍藥。”

陳韻和張如韻是不一樣的,從頭到尾,除了相同的魂靈,再沒有相似的地方了。

宿月曇知道自己沒辦法再對另一個人動心,從張如韻的心性徹底變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對誰動過心了。

芍藥以代相思,在他漫長的生命裏,他只愛過仙道門的張如韻。

*

陳韻的仕途要比宿月曇預知的順利很多,很快便升任了宰相。

那時陳韻已經年近而立,朝中官員知道他尚未娶妻,一直想與他聯姻,但陳韻從不參與私下的宴會,也無心婚姻。

宿月曇養在院子裏的芍藥沒能活下來,起初還會換一換,將枯死的花替換成新鮮的,到最後失了興趣,也不想再種花了。

那片院子徹底空置下來。

陳韻回家時宿月曇還在後院的溫泉裏泡著,他後來給陳韻開了權限,對方可以隨意進出自己的院子。

宿月曇還是很喜歡趴在巖石上小憩,他聽到了陳韻的腳步聲,並未睜眼,只問:“林家想聯姻,禮物都送到府裏來了,為什麽不答應。”

陳韻怔了怔,半晌才道:“我不想娶妻。”

宿月曇睜了眼,安靜看了他片刻,並沒有不讚同之意,淡淡道:“那便按你自己的想法來吧。”

陳韻欲言又止。

宿月曇陪了他一輩子,看他從山中出來,高中狀元,最後位極人臣。

陳韻後半輩子操勞於國事,生了一場重病之後身體便垮了下去,匆促地從官位上退下來,留在府中養病。

起初宿月曇還能替他找找藥物調養,到後來便再也無用了。

他病得太重了,凡人的身體支撐不住靈力,只能用藥物維持生命。

但現在藥物已經沒了用處,只能這樣等死。

宿月曇的神情還是那麽平靜,就像是和陳韻那麽多年相伴到老的人不是他一般,只是坐在他的床榻邊,將他的被褥輕輕掖好。

陳韻擡了擡手,之後便被宿月曇抓住了,兩只手交握在一起。

他們從前從未有過越界,這還是難得的一次牽手。

陳韻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生的皺紋,和宿月曇那雙白皙細膩的手背有著天壤之別。

他還是以前的模樣,永遠不會變。

可自己已經老了。

宿月曇沒有嫌棄,也沒有打算要松手,他輕輕道:“要是實在很累,便去吧,我送你去幽都,再送你過奈何橋,生老病死是常事,不用強留在世上。”

陳韻笑起來,他有些羨慕宿月曇是這樣通透的一個人,生老病死在他眼中不過是物競天擇留下的長久規則,他從不會生出太多執念。

可陳韻不行。

他是人,懂得七情六欲,終歸是十足貪婪的,與別的人沒什麽兩樣。

“我好貪心,阿曇,”陳韻喃喃道,“我不舍得。”

宿月曇沈默著,聽他問自己:“來生......來生我還能再見到你麽?”

屋中安靜了很久,安靜到陳韻忽然想起自己還在小鎮念書的那一年,他和宿月曇躺在一張窄小的床榻上的時候,和此刻有了那麽些許的相似。

“人的貪欲和執念總是會越來越多,”宿月曇垂著眸輕聲道,“有時候要學會知足,這樣便不會陷入萬丈深淵。”

他很害怕,特別害怕,他不想在看到身邊有人重蹈覆轍,走向徹底毀滅的錯途之上,哪怕他沒愛過陳韻。

他從來沒有愛過陳韻,來陪他這一世,不知道是想彌補從前的分離,還是想圓了自己的一道執念。

他唇瓣動了動,似乎想叫陳韻的名字,卻又不是他的名字,半晌還是抿了抿唇,說:“我已經陪了你一世了。”

從少時到現今,三十餘年,足夠抵消千年前的短暫相逢和長久的離別。

與他而言,他已經知足了。

“所以,”他的聲音裏裹上了些許的溫柔,帶著一絲安撫和笑意,俯身下來吻了陳韻的額頭,同他做最後的告別,“所以,來生我就不來找你了。”

祝你來生幸福快樂,張如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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